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諾坐在向北的高鐵上,手里緊緊揣著自己新出版的小說和戒指盒,今天他要向心愛的姑娘求婚。
他頭靠著窗戶,腦海里想象著小青收到戒子的反應,不自覺揚起了嘴角。
五年前他們倆剛從學校畢業(yè)不久,方諾學的中文,小青學的舞蹈,兩人在學校詩歌社團認識然后相戀,和很多畢業(yè)即分手的戀人不同,他們從學校畢業(yè)后決定一起留在廣州,于是租房,買二手家具,在陽臺上種綠蘿,努力布置出一個簡單溫馨的家。
小青很快找到一個在培訓中心當舞蹈老師的工作,試用期工資不算高。方諾學的是中文,他一直就很喜歡寫小說和詩歌,小青就是被自己酸溜溜的情詩追到手的,但是這個社會好像不太需要詩人,他找不到自己喜歡的工作,于是每天待在家里寫文章做家務,偶爾會有小數額的稿費進賬,但更多的是這次稿費早已花完,下一筆稿費還沒著落。
小青開玩笑說:“你啊,就像李安,我可以要養(yǎng)你六年哦?!?br>
生活雖過得緊張,兩人感情卻未受到影響。
方諾在家寫東西,作息沒有規(guī)律,常常會半夜醒來,他就會看看身邊熟睡的小青,輕輕把她的頭發(fā)撫到耳后,心里滿是疼惜,這個自己曾經發(fā)誓不讓她吃苦的女人,現在每天需要擠三小時的地鐵,教六節(jié)以上的舞蹈課。
有一次,方諾正在陽臺抽煙,看到小青下了地鐵正走回家,滿臉疲憊,走路都沒什么力氣,但當她走到樓下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她從包里拿出鏡子和口紅,整理自己的頭發(fā)和妝容,雙手揉了下臉,然后對著鏡子做了一個假笑,她就像換上了一個精神奕奕的面具,大步走上了樓。
方諾看在眼里,突然明白,原來每次小青回家的笑臉都只是故做輕松,她只是不想讓方諾看到自己疲憊的神情。?
那天亦如往常一樣,小青打開門,看到方諾,臉上展現出輕松的笑顏,她一邊拖鞋,一邊笑著回頭對方諾說:“方諾,你今天做什么菜了?好香呀!”。
從她進門,開心的說話,然后走到方諾面前,奧斯卡般的表演,一氣呵成,讓方諾差點忘記了她是那個剛剛擠完地鐵,走路都沒什么力氣的小青。
方諾看著自己做的煎豆腐和涼拌西紅柿,突然特別心疼小青,他默默地看著她,她并沒有注意到方諾的異常,匆匆把包放好,走進廚房洗手,出來時看見方諾在發(fā)呆,便笑嘻嘻的往方諾臉上甩剛剛洗完手的水:“方諾,傻站著干嘛,開飯啦!”
小青有點餓,還沒盛飯就先夾了一片西紅柿吃起來,方諾走到小青背后,雙手環(huán)繞著她的脖頸,輕輕的抱住了小青。
方諾把臉貼著小青的頭發(fā):“小青,好想跟你結婚。”
小青有點不知所云:“怎么了?”
? ? ? “我愛你?!狈街Z輕輕的說。
小青笑著用雙手握住方諾的手。
“小青,我以后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我要跟你生一堆孩子?!狈街Z認真地說道。
小青把臉轉過來親了方諾一口:“好啦,我又不是豬,還一堆,快吃飯吧,等會豆腐涼了。”
愛情中大概就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在不斷的增減兩性關系的積分,等積分增加到100了,便可結婚,若積分減到59,兩人關系就開始緊張,若是0分,就應該說拜拜了。
方諾和小青大概超過100分了吧,他在心里早已把小青當做了自己未來的妻子,只是自己還給不了小青一個家,不敢求婚的背后,是內心深處的自卑和不安。
方諾常常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個大善人,所以老天才會獎勵給他這么好的小青。
讓方諾第一次有想娶小青的念頭是他們剛畢業(yè)那年,正逢他們戀愛四周年紀念日,兩個人交了三個月房租,錢所剩無幾,但雙方都想送對方一個貼心的禮物。
方諾當時的電腦主機很卡,常常他剛寫完一大段文章,突然就死機了,他在無數次想砸電腦而又不敢的情況下,得了間歇性按Ctrl+S的強迫癥。
小青陪著方諾去逛電腦城,方諾看中一臺I5的主機,老板要價四千多,方諾放棄了換主機的想法,跟小青說:“電腦還能用,等真壞了再說吧。”
小青默默記住了店名,打算偷偷買下,作為這次的周年紀念禮物。
小青工資只有五千不到,她算了算發(fā)工資那天正好是周年紀念日前一天,時間來得及,但是小青的工資只比那臺主機多186塊,如果和之前一樣每天在公司吃10塊的中餐,工資再扣下這個錢就不夠了。
第二天,小青買了一箱泡面放在公司,每天中午大家都去食堂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角落吃泡面。本來就有痛經習慣的小青,那個月大姨媽來得格外氣勢洶洶。
與此同時,方諾也在絞盡腦汁的想給小青買一臺新手機作為周年禮物,小青的手機在擠地鐵的時候摔壞了攝像頭,屏幕也有裂痕。
小青平時很喜歡自拍,她經常上班不忙的時候自拍,然后發(fā)給方諾。
方諾每次都會識趣的回一個流口水的表情和---
-好可愛的小姐姐,有沒有男朋友?
-美女可以跟你生猴子嗎?
-今晚約嗎?
-求包養(yǎng)。
之類的俏皮話。
小青會開玩笑的回:
-沒有男朋友,但是有老公和小三。
-重金求子。
-看你長相怎么樣。
-包養(yǎng)一個月500不能再多。
兩人經常玩假裝不認識對方的聊天游戲,幼稚而樂此不疲。
但自從攝像頭壞了后,兩人少了這項樂趣,方諾要帶小青去買新手機,小青覺得手機還能用,不想亂花錢,拖了好幾個月還沒換。
小青喜歡那臺拍照好看的手機,價格接近三千。他算了算這個月買菜和其他開銷,就算每天都吃土,錢還是不夠。
周年紀念日前一天,方諾站在陽臺上抽了一下午的煙,想著小青跟著自己吃的苦,心里好像堵著什么似的,覺得自己沒用,他把手里的煙狠狠按滅,突然就決定了放棄繼續(xù)做自由作家。
方諾把心愛的機械鍵盤和三星顯示屏一起賣了,共2900,剛好夠買那臺手機。
紀念日當天,小青早早下了班,來到那家電腦店,買下了昨天就訂好的電腦主機,主機很沉,自己又舍不得打車,她在地鐵里緊靠著裝主機的大紙箱,既怕給周圍的人帶來不便,又擔心別人碰倒了紙箱,雖然小心翼翼,但是想到方諾收到禮物的樣子,心里還是不由的雀躍。
下了地鐵,小青累喘吁吁地把新主機搬上樓,走到門口,把主機放在身后,擦了擦汗,挺起胸膛,煞有介事的按響了自己家的門鈴,方諾開門后兩人對視一笑。
小青一本正經的說:請問是方先生嗎?這里有你的快遞請簽收一下。
方諾先是一楞,然后笑哈哈的:“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準我跟別的女人說話?!?br>
小青佯裝生氣,輕輕的打了方諾一拳:“我有那么不講理嗎?”
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方諾看到了小青身后的主機:“這個箱子裝的是什么?”
小青笑嘻嘻的:“你猜!”
方諾有點尷尬的說:“該不會......該不會是主機吧?”
小青疑惑地看著方諾:“你不是一直想要一臺新主機嗎?”
方諾苦笑道:“嗯,小青,你對我真好,我很喜歡這個禮物,不過我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用上它了?!?br>
“為什么?”小青更加疑惑。
方諾把小青牽到屋里,讓小青看了看原來放電腦的桌子,除了那臺賣不出去的舊主機,鍵盤和顯示屏都沒了。
小青納悶地:“怎么了?進賊啦?”
方諾笑瞇瞇地從床上拿起那臺新買的手機:“你這腦袋瓜想什么呢,鍵盤和屏幕我都賣了,這個送給你,小青,四周年快樂?!?br>
小青拿著手機盒,方諾把主機搬進來,兩人看著桌上,一新一舊兩臺主機,但沒有顯示器,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在互送禮物后的一周,方諾找了個地產公司文案的工作,兩人的日子漸漸開始穩(wěn)定起來。
但生活從來不會讓你一直安逸下去,那天,小青下班回家出了一場小車禍,右腳掌被摩托車軋成粉碎性骨折,司機逃逸,而她很可能再也不能跳舞。
小青的父母急匆匆地從老家趕來,他們心疼女兒在這邊受苦,認定方諾不能給女兒幸福,決意要帶女兒回家鄉(xiāng)考公務員,嫁也只能嫁本地人。
方諾在醫(yī)院里給小青父母下跪,承諾以后一定不讓小青受委屈,會給她幸福,小青也因此跟父母起了爭執(zhí),盡管如此,腿傷未好的小青還在一天夜里,被爸爸和哥哥一起從廣州醫(yī)院強行帶回了老家。
小青的電話再也無法撥通,至此,方諾失去了小青的聯(lián)系。
這以后的四年多,他玩了命的工作、寫小說,終于在今年出版了第一本自己的小說,也付清廣州一套三室的首付,他早就通過小青的大學同學要到了小青家的地址,之前一直不敢去找她,今年他總算多了些底氣。
四年一晃而過。
方諾拿出手機看時間,桌面是他和小青的合照,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這些年,他最納悶的是小青為什么從來沒有聯(lián)系過他。
他害怕小青忘記他,更害怕小青已經結婚,方諾不敢再細想,他安慰自己,小青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下高鐵的時候還是中午,長沙的夏天很熱,方諾穿著襯衫滿頭大汗,他循著地址來到了一個老舊小區(qū),在小區(qū)涼亭處,他遠遠的就看到了小青,那個讓他日思夜想,輾轉反側的姑娘。? 方諾心里突然涌出一種不真實感,他甚至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可是那個在夢里見過無數次的人,? 那個在自己眼中會發(fā)光的人,自己又怎么可能看錯?
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走了一光年那么久,小青正在和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玩鬧,女孩長得很像她,方諾楞在原地,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他突然有逃跑的想法,手里緊緊攥著戒指盒,問自己是不是不該來打擾她?
小青覺得有什么人在盯著自己,回過頭看到了方諾,一剎那,她也楞住了,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蹲下來跟小女孩說:“琪琪,你先回去找爸爸玩,我跟那位叔叔有話說。”
琪琪聽話的跑上樓去,小青起身走近方諾:“方諾,好久不見。”
方諾好像看不清小青的臉:“小青,剛才那個...是你女兒?”
小青點了點頭:“嗯,方諾...我...我已經結婚了?!?br>
方諾沉默了一會兒,紅著眼眶,拿出自己的新書,遞給小青:“這個送給你?!?br>
小青看了看書的封面,微笑著:“方諾,你終于完成了當初的夢想,恭喜你。”
方諾欲言又止:“小青...我...”
“方諾…你別說了?!毙∏噍p輕打斷了方諾,“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姑娘的?!?br>
方諾把頭往天上仰了下。
“不,我再也不會找到比你更好的姑娘了......對不起,小青,我本不該來找你的。你三年多都沒有聯(lián)系我,我就應該識趣點的?!?br>
“是我對不起你,我很感謝你陪我度過的那段時光,真的很開心。但現在我女兒都這么大了,我們還是不說再見了吧?!?br>
小青輕輕的說完這段話,然后轉身走上了樓。
方諾站在原地,紅著眼,襯衫已經濕透,不知是汗是淚。
他默默看著小青的背影,而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
方諾低著頭緩步往回走,驕陽如炬,而他此時正在經歷人生中第二場大雪。
第一場大雪,是在四年前的一天,他提著熬夜煲好的骨頭湯來到醫(yī)院,得知小青已經被父母辦理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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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回到家里,靠著門,身體蜷縮,抱著頭,無聲的流淚。
琪琪跑過來看著小青:“姑媽,姑媽?”
琪琪的爸爸也走了過來:“妹妹,怎么了?你先別哭?!?br>
小青一邊哭一邊搖頭,這么多年了,在面對方諾時,她的演技一直很好。
四年前她回家鄉(xiāng)因為復查腿傷,套餐也做了全身體檢,發(fā)現自己是子宮癌早期,做了子宮切除手術后,手術很成功,但她失去了生育能力。
得知自己無法生育后,她的第一反應是,她再也不能給方諾生一大堆孩子了。而方諾那么喜歡小孩。
若非如此,她在腿傷好后,怎么能忍住不再去找方諾。
那天晚上,小青翻開方諾的小說,第一頁上手寫著:
想和你去郊游,
? ? ? ? 去有涼風與清可見底的小溪。
? ? ? ? 想,
? ? ? ? 甜點放到你的舌尖,
? ? ? ? 手指刺入你的發(fā)線,
? ? ? 我,鉆進你的心田,
? ? ? ? 然后,
? ? ? ? 我會耍賴再也不出來
這是方諾給小青寫的第一首詩。
那天夜里,他們一起失眠。
方諾會不會再找小青?小青會不會說出真相?誰也不知道。
命運最喜歡開玩笑,而很多愛情故事常常沒有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