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故事?!蔽页闊煟藲q的表弟坐在地板上,紅著眼眶看我。
“我愛她。”他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的初戀。非愛不可!”
“可你結婚了啊”我說。
“聽故事?!蔽艺f。
【1】
我和官小北認識十年了。
高中的時候,官小北是我同桌,小姑娘操著一口不太熟練的南方話在講臺上做自我介紹,午后的空氣很清新,我坐在教室的前排,可以順著風聞到官小北頭發(fā)上青草的味道。
“我叫官小北,上官的官,北方的北?!?/p>
臺下掌聲。
“很高興認識大家,希望能和同學們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
場面話說的很漂亮,官小北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長裙,背著手面朝大家,像是一棵小白楊,亭亭玉立,挺拔婀娜。
男生們把手都拍紅了,呱唧呱唧的連成一片,聽起來很亢奮。
一個長得漂亮的女生,或許不討女生喜歡,但她肯定受男生歡迎。
這話沒錯兒。
官小北換過很多座位,輾轉了教室的東南西北角,最后和我一拍即合,并不是因為緣分什么的扯淡玩意兒,而是因為我省心。
不送情書不騷擾,而且木訥的根本不和女生說話,我安安穩(wěn)穩(wěn)的當了三年的透明人,畢業(yè)以后的聚會上,官小北的女神光環(huán)還是被津津樂道,沒有人在意她有沒有同桌,也沒有人在意這個人是男是女。
我很滿意這個結果。
【2】
大學畢業(yè)以后,官小北去了北方,和她的名字一樣,跟著如火如荼的北漂大軍一起在京城尋找屬于自己的天地。
皇城跟下總是堆積著太多的夢想,那里也埋葬著無數(shù)人的青春。
官小北從此杳無音信。
或許在某個男生的記憶里,還有一個叫官小北的女孩子,漂亮,大方,只是她不再是茶余飯后的談資,也不屬于曾經(jīng)的那些歲月。
寫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官小北高中的時候是個不折不扣的萬人迷,她有著所有漂亮女生都有的通病,愛慕虛榮,孤芳自賞,以及不合群等等讓人頭疼的壞毛病。
不知道到了遙遠的北京,她是不是會遇到一批同樣優(yōu)秀的人,會在那個城市里如魚得水。或者是在逼仄的首都里迷惘,洗盡鉛華,流于平淡。
而這些,也確實不關我的事,我能在腦海中留住的,除了一道靚麗的倩影以外,音容笑貌,早已模糊。
那一年,我走出了大學校門,告別了自己的少年時光,回頭又看了看校門口的燙金大字,好像看到了自己渺不可及的未來。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
【3】
像所有畢業(yè)生一樣,我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了工作,又在更短的時間內安排了相親。
我認識了杜茉莉。
杜茉莉的父母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從小到大就不讓她和男生有什么過多來往。這就導致了他們的寶貝女兒二十五歲還沒嫁出去,二老等的有點著急。
相親安排在一家古色古香的川菜館,我本來就沒打算去西餐廳那種坑傻子的地方,沒想到杜茉莉更徹底更不拘小節(jié)。
“你錢帶夠了嗎?”
杜茉莉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休閑裝,午后的陽光有點刺眼,我抬頭起頭,剛好可以看到她比較中性的短發(fā),蓋在一張白皙的臉上。
“應該夠了吧?!蔽一卮?。
杜茉莉對這個回答顯然不怎么滿意,抽著鼻子對我呲牙咧嘴。
“不!你不夠!”
“好吧,我不夠?!?/p>
我看著杜茉莉簡直有些二逼的模樣,揮揮手不想和她過多交流什么。
杜茉莉很高興的點點頭,瞇著眼睛打量了我一番。
“去吃什么?”
“砂鍋混沌?!倍跑岳虿患偎妓?。
【4】
路邊攤上,我和杜茉莉圍著兩碗砂鍋混沌狼吞虎咽。
“這家店,味兒就是正宗!”杜茉莉吸溜了一口高湯,砸吧著嘴評價道。
“那是,三十年的老店了?!蔽医o自己加了一勺醋,棕褐色的混沌湯混著翠綠翠綠的小蔥,很好看。
杜茉莉抓了一小把蝦皮兒,沿著碗唇撒下去,裊裊的熱氣從蝦皮兒上飄出來,混沌立馬被賦予了藝術味道。
“怎么弄的?”
杜茉莉瞥了我一眼。
“加倆雞蛋。”
我招呼服務員往杜茉莉碗里勾了兩個水煮蛋。
杜茉莉抬抬下巴,露出了一副‘算你識相’的表情。
一個下午,我和杜茉莉就‘怎么放蝦皮兒最有味道’這個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浪費了六碗混沌和十三碟蝦皮兒,終于我還是沒學會那種特藝術的下蝦皮兒方法。
本著粒粒皆辛苦的原則,六碗混沌統(tǒng)統(tǒng)進了杜茉莉同志的肚子,在我訝異的目光下,杜茉莉心滿意足的打了串飽嗝兒。
“不好意思,吃的多了一些?!倍跑岳蚝軟]覺悟的把碗摞在一起,毫不畏懼的和各種議論她的人對視。
“你…胃不漲?”我對杜茉莉瘦小的身材能夠消化六碗混沌持懷疑態(tài)度。
“我啊…”
杜茉莉煞有其事轉過身來。
“胃很大,就是吃不胖!”
她很驕傲的挺了挺自己的s型曲線。
【5】
從此以后,我成了杜茉莉的“食客”和“飯友”。
有人說,女人是感性動物,靠情感思考問題,我有些憤慨。
什么感性,赤裸裸的物質動物,靠胃袋思考問題
五個月后,我出現(xiàn)在婚姻登記處二樓,濃妝艷抹的登記員和我大眼瞪小眼。
“官小北!”
官小北手忙腳亂地理了一下發(fā)鬢,眼里躲躲閃閃的。
“你怎么在這里?”
我的驚訝程度比預想的還要大一些,當年呼風喚雨,叱詫風云的官校花居然在登記處當著工資不過一千五的登記員。
開什么玩笑!
“本來在一樓辦理離婚手續(xù)的,后來發(fā)現(xiàn)還是樓上的業(yè)務輕松一點,就主動要求換班了?!?/p>
官小北避重就輕。
我笑笑,誰都有自己的秘密,官小北這副摸樣顯然是落魄了,那么就不要去揭她的傷疤了。
“倒是你,來這里干嘛?”
我指指身旁一臉茫然的杜茉莉。
“來結婚?!?/p>
我和杜茉莉異口同聲。
“這是官小北,我同學”“這是杜茉莉,我媳婦兒。”
兩人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我呆呆的看著大公章扣在紅本本上,恍恍惚惚的好像在琢磨做夢。
【7】
官小北趁著杜茉莉上廁所的空擋和我搭訕。
“哎,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女方比你大三歲呢!”
我扭頭看看官小北,仍然精致的臉上透著一股子風塵味,一臉曖昧的表情分明寫著“八卦”兩個字。
當年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早就不見了。
原來人也是會變的。
“問你話呢!”
官小北用胳膊使勁撞了一下我,打斷了我對生活的感慨。
“女大三,抱金磚?!?/p>
我面無表情地把杜爸爸的話重復了一遍
官小北搖頭。
“不信!”
“那你覺得呢?”
我打算聽聽女神的想法。
“是不是……她家特別有錢之類的…”
官小北大談特談,眼睛說的放光,對于因為物質背叛精神的行為她表示理解,并且郁悶的告訴我其實她一直沒能找到背叛的機會。
“其實錢吧,沒什么不好的?!惫傩”编街彀驼f。
我難以置信的咽了口吐沫。
“你想多了…”
“什么呀,你不用解釋…”
“我的意思是…”
官小北擺出“我什么都明白”的架勢,讓人很頭疼。
“我是說,我和杜茉莉有共同愛好?!?/p>
“不用說了我懂…”
“我們都愛吃好吃的!”
為了挽救清譽,我逼不得已說了實話。
官小北愣了愣。
“搞什么嘛!你直接說臭味相投不就得了?我還以為……”
“那是你的一廂情愿?!蔽艺f。
“那你怎么露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
官小北找回主場,繼續(xù)發(fā)難。
我尷尬的撓了撓頭皮。
“其實吧……這個問題和錢有關…”
官小北面色一喜。
“看吧,我就說嘛……”
“等等!你聽我說完!”
我打斷官小北的思想教育。
“她吃的太多了,我可能會養(yǎng)不起?!蔽姨拱?。
“就這?”
“就這!”
官小北很有深意的笑了。
抬頭,我看見了杜茉莉怒發(fā)沖冠的臉。
【8】
后來,后來我就和杜茉莉結婚了。
官小北的惡作劇對我們的影響不大,畢竟是有共同愛好的人,一天三頓飯的猛搓,讓我們的婚姻生活無比美滿,基本上只要涉及食物,什么問題我們都會做出讓步,多大的矛盾都會冰釋前嫌。
另一方面,和一個吃貨做朋友也是極具危險性的,比如說錢包總是空的特別快。
杜茉莉對本地的小吃情有獨鐘,周一南翔小籠配桂花酒釀圓子,周二小楊生煎加兩面黃,周三油豆腐線粉搭上薄荷糕,周四排骨年糕還有小紹興雞粥,周五要搓一頓大的:油氽饅頭,素菜包,排骨年糕,蟹殼黃,一樣都不能漏。
當然周末是我們的保留曲目,三鮮混沌。
為了盡全力維護愛情和更好的填飽肚子,我工作起來更認真了,死瞅著那一點點年終獎金,心里面盤算著用它們去換幾頓五芳齋糕團。
我們公司其實是一家很有實力的私企,衡量員工實力的標準就是能給公司帶來多大的收益。
這聽起來很殘酷,但是也很公平。
在我的努力下,公司和美國的一家老牌制藥公司前下里一筆訂單,二十五歲那年,我出任銷售總監(jiān)。
杜茉莉很高興,這意味著她的飲食水平又上了一個檔次。
【9】
再見到官小北的時候,是零九年的夏天。
那天我陪著杜茉莉在外灘散步,風有點大,杜茉莉的短發(fā)被風吹的一揚一揚的,黑色的沙宣是我喜歡的款式,兩邊的鬢角被吹起來,戴在頭上,活像一只小兔子。
“吶,家門口的泡芙店味道還不錯?!?/p>
我笑笑,當然不錯。我跑斷了腿折騰了大半個上海買來的,味道怎么能差?
“這不會是你從別的地方買來的吧?“
小家伙還挺聰明。
杜茉莉半瞇著眼睛看黃浦江,她說從一條河里可以讀出一個城市的興衰,蒼涼的語氣和泛白的面孔確實應景,只不過話從吃貨最里面說出來。
至少打三分折扣。
”我們去讀讀歷史的興衰?“
”算了,我要回家,冰箱里還有芒果布丁?!?/p>
杜茉莉始終把填飽肚子放在第一位。
”告訴我及剛剛讀到了什么?“
我想聽聽杜茉莉獨到的見解。
”列強!可惡的列強!可惡的侵略者!”
外灘原來是英租界,直到現(xiàn)在,政府都保留了一批頗有異域風情的建筑沒有拆除。
“感謝列強帶給我炸魚薯條。”
杜茉莉的感恩之心令我汗顏。
”你先回去,我要讀讀歷史的興衰?!?/p>
“沒發(fā)燒?”
“順便找找那家甜品店,據(jù)說新出的椰奶凍挺好吃的。”
杜茉莉表示理解。
“早去早回?!?/p>
她回家追尋芒果布丁去了,也不知道凍壞了沒有。
我回頭,點上一根煙,現(xiàn)在的生活讓我很滿意,杜茉莉奔三了,我也二十八歲老大不小了,我們籌劃在年底實施造人計劃。
很美滿,很幸福。
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搭載我身上的小手涼膩膩的,在這個不冷的季節(jié),這種溫度有些奇怪。
“楊明明?”
一個清脆的女聲,帶點生澀的南方口音,這聲音我太熟悉了,盡管聽得不多,但印象很深。
官小北,沒跑兒!
“官小北?”
轉身,果然是官小北,只不過比以前又瘦了一些,穿一條洗的發(fā)白的牛仔褲,還戴了兩個紫紅色的耳釘。
“你怎么在這里?”
“老朋友了,問這些多沒意思?!?/p>
“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我笑道。
官小北指了指身后開得正艷的鳳仙花。
”是開花時節(jié)又逢君!“
話一出口,官小北自己先笑起來了。
遠處的霓虹燈倒射在她身上,很美,單薄的身影背后是哥特式和古羅馬式的建筑群,忽然,我在一個女人身上,讀懂了歷史的滄桑。
它肯定不止炸魚薯條雙皮奶這么簡單。
【10】
杜茉莉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好久。
屋子里漆黑漆黑的,客廳的壁燈沒開,臥室的掛燈也沒開,就連那盞45瓦的床頭燈也不發(fā)光了。
我有點生氣,以往我回家的時候,杜茉莉總是把家里弄得很明亮很溫暖,然后做好一桌子飯菜,在地板上邊吃零食邊等我回來。
那時候,我一開門,杜茉莉就像一只小貓一樣,輕輕巧巧就鉆進我懷里,給我一個擁抱。
可是現(xiàn)在,這只小貓不乖了。
“今天怎么了?”
我俯下身子去問杜茉莉。黑暗中她的眼睛一閃一閃的,還真像一只貓一樣,會反射出晶瑩的光。
“沒事兒?!?/p>
杜茉莉搖搖頭,站起身來。
“我去給你熱飯菜?”
我聽到飯菜這兩個字,本能的想答應,可是胃很不爭氣的打了個嗝。
已經(jīng)很飽了。
“不用了,今天晚上不餓?!?/p>
從不不撒謊的我撒了第一次謊。
奇怪的是,我的臉沒紅。
“哦,這樣啊?!?/p>
杜茉莉顯然有點失望。
“不早了,去休息吧。”
杜茉莉點點頭,眼里亮的更厲害了。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才明白過來,會發(fā)光的不一定都是貓的眼睛。
人的眼睛沾了眼淚,也可以。
我翻身摟住柔若無骨的杜茉莉,睡夢中的她不情愿的扭了扭身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杜茉莉已經(jīng)去上班了。
她的枕巾還是濕的。
【11】
“精神出軌?”
袁天宏嬉皮笑臉的把玩著手里的病歷。
“不是我說你,年紀一把的人了,省省心吧!”
袁天宏笑得很欠扁。
我正色,伸手給了他一記猴子偷桃。
“操!這么多年了!你小子口味還是沒變!”
袁天宏賤的人神共憤,
“不過我喜歡!”
他捂著下身,沖我擠眉弄眼。
下午三點,我懷著崩潰的心情走出袁天宏的心理診所。
袁天宏是我大學同學,關系好的可以穿一條褲子,用當年那首歌唱的就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袁天宏和我睡了五年上下鋪,這種純潔的感情被學校的腐女篡改成:
楊明明被袁天宏壓了整整五年,這才是真愛。
總之,我和袁天宏被這種一傳十十傳百的謠言弄得精疲力竭,大學別說找女朋友了,連男生也不愿意和我們做朋友。
畢業(yè)后,袁天宏修了心理學,然后開了家診所,生意很好,據(jù)說不少成功人士都來他這里咨詢過。
“我告訴你,別羨慕那些聚光燈下的成功人士,人越是成功,心里越有病?!?/p>
袁天宏在電話里曾對我這樣說。
現(xiàn)在,我也算半個成功人士,因為我的心里已經(jīng)有病了。
袁天宏不怎么在意我反復強調的官小北,他說按照書上說的,我這種心態(tài)的根源是老同學相見后超越別人的優(yōu)越感。
“我愛她?!?/p>
袁天宏一把拍掉我的手。
“我是醫(yī)生,你是病人?!?/p>
袁天宏點上一根煙。
“相信自己吧,別迷茫?!?/p>
“最后,送你一句話。”
我抬頭看向袁天宏,很渴望得到一點指點迷津的東西。
“杜茉莉是個好女孩?!?/p>
“請珍惜她?!?/p>
【12】
竄來竄去的,青春歲月里撲扇翅膀的蝴蝶是官小北,我跑遍了大半個城市去找她,找不到。
我抽煙,酗酒,苦惱終日,沒有用。
杜茉莉三十二歲那年,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叫楊過。
我終于知道,愛是架破梯子,一格一格地向上爬,回首來路,只是一段空空蕩蕩的塵埃。
身邊又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杜茉莉回身沖了杯奶粉,用手背仔細地試過了水溫,我瞅著楊過的小胖臉,伸手捏了捏,柔軟的剛剛好
官小北還是官小北,不過她已經(jīng)走了,就像青春時做過的夢,春天刮過的的風,稍縱即逝,不留蹤影。
再見再見,愚蠢再見,年少再見。
陽光灑在小家伙臉上,曬得他咯咯笑,桌子上擺好了碗筷和菜肴,日子過得溫暖緩慢。
這可比無疾而終的初戀要來的浪漫。
二十八歲的表弟還坐在地板上,悶聲悶氣。
“你愛什么呢?”
我抱起楊過,左抖抖右晃晃。
“走,我們吃飯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