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

1993年夏秋之交，對于李登樓來說，是一個頭昏腦漲繼而海闊天空的季節(jié)。

7月的魯西南，天氣悶熱，塵土飛揚，烈日炙烤下的行人像中了毒的莊稼，萎靡不振地艱難喘息著。一群自帶衣物和餐具的青年學(xué)子開始在縣城集結(jié)，向著心中的夢想進行最后一戰(zhàn)。

縣一中的大操場上，人頭攢動，五味飄蕩。每個組織學(xué)生來這里參加高考的學(xué)校，都搭建了臨時露天食堂，鍋碗瓢盆撞擊的聲響叮叮當(dāng)當(dāng)不絕于耳，仿佛在合奏命運的交響曲。

飛揚起來的塵土夾雜著平日里鮮見的肉香，燉上一大鍋雞肉，讓學(xué)生可勁兒吃，是學(xué)校助推學(xué)生最后的辦法，然后一切交給分?jǐn)?shù)。

這是李登樓人生中真正的“大考”，拼盡全力就是為了一個三位數(shù)的結(jié)果，然后人生自此兩端，飛黃騰達或者回家種地。

長時間的艱苦學(xué)習(xí)，悶熱難耐的天氣，加上高度緊張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讓李登樓處在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極限。

李登樓幾乎是憑著本能進行各科考試的，其間還要用“我祖上當(dāng)過官”來做心理暗示給自己打氣，終于拼上全部的體能完成了一次不可更改的涂寫。

“大學(xué)”一如林間飛舞的蝴蝶，李登樓左撲右撲都抓不住。

李登樓所在的中學(xué)一年考不上多少，還大都是大專、中專之類，能上本科或者考出省的更是寥寥無幾。當(dāng)時李登樓就一個信念，他發(fā)誓一輩子都會記住這最終的幾個數(shù)字，語文、數(shù)學(xué)、英語、政治、歷史、地理這六科的高考分?jǐn)?shù)，一輩子惡狠狠地記住它們，然后，惡狠狠地過著幸福的生活。

這是李登樓第二次參加高考，俗稱“高四生”。之前的一年，李登樓考了班上的第四名，前兩名壓線去青島和煙臺讀本科去了，第三名是個大專，而李登樓因為與第三名的分?jǐn)?shù)差距較大，什么學(xué)校都沒考上，更不用說李登樓惦記了兩三年的北京的那所大學(xué)了。

這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遠在河北的李登樓的大姐更是成天著急。沒怎么上過學(xué)的大姐夫就蹲在椅子上看電視廣告，一會兒藍翔技校，一會兒少林武校，姐夫邊看邊自言自語地說，不一定非要去北京啊，考上這個不也挺好嘛，上那個不也行嘛，登樓怎么弄的這是？！

他們的失望自然是因為期望。學(xué)風(fēng)很厚的魯西南，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上學(xué)，期盼著他們考上大學(xué)，從此命運改變。從小學(xué)畢業(yè)成為鎮(zhèn)上的第一名開始，家人就很看好李登樓的將來，李登樓是一路的學(xué)生干部，高中三年的學(xué)生會主席，成績又一直名列前茅，越來越多的人覺得李登樓將來一定能夠飛黃騰達。

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大家對李登樓的信心開始動搖。更為主要的是，他們認(rèn)為李登樓是因為談戀愛才影響了學(xué)習(xí)的，就對李登樓的前途更加糾結(jié)起來。艷是李登樓的初戀，也是李登樓高中的同班同學(xué)。

她是學(xué)校很多男生心中的偶像，但她似乎對別人都沒興趣，卻對李登樓情有獨鐘。李登樓覺察到了艷對自己的好感，但因為知道有人正在追求她，便不想摻和進來這個事情。

有一次，在校園里排隊打飯的時候，艷衣著鮮艷地站在隊伍的前頭，毫無掩飾地與李登樓對視了較長時間，眼波流轉(zhuǎn)的那一刻，李登樓放縱了她在自己心中的美麗。

回到教室，艷寫紙條問李登樓，有一個男生正在追求我，我該怎么辦呢？

艷的意思含蓄而明確，這激起了李登樓的競爭之心與守護之責(zé)，便開始和艷偷偷約會。

初戀是純凈的，完全不懂得動用身體，直至有一次在校園的一個角落里約會，艷突然對李登樓說，其實吧，你連一個男孩子的勇氣都沒有。

被她這么一激，李登樓腦中浮現(xiàn)出抄錄在筆記本上的雨果的格言：真愛的第一個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膽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膽。

于是，李登樓血脈賁張，鼓足所有的勇氣，賭上全部的責(zé)任,做出了一個非常大膽而又頗具標(biāo)志意義的行動——上前，親了她！

李登樓和女朋友第一次高考雙雙落敗后，貪戀于彼此的溫暖，就去縣城看電影、約會。

李登樓離家好幾天都沒給家里個信兒，他娘著急兒子的處境，終于發(fā)了一次很大的火兒。她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哪里是兒女啊，這就是冤孽！

這是自李登樓有清晰記憶以來他娘對他唯一的一次發(fā)火兒，李登樓為此心情沉重，就在滿屋子貼著“奔騰吧，土豆”之類豪言壯語的氛圍中跌跌撞撞地走過了一年復(fù)讀的時光。

高考之后20天左右吧，終于到了發(fā)榜的日子，李登樓騎著自行車吉兇未卜地去遠在40里之外的縣教育局看結(jié)果，仿佛去看老天的臉色。

剛進縣城，就碰到了從局里返程回來的班主任，他微笑卻很堅定地對李登樓說，你不用去了，你考上了！

李登樓說，真的嗎？我考上什么了？他說，本科啊，考上本科了，就是你報的那個學(xué)校，錄取通知書都到市里了！

李登樓怔怔地看著對方，班主任說，你這孩子，這我還能騙你？！

李登樓已無心去教育局了，單手扶車，給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慌亂中急速地掉頭回家。騎車在路上的時候，李登樓漸漸平靜下來，內(nèi)心洋溢著一種遼遠而恬淡的幸福。兩側(cè)的楊樹被風(fēng)吹過，嘩啦啦地響著，格外有神。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滿眼盡是白棉花。很快，李登樓就到了村頭的一片農(nóng)田，遠遠看到二姐正佝僂著身軀在那里干活兒。她走過來的時候，李登樓迅速收起了傷感，重歸平靜的喜悅。

二姐問李登樓說，咋樣，考上了嗎？李登樓說，考上了。她說，考上哪里了？李登樓波瀾不驚地說，考到北京了，就是我一直要考的那個學(xué)校。

1993年9月，李登樓將前往偉大的祖國首都，開啟人生新的旅程。

李登樓他爹不放心孩子一個人去往那么遙遠而又陌生的城市，決意帶著他到學(xué)校報到。

從天津轉(zhuǎn)車后，他們很早就到了北京站，立于熙熙攘攘、嘈嘈雜雜的晨曦中，翹首企盼著校車來接。

這個時候，就見車站廣場上有兩個男的在那里大吵，一個穿著軍裝，一個很像鄉(xiāng)下的二流子。各自一臺車，彼此不相讓，雙方像斗雞一樣地伸直脖子，誰也不先動手，罵的卻是世界上最難聽的話，讓李登樓心生寒冷和怯弱。

新生報到的地方，老師和師兄、師姐與每一個木訥而青澀的新生交談，噓寒問暖，視若珍寶，相互之間談?wù)撝膫€學(xué)生是誰誰招來的，考了多少分，如何如何優(yōu)秀等，一派國清才子貴的黃金勝景。

這時，李登樓留意到報到處一位坐在桌子前負(fù)責(zé)簽到的師姐，瞬間被她的時尚和漂亮所吸引，甚至讓李登樓暫時忘記了與女友分離的痛苦。

爹帶李登樓把東西放到宿舍的時候，李登樓選了一個靠窗的下鋪。這時，同宿舍一對很有城市模樣的父母也在幫孩子整理東西，一看就是來自兩個世界的人，所以彼此并沒怎么招呼。

李登樓這樣胡亂地想著，就和爹一起到學(xué)校的小吃鋪吃東西。每人要了一碗拉面，8毛5一碗，價格還好，分量也足。面上來的時候，爹卻遲遲不動筷子，一直愁眉不展地深陷思索。

他不斷地問李登樓，你這誰也不認(rèn)識的，一個人在北京行不行啊？

李登樓理解爹的焦慮，但卻被未來的憧憬壯了膽，就自己給自己打氣地對爹說，沒事兒的，你就放心吧，有老師和同學(xué)呢。

爹拿起筷子，似乎也放下了不得不如此的無奈，長舒一口氣說道，那沒什么事兒我下午就回去了，在這里也沒地方住。

傍晚時分，李登樓送他爹到學(xué)校門口，西三環(huán)路邊兒上的323車站。李登樓他爹仍然心事重重，叮囑李登樓說，一個人在外邊，要多注意安全，有事兒就給家里寫信。

李登樓說，你就放心吧，我一個人能行。

爹上車了，招手示意李登樓回學(xué)校。車開動的那一刻，李登樓看到了他眼里的淚光，似乎也看到了他那顆堅毅的心。

再次煢煢地回到校園，校廣播臺正在放歌兒，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還有這么唱歌的？

李登樓先是感覺怪誕，可聽著聽著，倒也覺著這歌兒挺好玩的，可是——我的她，在哪兒呢？

無論怎樣，北京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離開。李登樓心中默念著，一時被未來擊中，似有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