? ? ? 翌日清晨，沈清鳶照例去正院給沈太傅和繼母王氏請安。
? ? ? 她稟明需出府采買繡線，為父親縫制生辰賀禮。
? ? ? 王氏捻著佛珠，眼皮未抬，只淡淡“嗯”了一聲。
? ? ? 沈太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沉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點頭準了：“早去早回，多帶兩個人?！?/p>
? ? ? 沈清鳶稱謝，只帶了蘇嬤嬤和一名貼身丫鬟乘馬車出府。
? ? ? 馬車穿過熙攘街市，在城南一處臨河的巷口停下。
? ? ? 她吩咐蘇嬤嬤在此等候，只身下車，沿著青石板路走向巷子深處。
? ? ? 聽雨軒臨河而建，白墻黛瓦，飛檐翹角，門前兩株老柳垂著絲絳，拂過水面，蕩開圈圈漣漪。
? ? ? 此時并非茶客盈門之時，大堂內只三兩閑人。
? ? ? 沈清鳶未作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 ? ? 樓梯轉角處懸著竹簾，上以濃墨寫著雅間名號。
? ? ? 她行至最里一間，門楣上懸著小小的木牌：竹韻。
? ? ? 門內隱約有極淡的茶香透出，混著一絲清冷的、屬于男子的沉水香氣息。
? ? ? 她抬手，指節(jié)叩在木門上，發(fā)出三聲輕而清晰的篤響。
? ? ? “進?！崩锩?zhèn)鱽淼统恋哪新?，平穩(wěn)無波。
? ? ? 沈清鳶推門而入。
? ? ? 雅間不大，陳設清雅。
? ? ? 東面是一扇支摘窗，窗外便是粼粼河面，水光透過細竹簾，在室內投下晃動的光斑。
? ? ? 蕭珩便臨窗而坐。
? ? ? 他未著皇子常服，只一襲玄青色錦袍，領口袖緣繡著同色暗紋，烏發(fā)以一根簡單的碧玉簪束起，側臉線條冷峻，被窗外水光映得有些透明。
? ? ? 他面前擺著一套素白瓷茶具，壺嘴正裊裊逸出白汽，茶香清冽，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 ? ? 聽到門響，他并未立刻回頭，只抬手將斟好的一盞茶推至對面空位前，動作不疾不徐。
? ? ? 沈清鳶反手合上門，隔絕了樓下細微的嘈雜。
? ? ? 她上前幾步，在茶桌對面站定，依著閨秀禮儀微微屈膝：“殿下。”禮數(shù)周全，卻不顯卑微。
? ? ? 蕭珩這才抬眼看向她。
? ? ? 那目光沉靜，卻帶著某種實質般的重量，緩緩掠過她的眉眼，像是在估量，又像是在確認。
? ? ? “坐?！?/p>
? ? ? 沈清鳶依言落座。
? ? ? 身下是藤編的椅子，觸感微涼。
? ? ? 面前茶盞中，碧綠的茶湯澄澈，倒映著屋頂竹篾的細影。
? ? ? “沈姑娘所提交易，”蕭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了窗外隱約的流水聲，“本王思量過了?！?/p>
? ? ? 沈清鳶抬眸，靜待下文。
? ? ? “你提供的那幾個名字，”蕭珩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指尖劃過溫熱的瓷壁，“本王已派人查證。兵部武選司主事周平，三日前暴斃家中，對外宣稱‘急病’，但本王的人看過，七竅有極細微的滲血痕跡，是中毒之相?！?/p>
? ? ? 沈清鳶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 ? ? 暴斃。
? ? ? 果然如此。
? ? ? 她面上依舊平靜，只眼睫微微垂下，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寒意。
? ? ? “另一人，原驍騎尉李煥，”蕭珩繼續(xù)道，目光未離她的臉，“昨日調任京畿巡防營副統(tǒng)領，擢升之令來自兵部。而兵部尚書……是王皇后的表兄，王崇?！?/p>
? ? ? 最后一句落下，雅間內靜了一瞬。
? ? ? 只有茶壺中水汽頂動壺蓋，發(fā)出極輕微的“咔噠”聲。
? ? ? 沈清鳶心中凜然。
? ? ? 周平暴斃，李煥升遷。
? ? ? 一滅口，一安撫。
? ? ? 線索斷得干脆利落，提拔又做得明目張膽。
? ? ? 這不僅是皇后勢力插手科舉舞弊案的鐵證，更透出一種肆無忌憚的囂張。
? ? ? 她穩(wěn)住心神，抬起眼，迎上蕭珩審視的目光：“殿下既已查實，當知清鳶所言非虛?？婆e乃國之掄才大典，竟有人敢如此上下其手，戕害官員，安插私黨。此患不除，朝綱難正?！?/p>
? ? ? 蕭珩將茶盞放回桌面，發(fā)出一聲輕響。
? ? ? “所以，”他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本王可以與你合作?！?/p>
? ? ? 沈清鳶袖中的手微微松開，指尖卻依舊有些發(fā)涼。
? ? ?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 ? ? 蕭珩從懷中取出一物，置于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 ? ? 那是一枚墨玉扳指，玉質溫潤，色澤沉黯如深夜，內圈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金色紋路，在窗外水光映照下，流轉著幽微的光。
? ? ? “但有條件?！?/p>
? ? ? 沈清鳶看向那扳指，沒有伸手去拿。
? ? ? “其一，”蕭珩的聲音平穩(wěn)而冷澈，“你我盟約，止于你我及墨七知曉。對外，不可泄露半分。你仍是太傅府嫡女，本王仍是閑散皇子。你查你的舊案，我查我的科舉弊案，表面各行其是，暗中互通有無。你可能做到？”
? ? ? “自然。”沈清鳶頷首。這是應有之義，盟約本就見不得光。
? ? ? “其二，”蕭珩繼續(xù)道，“你要查的舊案，涉及宮闈秘辛，牽扯恐怕極深。需循序漸進，步步為營，不可因心急而貿然行事，打草驚蛇。若因你之故，提前驚動對方，壞了大局……”他頓住，未盡之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 ? ? “清鳶明白輕重?！彼曇羟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十數(shù)年都等了，不差這幾月?！?/p>
? ? ? 蕭珩看著她，似乎從她沉靜的眼底確認了某種決心。
? ? ? 他略一停頓，才道出第三條：“其三?！彼哪抗饴湓谒砩希盍诵?，“你母親當年赴瓊林苑宮宴，事無巨細，本王需要知道更多。尤其是她札記中提及的，離席更衣時遇到的那名可疑宮女?！彼砸粌A身，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你母親留下的札記，本王要一觀原件?！?/p>
? ? ? 沈清鳶沉默片刻。
? ? ? 母親的札記是她最珍視的遺物，也是追查真相的關鍵，貿然示人，風險極大。
? ? ? 但她也清楚，蕭珩需要確證，需要更多她可能忽略的細節(jié)。
? ? ?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素色錦囊，解開系繩，取出幾張折疊整齊的宣紙。
? ? ? “原件不便帶出府，”她將紙張推過桌面，“這是札記中所有提及宮宴、宮中見聞部分的謄抄，一字不差。請殿下過目。”
? ? ? 蕭珩接過，展開紙張。
? ? ?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清雋的字跡，當看到沈清鳶指出的那一段時，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
? ? ? “……偏殿廊下遇一宮女神色慌張疾走，手中提一食盒，盒蓋未合嚴，露出內里青釉小盅。那宮女面生，且宮中規(guī)矩，送膳需兩人同行……”
? ? ? 沈清鳶的聲音在一旁適時響起，平靜地補充著謄抄上沒有的細節(jié)：“母親札記中寫，她當時因飲了皇后賜的葡萄酒，有些目眩，故而對此事印象不深。只依稀記得，那宮女所行方向，并非御膳房或各宮主殿，而是……”她抬眼，看向蕭珩驟然變得深幽的眼眸，“西北側，冷宮所在?！?/p>
? ? ? 冷宮。
? ? ? 這兩個字像一塊冰，投入看似平靜的水面。
? ? ? 雅間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 ? ? 蕭珩捏著紙張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
? ? ? 冷宮方向……那是他生母，當年那位卑微的采女生前所居的廢殿方位。
? ? ? 母親難產而亡后，那地方便徹底荒廢，成了宮中最無人問津的角落。
? ? ? 一個送膳的宮女，為何會提著食盒，慌慌張張地往那個方向去？
? ? ?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將謄抄仔細折好，收入自己懷中。
? ? ? 然后，他推了推桌上那枚墨玉扳指，玉質與木桌摩擦，發(fā)出輕微的“沙”聲。
? ? ? “以此為信。下次見面，本王會告知你下一步計劃?！彼穆曇粢鸦謴土酥暗睦涑?，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動只是錯覺。
? ? ? 沈清鳶沒有推辭，伸出素白的手指，拈起那枚扳指。
? ? ? 墨玉觸手生涼，沉甸甸的，帶著他懷中的余溫。
? ? ? 她將其小心收入袖中暗袋，起身：“清鳶告辭?！?/p>
? ? ? 蕭珩沒有起身，只微微頷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動的河面，側臉線條冷硬。
? ? ? 沈清鳶轉身，行至門邊，拉開房門。
? ? ? 門外走廊寂靜，只有穿堂而過的微風，帶著河水的潮氣。
? ? ? 她步履平穩(wěn)地走向樓梯口，裙裾拂過光潔的木地板，悄無聲息。
? ? ? 就在她踏上樓梯轉角，身影即將沒入樓下視野的剎那——
? ? ? 玲瓏心，毫無征兆地輕跳了一下。
? ? ? 并非針對身后那間“竹韻”雅間，也非樓下大堂。
? ? ? 那感知極其微弱，如同水面被風吹起的一絲皺褶，來自……二樓另外兩間關著門的雅房。
? ? ? 左側“梅影”，右側“蘭言”。
? ? ? 門縫后，有視線。
? ? ? 冰冷、專注、帶著審視的意味，如同暗處的蛛絲，黏在她的背上，隨著她下樓的動作，緩緩收回。
? ? ? 沈清鳶腳步未停，面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適宜的、采買歸來的閨秀應有的淺淡笑意。
? ? ? 只有袖中那枚墨玉扳指，被她指尖無意識地緊緊攥住，冰涼的觸感一直沁到心底。
? ? ? 蘇嬤嬤的馬車還在巷口等候。
? ? ? 她踩著腳凳上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視線。
? ? ?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路，向著太傅府的方向歸去。
? ? ? 聽雨軒二樓，“竹韻”雅間的窗邊，蕭珩依舊臨窗而坐。
? ? ? 他面前的茶已涼透。
? ? ? 他抬起手，指尖在窗欞上極輕地叩了兩下。
? ? ? 無聲無息，墨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門后陰影處。
? ? ? “爺?！?/p>
? ? ? 蕭珩的目光依舊落在樓下巷口，那里早已不見了馬車的蹤影。
? ? ?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入水聲：“去查，今日聽雨軒二樓，除了我們，還有哪兩間雅間有人。我要知道，是誰的人，在看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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