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5年秋天，鬼節(jié)的前一天，我奶奶去世的。

那個時候我14歲，奶奶去世沒有人通知我。

我只記得那一天我放學回家，初中是半個月放一次家，在離家百米外就看到了院子里搭的雨蓬。我很疑惑，不是只有有紅白事才會這樣。但是怎么沒人告訴我呢，所以肯定是我家在遮雨。

等我好奇的走進院子，看到不少人，才有人告訴我說，你奶奶死了。

我那個時候很意外 ，我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知道的。

你走進一個葬禮，然后有人告訴你，她死了。

奶奶的葬禮，我沒有眼淚，因為我好像跟誰都不親，我也哭不出來。

我只是冷冷看著大人們忙進忙出，我只覺得很可笑。

擺在靈堂的大豬頭肉，它閉著眼睛，可憐的豬頭，好諷刺。

我那個時候，看著那豬頭，在想，為什么人死之前吃不到肉，卻要在葬禮上買那么多的豬頭肉。

她都死了，再好的東西都吃不到了。又有什么意義。

晚上有妖艷的年輕女子跳舞，聽到想吐的農村腔調的點歌。

我站在一邊，心底隱隱憤怒，為什么人死了，活人可以唱歌跳舞的這么開心。

為什么人不可以安安靜靜的悲傷？

跟奶奶，說實話，我并沒有很親，反正這么多孫子里面，我沒有被特別對待。

新年的禮物，最便宜的是5毛錢的裝在透明盒子里的黃色金屬小龜，而我最想要的幾塊錢的香包從來沒有得到過，因為最好的是留給外孫的。

我個頭特別小，被我哥塞進老屋的門縫，聽他指揮，去偷新年禮物，我翻到了精美香包，但是我卻沒敢拿出來，騙哥哥說沒找到。

因為香包只有一個。被拿了一定會被發(fā)現。

小時候其實并不會在意，那只透明盒子里的烏龜我感覺挺好玩的。

只是有對比，就有失衡。

現在想想其實有個小龜也不錯了。至少還有啊。

2

其實在奶奶的死的那幾天，我一直都是麻木狀態(tài)，大人們忙著，也沒有人管我。我跟大伯家的姐妹們，在樓上寫作業(yè)。我們縱然一個學校上學，卻從不來往。

很奇怪嗎？

不奇怪，從小就不和，也不知道為什么。因為大人不讓我們來往。

我不知道大人們?yōu)槭裁匆獙⑸洗髟箓鹘o我們下代。

因為他們大人，我們小的也不來往。

冷漠，就說這樣的吧。

反正我跟大伯家的三姐妹不會在一起玩。也從來沒有過聯(lián)系方式。我從小就知道大人們的意思，當然她們肯定也知道，不知道也被吼的知道了。至于為什么，農村里這種現象肯定很普遍。

那個時候，我感覺我就是個邊緣人，從回家到葬禮，似乎就沒有人注意到我一樣。

我跟著送葬的隊伍去看著棺材下葬。

其實我并不恨我奶奶，我媽是說她受了很多委屈，很多苦，但是不在我身上我感覺不到疼。

一直到我奶奶死，其實我媽媽都沒有原諒過我奶奶。

但是其實我誰都不怨恨，因為我為什么怨恨呢？無緣無故。

當我站在幾十米遠的坡地，看著大人們把棺材埋進去，那一刻，其實我記得。

我當時在想的是，我其實并不恨我奶奶，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大人們的怨恨有意思么？

那一刻也忽然覺得好難過，難道只有死亡能喚起人的領悟？可是已經晚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的秋風 ，特別冷。

我也很奇怪，為什么我覺得家里有大事的時候，我都跟個邊緣人一樣。

包括我哥結婚，去迎親的隊伍，我竟然沒有去迎親。那些婚禮錄像里面，有很多人，卻沒有我。

奶奶死的時候，我覺得我啥也沒干。下葬的時候，為什么我會一個人站在幾十米遠的坡上？

3

奶奶死后，剩下爺爺。一個人住在老屋。

爺爺有五個子女，兩個兒子，三個女子。按照農村的規(guī)則，只用兒子養(yǎng)老。

奶奶爺爺都還在的時候，奶奶已經中風，癱瘓。爺爺還很健康。兩個兒子選。大伯選健康的爺爺。然后奶奶去我家養(yǎng)著病。

我還記得奶奶病重，父親拉她去鎮(zhèn)上看病的時候，在車上，奶奶忽然緊緊抓住我的手，她的眼底有淚。

那一刻，我是在疑惑，奶奶真的可惡？可為什么我看的是可憐。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還是終于看到我家好。

其實我能告訴你，我對奶奶并不恨。

奶奶在我家住了兩年，去世的。

我媽媽每當回憶我的小時候，就難過的哭，說奶奶不照顧我，把我一個人放院子里任由我哭。我掉進水里，她都不拉，同村人拉的我。

我也不知為什么小時候我總是掉進水里掉進糞坑里，然后我還沒淹死。

其實即使有這些事情，我都不記得。其實，我真實的記憶根本沒有。

母親強化了我的不好的記憶。

母親不容易，她也過的難，只是我覺得童年里那些不好的東西，一直提及，就說在硬塞入一種記憶，強化悲哀。

如果我以后有孩子，我不想把悲傷傳遞。

而我對老屋的記憶，只有我每年春天可以去采摘那開滿樹的梔子花，還有春天的月季花，秋天的柿子。其實我的記憶里似乎是選擇了一些好的東西記住。

3

知乎里有農村老人贍養(yǎng)問題，為什么很多老人有很多子女，到后來卻無一人贍養(yǎng)？

不患寡而患不均。老人年輕的時候，的確會因為一些偏心，更偏向誰。還在健康的爺爺，知道自己以后歸大伯管了，把他的錢都給了大伯。兒女心理失衡，就會變成怨恨。

其實我想阻攔，那點錢說多也不多也不少，但是不抓在他自己手里什么也沒有。

姑姑們其實也很生氣，因為她們給的錢，為什么他自己不花，貼給了大伯。

過年的時候，偷偷給了爺爺塞了一百塊錢。他老淚縱橫的念叨說，還是靜靜好啊。我說你莫說了，別說我給你錢了。

大學回來的時候，我記得我拿了一些水果吃的去給老屋的爺爺送去，我跟家里人都沒有說，自己去的。我還是選的早上去的，因為人少。但是農村就嘴巴長，然后這事咋就讓我媽知道了，說我不懂家里情況。

我說就是一些東西，放在家里不是也吃不了的。

其實大人們有大人的理由。

其實那點東西我真不覺得是個事情。

我沒想那么多。

老屋后來破的不行，爺爺以為對大伯的倒貼可以換來養(yǎng)老，但是沒有。兒媳強勢，大伯也懦弱，然后爺爺又回到老屋，一個人住。

昏暗，破敗，殘缺。你沒有經歷過農村，你不懂生活有多艱難。

我不想告訴你爺爺住的老屋沒有電。爺爺原本的電是連著大伯那邊的，大伯說費電，就把電斷了。

我從來不覺得農村純樸，我覺得人性都是差不多的。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人老了真的很可憐。

爺爺后來變的脆弱無力，他想去告，但是村委沒人管。他后來又一無所有想來我家。

這樣，大伯沒有任何責任了。

我家拒絕了。爺爺總是會來我家院子念叨著，大伯對他不好不好，

春天的時候，我回家，一大早被聲音吵醒，爺爺又來我家院子里念叨。

其實大家都很煩。父親也很煩。

爺爺說他已經幾天沒睡覺了，我當時懷疑嚴重抑郁傾向。

并且我看爺爺已經有些神經質。

大人讓我不要管。我其實想給爺爺兩百塊錢。院子里都是大人。

我想過，但是我沒有。

其實現在如果我想起來，或許會有些后悔。

很多事情我無能為力。

對于這些，我是個邊緣人，前面都是大人管。

其實我感覺很奇怪，農村的生活水平特別低，低到你無法想象，尤其是老人的生活。但是我不懂為什么就是那一個月一百塊錢兒女都不愿意拿。

人性有多爛？有多么趨利避害，就有多么翻臉無情。血緣？呵呵 畢竟還是隔了一層皮啊。

4

2016年，今天，8月8號，七夕節(jié)的前一天，爺爺去世。

11點的打開手機知道的，一直到現在，我很恍惚，我感覺爺爺很健康。沒大病，沒癱瘓。

就這么沒了。

絕望的死亡，死在老屋，我不想去想原因。

但是我知道沒那么簡單。

人活著該有多悲哀。

人最悲哀的是子欲養(yǎng)親不在？不，這只是遺憾。

親還在，子不養(yǎng)。這是老人的絕望。

人不在了，以前偷偷的善意變成了心里少許的安慰。

最怕的是，這種悲劇還在一直上演。

想到爺爺奶奶明天就可以過七夕了。

呵呵 這真是一個諷刺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