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我總被爺爺領(lǐng)去看豫劇，那時的我不懂，只見一群衣著花綠的人在臺上又唱又跳，雖對此一知半解，但每每見到這團(tuán)斑斕色彩，都不覺被深深吸引。

? 我的家鄉(xiāng)河南是豫劇起源的地方，記憶中那片土地極為樸實(shí)，路不平坦，有許多細(xì)小的沙石，雜草并不常打理，有些枯黃。村中的遠(yuǎn)鄉(xiāng)近鄰都待我親切，他們的大黑狗生得兇悍，可若輕喚兩聲，見得是熟識，便搖著尾巴圍在我的腳下繞圈。村口的大爺大媽也往往會操著一口河南話，熱情地塞給我一些吃食。那時的日子總是擔(dān)風(fēng)袖月、心如明鏡一般。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迎著晚風(fēng)，爺爺走在前，談著有關(guān)豫劇的掌故。

? 記得他帶我去拜訪過一次老友，那位大伯生得秀氣，歲月并無在他的臉上顯現(xiàn)，可他的氣質(zhì)是那樣樸實(shí)無華。爺爺同我講，那大伯是唱豫劇的。然而，大伯只是含笑擺擺手，說著一把老骨頭唱不動咯，神色卻不悵惘。爺爺快要離開河南了，走之前他想再看一次正宗的豫劇，作為老友，大伯自然不會推辭。

? 我見得大伯端坐在一面泛黃的鏡子前，擺弄著些物舍。他說上妝的第一步是拍彩，嫩肉色的油彩涂上臉，使皮膚看起來極細(xì)膩光滑。接著是拍紅，增加五官的立體感，緊接著定妝，活是一張大白臉。掃紅、畫眉、畫眼一氣呵成，不拖沓。最后是畫元寶嘴和勒頭帶頭面，若這步做不好，那么之前的一切便是無用功了。

? ? 待一切完備，好戲開始。

? ? 大伯和他的朋友們站在戲臺上，脂粉掩住了他們的面目，晦暗不明，他們定定站著，似乎從不曾動過。

? ? 但是：看！一動起來就發(fā)狠了，忘情了，沒命了！一個武生身如咤形眼似電，拳如流星腿似鉆。利劍一樣，是迅捷的速度；重舟一樣，是穩(wěn)健的底盤；刺刀一樣，是犀利的眼神；野火一樣，是灼燒的熱情。這武打戲，使天寒地拆的冬日變得流金礫石了，使靜若寒蟬的世界變得翻滾沸騰了，使淡然不驚的靈魂變得不可遏制了。

? ? 這般壯志豪情使人想起：總把丹心朝北斗，敢將英氣貫長天。

? ? 使人想起：不為爵位不為利，一腔忠孝古今傳。

? ? 使人想起：蔣朝臺北懷家園，斯劇一間啼斷腸。

? ? 再看那青衣上揚(yáng)伸手似攆鵝，回首水袖搭手脖，飄飄下拜如搶子，跪不露腳脖。那回旋流轉(zhuǎn)的倩影，勾連著我沉醉的心。青衣綠色的水袖或是揮灑，或是掩面，凄婉的神情我見猶憐，眼波瀲滟中，仿佛看見了豫劇的興盛與衰落，鎖住了豫劇的輝煌與燦爛。所有經(jīng)歷過瞬間歡喜，都留在一聲聲戲腔中，悠揚(yáng)綿延，璀璨綻放。

? ? 最美的是千流百轉(zhuǎn)，插科打諢，光影交錯時候，臺上人眼望銀屏熱淚潸，那戲臺上你不希望站著的幾個飄渺身影是崔蘭田、是常香玉、是陳素真嗎？豫劇落幕，“非長流短憑看客，如夢人生戲一場”的故事是同青衣一樣印在了人的心房。

? ?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過河南，也很久沒有看過豫劇了。一直到現(xiàn)在，我依舊記得家鄉(xiāng)的樣貌，也實(shí)在不能忘卻那一場豫劇。

（2023年3月大女兒習(xí)作）

女兒的文章時常讓我們驚喜。藝術(shù)都是來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她的記憶力很好，很多看過的詩詞、場景都能在需要的時候調(diào)用。有一段排比加比喻的描寫都讓我熱血沸騰。她的文采早已經(jīng)超越我和她爸爸。她性格文靜，以后，也許，做一個文字工作者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