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經(jīng)數(shù)不清多少年沒有吃粽子,只是在偶爾被別人問起南方人是否吃肉粽時才會去想一想小時候的味道。
家里沒有人會包粽子,每年端午節(jié)前夕,爺爺都會去市場上買回肉粽和蜜棗粽,有時還會買什么餡都沒有的。
沒有餡兒的往往最令我歡喜,白白的糯米,有棱有角,剝開粽葉的一剎,糯米的醇香和箬葉竹的清香混合撲鼻。這時候我會拿出盛有白糖的小瓷缸,用力蘸一下白糖,然后輕輕的咬一小口,再用力蘸一下白糖,再輕輕咬一口……樂此不疲。
每到這個時候,老爹就會和我一起,還假裝與我爭搶,把我逗得哈哈笑,媽媽在一旁“嫌棄”著說幼稚,又嘮叨說當心把瓷缸子打翻。
那時候市場上賣的粽子雖都是賣家自己包的,可爺爺買回來,奶奶蒸熱,爸爸一起吃,再加上媽媽的嘮叨,怎么都能吃出家的味道。
后來小城里超市漸漸多了起來,家里粽子的來源也從市場變到了超市。我依然鐘愛白粽子,依然是沾糖吃,但流水線上的產(chǎn)品始終少了那抹清甜。
后來上大學,從南方來到北國。家里人每次打電話都會問是不是吃得慣,是不是住得慣,是不是要給我寄些東西。我總是調(diào)侃自己的適應(yīng)能力那么強,沒有什么搞不定。
在外過的第一個端午節(jié),奶奶打電話會帶著哭腔說:和同學出去吃點好的,別委屈自己,你爺爺不在了,我這過節(jié)也沒有了意思。
是啊,爺爺走了,奶奶最堅實的依靠就倒了。我在電話的另一端強忍淚水,努力用正常的聲音去安慰老太太。
奶奶出生在大家族,母親是地主,父親是教書先生,從小嬌生慣養(yǎng),身邊還配了丫鬟,兒時讀的是私塾。中國解放的時候奶奶十幾歲,由于家族勢力被打壓,她便一個人出來闖蕩。還好小時候讀過書,未出閣的她進了銀行干校繼續(xù)學習。畢業(yè)找工作時遇到了麻煩——家庭成分不好。凌亂之際受一“高人”指點,讓奶奶別忘了自己的叔叔是革命烈士,后來老太太就以烈士后代的身份找到了工作。
再后來爺爺和奶奶結(jié)婚,老頭很寵老太太,什么都聽她的,也不讓她近鍋灶,就這么相濡以沫幾十年。
爺爺走的那天,奶奶哭天搶地,幾度暈厥。
我因為學業(yè)沒能回去盡孝,找了一塊沒人的空地,朝著西南的方向,跪了好久。從小吃著爺爺做的飯長大,痛苦與煎熬無法言說。
從那之后,我沒再吃過爺爺買的粽子,也沒再吃過家鄉(xiāng)的粽子。
大學畢業(yè)后我繼續(xù)北上求學,離家更遠了。這時候生命中的又一挫折來臨——父親重病。
常常接到家里的電話就從北京往家飛,真的好遠,三個小時,我能把所有可能反復想上很多遍,然后再悄悄的哭上很多遍。
每次坐在病床前握緊他的雙手,粗糙有力、慈愛溫暖。他身上插滿的管子,長時間的不清醒,醒后說的糊涂話,都能讓人淚流滿面,如矛扎心。
兩年后,父親終于撐不住離我而去,我沒能陪伴他最后一程。奶奶說他是在睡夢中離開的,睡之前還念叨了我的名字。
葬禮的過程繁瑣而冗長,我耐心的遵循一切禮儀,心思卻只在躺在冰棺里的父親身上。
因為父母的婚姻問題,我始終選擇保護媽媽。而對于父親,我始終又是虧欠的。
他離開的前一個端午節(jié),還打電話讓我記得吃粽子,那時候的父親早已經(jīng)記不住很多事了。
今天是父親離開后的第二個端午節(jié),我依然沒有在家。
剛剛和母親打完電話問她怎么過節(jié),她說去姥姥家,一會兒要去買艾葉,下午要給姥姥包餃子。
多好,這才是家。
昨晚老公說給我買粽子,我說別了,還是不吃了。
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吃。
兒時的味道已經(jīng)飄得太遠,那是爺爺?shù)谋疾?,是奶奶的操勞,是爸爸的寵愛,是媽媽的嬌慣。
這一切都是家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