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帶孩子的女人呢？”

大叔一回到座位，就先開口問了這一句。

“走了，去別的車廂籌錢去了?！蔽铱聪蛩卮稹?/p>

大叔聽完，臉上的神情并沒有放松，反而皺了皺眉，生出一份憂慮來。

“你們要小心她的故事?！彼f，“我總覺得有點像編的。”

這話一出，我們?nèi)齻€人幾乎同時愣住了。

原來剛才他雖然不在座位上，可顯然也一直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了那女人講的那些話。只是和我們不同，他比我們年長，也比我們更有經(jīng)驗。很多我們只顧著心軟的地方，在他那里，也許已經(jīng)先亮起了警燈。

“為什么這么說？”聽完大叔的話，我瞬間有些著急了，“看起來還挺可憐的啊。”

“你們沒給她捐錢吧？”大叔盯著我們，像是比剛才更在意這個答案。

“我就是覺得奇怪。”他又補了一句，“具體哪兒奇怪，我一時也說不全。可總覺得她講的有些地方不對勁。反正，不給她錢就沒事?！?/p>

“啊，我們的錢……”

榮這句一出來，幾乎等于已經(jīng)承認了。

大叔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冷靜一下?！狈吹故菞钕确€(wěn)住了，他看著我們說，“先別慌，想想到底哪里有問題。”

我們幾個人還沒來得及把思路理清，廣播里忽然響起了到站提示：

“前方到站長沙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準(zhǔn)備好自己的行李，不要遺忘在車廂內(nèi)?！?/p>

“長沙?！?/p>

我把這兩個字重復(fù)了一遍，心里忽然一動。

“她不是說，她就是要去長沙給孩子看病嗎？”

“不，不對?！睏钕袷敲偷刈プ×耸裁?，“我想起來了，不是長沙不對，是房子?！?/p>

“房子？”我和榮幾乎同時看向他。

“她說她把農(nóng)村的房子賣了?！睏钤秸f越快，像腦子里的線一下接上了，“這就不對。我以前聽我爸提過類似的事。農(nóng)村那種房子，尤其是老家的宅基地房，不是你想賣就能隨便賣的。家里長輩、叔伯、村里那邊，都不可能一點意見都沒有?！?/p>

“況且什么？”我追著問。

“況且別人也未必敢買。”楊說，“就算真有人想買，也不是她一句‘賣了’就能賣掉的。這里頭沒那么簡單?！?/p>

“那她在說謊?！睏钫f到這里，聲音都急了，“她在說謊。可我們的錢……”

“你們真的把錢給她了？”旁邊的大叔也反應(yīng)過來了，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們這是被騙了。她去長沙看病十有八九也是假的。真是給孩子看病的人，身上怎么會一點病歷、單子、醫(yī)院證明都不拿？還有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飄，不敢直看人?！?/p>

聽到這里，我們幾個人一下子都慌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冬天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剛才那點“我們做了件好事”的熱情一下子全沒了，剩下的只有發(fā)懵、后悔，還有一種被人輕輕一撥就失去重心的難堪。

我們本來就沒多少錢。那筆錢對別人也許不算什么，可對當(dāng)時的我們來說，幾乎就是接下來行程的底氣。現(xiàn)在一想到它可能被一個陌生女人用幾句話就騙走了，心里頓時像熱鍋上冒油，又急又亂。

“那怎么辦？”我感覺后背都出了一層冷汗。

“你們趕緊去前面車廂找找?！贝笫辶⒖陶f，“看還能不能把人找到?！?/p>

“對，走走走...”

榮一下就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幾乎沒有猶豫。

我和楊也趕緊跟上。此時車已經(jīng)緩緩駛進長沙站，速度慢了下來，外面的站臺燈光把車窗照得一片發(fā)白。我們?nèi)齻€人穿過過道，逆著人群往前擠，心里都明白得很：如果這筆錢追不回來，接下來的日子就要難過了。

可偏偏這時，長沙站下車的人特別多。車門口已經(jīng)堵滿了人，行李、胳膊、叫喊聲擠成一團。我們只能一點點往前蹭，急得心里發(fā)燙。

好不容易擠到三號車廂，我們四處張望，還是沒找到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倒是先看見了之前在我們車廂推銷洗發(fā)水的那個大姐。

“請問，你有沒有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我連忙問她。

她看了我們一眼，幾乎想都沒想，就說：

“你們找她干什么？那人一看就是個騙子?！?/p>

這句話像一錘子敲實了我們心里最壞的猜測。

“?。俊?/p>

我一時間連多余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推銷員大姐常年在火車上跑，對這種人和事顯然比我們熟得多。她只是掃一眼，就能看出門道，而我們卻是等錢給出去了，才后知后覺地開始慌。

“那你知道她在哪個車廂嗎？”榮趕緊問。

“我剛才看見她在八號車廂?！贝蠼阏f，“不過按我估計，這會兒她多半已經(jīng)下車了。”

聽到這里，我們更急了。

人群正一點點朝出站口涌去，我們站在車廂連接處拼命往外看，眼睛幾乎把站臺上的每個背影都掃了一遍。

“你們看！”楊忽然指著前方，“是她！”

順著他指的方向，我果然看見了那個女人。她背上還伏著個孩子，正低著頭，快步往出站口那邊走。

“怎么辦？”我一下子急紅了眼。

“走，我們下車追她?！睒s立刻說。

“可這樣的話，我們就趕不上這趟車了。”我下意識提醒。

“顧不上了。”楊這時也急了，“錢必須追回來。不能就這么算了。”

到了這一刻，我們幾乎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冷靜。眼前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錢追回來。

可擋在我們面前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我們再著急，也沒辦法一下沖過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一點點融進出站的人流里，最后徹底消失不見。

那一瞬間，我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擰了一下。不是只有錢沒了那么簡單，更難受的是，我們原以為自己是在做一件善事，結(jié)果卻像三個毫無經(jīng)驗的小孩，被人輕輕松松地騙走了信任，也騙走了我們接下來要靠著走遠路的盤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