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私塾教師的女兒，頗識一些字，會講很多故事。我聽得多了，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故事大王，身邊也有了幾個粉絲崇拜著，也因此經(jīng)常耽誤了回家吃晚飯。娘訓我：“又給人講瞎話兒了？”

您可別誤會，這里的“瞎話兒”可不是“瞎話”。“瞎話”是假話、謊話的意思，“瞎話兒”是故事的意思，而且多是民間流傳的故事。這些故事大多是關(guān)于神仙鬼怪的。它們有的有完整的情節(jié)，有的只是簡單的幾句話。故事有奶奶給我講的，有父親講的，也有的是我在飯市上聽來的。

小時候，在農(nóng)村，一到吃飯時，人們就端著飯碗，或在自家門口，或在房山頭，或蹲，或站，或坐，三四個人就形成一個飯市，大家邊吃邊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還沒有電視，收音機也屬于大件的電器，愛惜得緊，放在八仙桌上，不會輕易搬動的。這樣，飯市就成了大家信息交流的場所。政策新聞，鄉(xiāng)野趣聞，都會在這里發(fā)布。我是堂弟堂妹崇拜的“故事大王”，每當這時，政策新聞類自動過濾，鄉(xiāng)野趣聞則自動腦補。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這樣一個故事，說一個年輕的媳婦和丈夫生氣了，就拿火釬把煤火一通亂戳來撒氣，然后在回娘家的路上，她就遇到一個老頭兒坐在路邊流淚，一問竟是自家的灶神在哭。您別以為這故事聽起來沒頭沒腦的，你搬《搜神記》讀讀，好多故事也都是這樣的。就像俺家小開心講的故事，她認為是啥就是啥，你認為不合理也沒法兒，只要說的人相信就行。

在那個時候，這樣的“瞎話兒”有很多。比如，哪兒的一棵大樹成精了，雷雨天被老天爺劈了；哪兒的一個獵戶打獵打著了仙家，之后莫名的病了；哪兒的一個孩子，放羊時鞭打蕎麥花，被老天爺抓了……聽這故事時，我感受到的是稀奇，記住的也是稀奇。當我現(xiàn)在寫下這些故事時，我感受到的是敬畏，是一種樸素的敬畏，對自然的敬畏。

我所知道的故事，有的是奶奶經(jīng)歷過的。奶奶年輕時做過生意，有一次，她帶著我的父親趕會賣布，回來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這時，在他們前方，距離幾十米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個人，打著燈籠，不緊不慢地指引著，一直到我們的村頭。奶奶說，這是神在保護她們。奶奶講這個故事時，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還有間歇性精神病。我從來沒聽父親講過這個故事，我疑惑是不是流傳的故事，奶奶換了人物而已。不過，本就是“瞎話兒”，有誰會追究它的真實呢。但是，我又寧愿相信它是真的，有神的保護，該是多么神秘又幸福的事呢！

現(xiàn)在，智能手機的普及，信息的高速傳播，沒有人再去相信奶奶們的“瞎話兒”，也沒有人愿意給奶奶們講“瞎話兒”的時間。畢竟，《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之類的電視劇，要比

奶奶講的有趣的多，也唯美的多。

只是，有沒有一些東西，比原來少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