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座孤村被一座荒嶺隔絕世外,而這一天終于有陌生人尋來……《不忘川》會是一篇古風短篇,估摸著會寫一萬字,每天更新一節(jié)。
一、孤村與荒嶺
國境之南有一個樹蔭環(huán)抱的村落,年湮世遠,罕有人至,喚作不忘川。
不忘川卻有條忘川河,世代流淌。村民受這忘川河水滋養(yǎng),也不知延續(xù)了多少年月。時光將這個古老的村落漸漸遺忘,猶如一顆砂礫遺落在荒漠,隨著歲月流逝愈發(fā)不起眼。只有忘川河水默默地滋潤著這片村落。
不忘川以桑農為業(yè),村民只求三餐溫飽,勞作后常三五聚攏,或在田壟上,或在樹蔭下,把酒言歡,一醉方休。因此,村落里生活向來閑適,也就培養(yǎng)出了一些小興趣。
比如村民天生喜好一些古樸的小玩意,而這一喜好卻是不知何時就傳下來了。村里幾乎每戶人家都會做些小件,有把石塊掏空做成塤的、有劈木取材做成機關的,盡是些機巧玩意兒。
不忘川的村長是位德高望重的長者,喜好音律。月照當空時,村子某處普通的房舍一記弦音響絕,音勢溫純,仿佛一縷清風拂過眼眸,一汪清泉滋潤心田,忘川河水也仿佛流得慢了些。村民知道是村長開始奏琴,便悄然靜下,屏息凝聽。
于是琴音又起,韻如滄海,弦若驚天,氣勢陡然磅礴起來,卻又仿佛藏著一絲極淡的悲意,仄仄促促,棱棱簌簌,彷如千軍萬馬崩騰赴不測,風韻凄涼。隨著琴音,村民們便覺酒勁漸漸上涌,周身的氣血都是被琴音激發(fā),肢體百骸都是充盈著力量,一天的勞累疲憊去了十之八九。
這一奏便是整整兩個時辰,琴音忽而悠揚,忽而急促,間或氣勢奔騰,轉而哀婉起來,多變顛簸如人之一生,讓人摸不準彈琴者的心緒。弦聲響徹,琴音四發(fā),村民如同聆聽生活,苦辣辛酸都湊到了這一曲樂章中。
許久之后,琴音漸消,村民便陸續(xù)回了屋,村落也終于完全安靜了下來。
不忘川村子周圍樹蔭蓊郁,忘川河以南更是枝葉青蔥、林深草密,林中有一株叫不上名字的古樹,虬枝屈曲盤旋、橫逸斜出,帶著清奇曠遠的情致。樹上垂下淺綠絲絳,葉脈細長纖薄,像極了女子的娥眉。
古樹倚在忘川河邊上,枝干望北伸展,寧靜悠遠,似是一位鬢絲禪榻的老者,佝僂著背,遠眺著忘川河那畔更遠的地方。它的目光越過了忘川潺潺流水,越過了村口那頭低頭吃草的老水牛,也越過了古老村落中唯一的一座祠堂,在更遠的地方被一座荒嶺隔絕了視線。
村民說,那道山嶺是神明設下的障礙,不忘川世世代代沒有人能夠越過。以前不能,現在不能,以后也不能。蒼老如古樹,也不過是將目光投注在它的山腳下。望山跑馬,那就是極遠極難以逾越的地方了。這也無形中讓得歷年來村中那些蠢蠢欲動,想要走出大山的桀驁青年們收了心。
劉二蛋自小在不忘川長大,喝著忘川河的水,吃著山間野地采來的野果子,跟所有村落里的孩子沒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點在于,他總是受欺負的那一個。
他自小便一副傻愣愣的模樣,別人欺負他,也總是笑笑就過了,只要不太過分,他都不去爭辯。他不喜歡玩小孩子過家家的游戲,卻熱衷于發(fā)呆。對,就是發(fā)呆。這一度讓得他的父母十分焦急。好在隨著年紀慢慢增長,劉二蛋發(fā)呆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才讓得二老稍稍安心。
劉二蛋發(fā)呆一般都是選好了地兒的,村口梧桐樹最高的那根枝干上、忘川河畔最大最光滑的一塊石頭上或者是祠堂門口布滿了青苔的石階上……其中他最喜歡的就是忘川河畔那株古樹,他爬上枝干,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的目光順著古樹的虬枝,從不急不緩的忘川河面掠過,從村口那頭老水牛頭上的尖角掠過,從村里那座唯一、最高的祠堂頂上的瓦片掠過,于是他看到了一道嶺。
村子里有個老學究,學識淵博,據說是從嶺的那一側來的,很受村民尊重,劉二蛋沒事兒就愛往他家竄。老學究跟他說,那道嶺叫做秦嶺,秦嶺的那一邊,水草豐美,屋舍儼然,有雪蓮夜掩朝開,婷婷獨芳,有古榕氣根垂掛,獨樹成林。掖垣春色自天來,紅藥當階次第開,那里是世界的中央,百花開成海洋。太陽從那里升起又落下,月亮在那里沉睡又蘇醒,那里是天堂。
于是,當劉二蛋后來多次再看到那道山嶺的時候,他的目光漸漸地發(fā)出異樣的光芒,仿佛有著什么東西從他的眸子深處閃爍起來。
他很喜歡跑步,尤其是雨后空曠的草地上,空氣那樣清新,他張開手閉上眼睛,開始全速地飛跑,只感覺天空中鱗次櫛比的云朵一片片拂過他的臉龐,風兒俏皮地撓著他的頭發(fā),他就覺得腳下輕了,好像一步步踏著云乘著風跑到了天上去,那感覺妙不可言。
有時跑完停下,他發(fā)現自己已經跑出了幾里遠,腳下飄來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氣息。他回身望去,村落在視線的盡頭,忘川河像極了一條漢白玉做成的飄帶,被隨意地披在不忘川的外圍。劉二蛋的嘴角不由揚起了一絲微笑,映著雨后的陽光,顯得別樣的干凈。
劉二蛋很少與村里的孩子一起玩耍,一方面是他們欺負他久了覺得沒意思,而劉二蛋也不是那種自討沒趣的人,另一方面則是劉二蛋的心智了,他自小受到排斥,每每那時,都是村里老學究看他可憐給他講故事聽,給他講著外面精彩的世界。他的童年由一個一個故事編織成,化作了他的夢,一顆不甘寂寞的心開始躍躍欲試。
逝者如斯,這一年,劉二蛋十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