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出生的時候，菊嬸已經(jīng)三十多了，等我長到十幾歲，菊嬸就五十了。
五十歲的菊嬸，是整個村子茶余飯后的談資，只要一提起她，沒有人不樂的。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她和丈夫初次相遇的場景。這件事，每被人提及一次，就會有另一人現(xiàn)場模仿，惟妙惟肖地學(xué)著菊嬸的駝背和發(fā)音，圍觀的群眾莫不笑岔了氣。
這事兒，當(dāng)然還是菊嬸自己說的。
有一年春天，村里有人嫁女，大家說著說著，就把話題扯到了相親這件事上。由此，菊嬸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她說，我和丈夫也是經(jīng)人介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冬天，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他站在一片雪地里，瘦瘦的，高高的，臉真白，人真俊。說到這里，菊嬸停頓了片刻，一臉神往。接著道，你們知道嗎，看著他，我一下子就傻了，不會說話了。
菊嬸先天駝背，皮膚黝黑，加上干多了農(nóng)活，五十歲的人，看上去足有六十多。然而，當(dāng)她談起和丈夫的初遇時，眉目婉約，眼神清亮，言辭之間充盈著一股孩童的雀躍。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可愛。
和菊嬸同齡的婦女，很多都當(dāng)了婆婆，甚至做了奶奶，成日里與廚房和尿布打著交道，而只有菊嬸還會坐下來，談?wù)劗?dāng)年的愛情。在羞于談情說愛的農(nóng)村，菊嬸很自然地成了大家口中的笑柄。
而同時，因為有了菊嬸的存在，我隱隱覺得，整個村莊的氛圍都不同了。以前，我眼里的村莊是灰蒙的，是沉寂的，現(xiàn)在呢，仿若隔著萬花筒一樣，充滿了躍動的色彩。
02
在待人接物方面，菊嬸不懂得客套，依然保留著一副出嫁前小兒女的天真。
村西有家雜貨店，閑暇時間，人們喜歡聚在那里打打牌。
有一次，菊嬸過去看牌，發(fā)現(xiàn)柜臺上放著一只碗，碗里是三只雞腿。當(dāng)著店主的面兒，她拿起一只就啃了起來，邊啃邊說，是哪個閨女送的？河西的，還是夏莊的？唔，他娘的還挺香。
店主撇了撇嘴，話里有話地笑著說，專門給菊嬸送的，能不香嗎？
菊嬸不懂得跟別人客套，她也不喜歡別人跟自己客套。和哪家媳婦要好了，就留人家在家里吃飯，吃完飯不是送園子里剛摘的水果，就是送自己腌制的西瓜醬，或者，前陣子在巷口打的爆米花。如果你推脫，她會生氣，如果你執(zhí)意不要，她會翻臉，十天半月也不會跟你講一句話。
那一年春天，菊嬸和鄰村的剛子媳婦一道去田里挖薺菜。本來說好的，回來平半分，臨了，剛子媳婦卻不要了，直說頭幾天才吃過，之所以和菊嬸去，就是想陪陪她，四野寂靜，怕她一個人害怕。
菊嬸哪里聽得進去，好容易挖來的薺菜全被她丟進了河里——好啊，你不要，我也不要了。氣鼓鼓沖回家中，關(guān)起房門，一個人倒在床上哭。見勢不妙，剛子媳婦去敲門道歉，兩個人差點打起來，不，是菊嬸差點把她給打了。
一時間，這件事，幾個村子都傳遍了。人家都說，你們村那個黑娘們兒，不僅駝背，而且打人，腦子有問題。傳到后來，連孩子都躲著她。
而菊嬸依然如故，喜歡誰就和誰親近，不喜歡誰就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把一顆心交出來，等著接納另一顆心。
03
眨眼間，兒子娶了媳婦，媳婦生了孫子，往日賦閑在家的菊嬸，突然干勁十足，開始去附近的工藝品廠打工了。當(dāng)然，她也干不了重活，就是打打下手，包裝包裝。但菊嬸已經(jīng)很開心了，用她的話說，這下，可以給孫子買糖吃了。
上班以后的菊嬸，有段時間，迷上了一部電視劇。大家吃午飯的時候，她不吃，騎上自己的人力三輪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往家趕。廠子距家約莫五里地，到家那會兒，電視劇剛播完片頭曲，啥也不耽誤。
看上兩集電視劇，泡上一碗方便面，再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回廠里，又到了上班時間。
那段日子，菊嬸每每向別人感嘆——廠子和電視臺是講好了吧？專門為我這個老太掐好了時間？
通過追劇，菊嬸再次引領(lǐng)了話題中心，在廠里的日子過得不亦樂乎。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為準(zhǔn)時收看一部電視劇，在工廠和家之間來回奔波，那個心急火燎的畫面，實在不敢想。每想一下，就禁不住笑得肚子疼。
去年冬天，我放假回家，在村西雜貨店旁，又見到了菊嬸。
她已經(jīng)不上班了，專心在家?guī)O子?？吹剿哪且豢?，她正背對著我，和孫子一起迎著陽光吹泡泡，五彩斑斕的泡泡飄啊飄，飄得滿天滿地。一時興起，孫子嬉笑著追泡泡，她也跟著追，一老一小的背影時而重疊，時而交錯，仿若一場幻夢，美麗得不真實。
我原想和她打個招呼，但看到那一幕，不知為何，突然感動得說不出任何話來。是的，感動。那一刻的菊嬸，奔跑著奔跑著，似乎就要飛起來了，在空中輕輕舞蹈。
04
你長大了，你的童心還在嗎？每每憶起菊嬸，我都禁不住捫心自問。
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小到還不明白成長是什么的時候，我們就盼著長大，似乎只要長大了，所有不能做的事，都可以去做了，所有未完成的夢，都可以去實現(xiàn)了，似乎只要長大了，這個世界就屬于我們了。那時候，成長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可以和幸福劃等號的事。
如今，我們真的長大了，才發(fā)現(xiàn)，成長從來不是一件輕易的事，不是一件輕盈的事。我們一路走，一路丟失，一路歡歌，一路淚流。現(xiàn)實冷酷，夢想易碎，每一條摘取皇冠的路，都荊棘叢生。
可是，我們唯一不能丟掉的，唯一不能破碎的，就是童心。
童心是什么呢？童心就是，我們要永遠(yuǎn)相信這個世界的美好，縱使它有邪惡的一面，我們要永遠(yuǎn)對這個世界葆有好奇心，縱使它處處可能有激流，有險灘，我們要永遠(yuǎn)熱愛當(dāng)下的生活，縱使它偶爾以冷面孔示人。
生活中，一個擁有大智慧的人，往往都葆有一顆童心。
葆有童心，不是拒絕成長，而是更好地成長。葆有童心，人生這條路，我們才能走得更從容，更無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