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曬

吸引我看這部電影的唯一理由，是他的導(dǎo)演忻鈺坤。第一次看《心迷宮》時，就深深被那種精妙的結(jié)構(gòu)和技巧所折服。而這次，導(dǎo)演把那些炫技的成分都耐心地隱藏在背后，開始安安靜靜講一個完整的故事。

失語礦工張保明丟了兒子，黑心礦主昌萬年被人抓住把柄舉報，搖擺律師徐文杰女兒被綁架，看似不相干的三個人，三條線，卻被緊緊的關(guān)聯(lián)在一起。

暴

等待入場的時候，我就坐在這張電影海報的對面，上面的男人只露了半張臉，嘴角和眼角都是血，卻透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海報上有一句話：環(huán)環(huán)相暴。

電影里的三個男人各有各的“暴力”。

姜武飾演的老板是一個黑白兩道通吃的人，他既熱心公益，給學(xué)校捐款，但是狠起來確是毫不留情。片中有一幕鏡頭是他邊吃涮羊肉，邊威逼利誘地教訓(xùn)其他的小礦主，完全把那股為富不仁的狠勁展現(xiàn)地淋漓盡致。他把玩著自己心愛的弓箭，以為所有想要得到的，都在自己的射程之內(nèi)，可律師的搖擺不定只能讓他綁架其女兒作威脅；蠻牛一樣的張保明只能讓他不停的“以暴制暴”。最后在山頂上，他對那個律師說，“警察來了，怎么辦”。他是這個殘酷世界的贏家，卻無法征服所有人。

袁文康飾演的律師是這個社會的“大多數(shù)人”。他們在利益面前猶豫不決，也希望能得到好處。但面對人性的底線問題，心里尚存的憐憫會讓人變得搖擺不定。所以，當(dāng)片中的徐文杰面對那張尋人啟事，面對那個巨大的山洞，面對舉著弓箭的老板喊：“你連他也要殺了么”，這都是人性的搖擺時刻。他渴望回到正常的道路上，可終究還是回不去了。在最后，檢察官問他，還有什么知道的么？他也只是說，沒有了。片中的徐文杰從始至終有著一種“冷暴力”，他明明知道了失蹤孩子的下落，卻選擇了將真相掩埋。這種冷漠，更是傷人于無形的利器。

裂

作為一座被煤礦常年征討的城市，片中難喝的水、死去的鳥，以及高大的煙囪，都已經(jīng)把危害表露無遺了。地下水的破壞，一批為富不仁的礦主橫行霸道，這不僅僅是生活的一種崩壞，更是人性的崩壞。

影片中總是能聽到一陣一陣像是從深處傳來的轟鳴聲，也許是煤礦上炸礦洞的聲響，也許是這個社會從內(nèi)部開始崩塌的的聲響。有好幾處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還細(xì)思極恐：那個村長一直屯礦泉水，其實他從一開始都知道地下水早已不能喝了，但他還是數(shù)著昧心錢，一邊出賣著村里人的健康。雖然后來還是被張保明打了一頓，可回到現(xiàn)實，這樣的人，是不是還在逍遙自在呢？又比如全片幾乎都圍繞著羊肉來說，社會底層的代表張保明養(yǎng)羊，暴富階層的代表昌萬年吃羊，這是個“吃羊的時代”，更是“吃人的時代”。那個割羊肉的機器因為卡了一根骨頭而壞掉，其實張保明就是那根骨頭，耿直，卻孤獨。那根骨頭最終會被輕松扔掉，但他仍然代表了一種力量，明知不可為，卻執(zhí)拗地對抗這個殘酷的世界。

影片最后的那座山瞬間崩塌，到底是人性的崩塌，還是時代的崩塌，都不重要了。

無聲

這是整個影片貫穿始終的字眼：無聲。礦工張保明不說話，是個啞巴，卻有著比無聲更有聲的力量。片中隨處可見無聲的象征：

比如那個深不可測的山洞。律師徐文杰的女兒被綁架，張保明誤打誤撞將其救出躲進(jìn)山洞。后來，在一段超現(xiàn)實的畫面中，張保明丟失的兒子從山洞內(nèi)部走出來，帶著徐文杰的女兒一起沖出去，他們站在緩緩展開的城市面前，美好又幻滅。而當(dāng)徐文杰再次站在這個山洞面前的時候，他猶豫著不敢前進(jìn)，因為他知道這個山洞里藏著被昌萬年射殺的張保明兒子的尸體，他了解真相，可最終被一句“沒有了”所掩蓋。這個山洞既代表了人心的深不可測，也代表了整個事件的無法捉摸。

比如那個戴著奧特曼面具的孩子。他也是從來沒有說過話，可卻是全片里最清楚的人。他把面具遞給張保明，希望這個父親能像奧特曼一樣去打敗怪獸；他站在徐文杰的面前擺出彎弓的姿勢，是要告訴對方，我其實知道發(fā)生的一切；直到后來他后來在墻上畫出了張保明兒子的死因，讓人覺得這個戴著奧特曼面具的小孩，天真而且真實，奧特曼把怪獸打得落花流水，但是現(xiàn)實中，很多怪獸都無法戰(zhàn)勝。

再比如那個用“豢”來命名的車牌?！盎俊边@個字有喂養(yǎng)的意思，但更深層次的意思是，以利益為餌來引誘人為其服務(wù)，任其宰割。昌萬年為了利益，不惜利用一切手段；徐文杰為了利益，選擇了掩蓋真相；甚至連張保明也為了利益，不愿意在協(xié)議上簽字。片中的底層人像是豬羊一般被豢養(yǎng)起來，任由那些掌握財富的人隨意宰割。這真的很悲哀，卻也很真實。

好在，還有張保明這樣的人，他們對抗著這殘酷的世界，就算勢單力薄，就算前路渺茫，卻依然憑著這孤獨的勇，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