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九是被吵醒的。
耳邊是丫鬟壓低了的聲音:“小姐,趁著姑爺還沒過來,您先吃一口點心吧?!?/p>
她驟然睜開了眼睛,卻不期然被滿室的紅刺到雙眸。
龍鳳紅燭高燃,顆顆燭淚如血,入眼處的紅色喜字剪成了花兒,既精巧又討喜,還有眼前的丫鬟——
“白術?”
聽得顧九叫她,白術眉眼彎彎的笑:“奴婢在呢,小姐快點吃,酒席快散了,讓人看見可就不好了。”
她笑的軟糯,可顧九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近乎顫聲道:“你……是來接我回去了么?”
她死后三年,在世間飄蕩一千多日夜,見了顧家凋零衰敗、秦崢娶了新人,唯獨沒見自己這忠心的丫鬟魂魄何在,原來……
她竟如此知自己的心意,知自己不甘心,所以在秦崢與泰安公主的洞房內,等著自己回陰司么!
顧九力氣極大,幾乎要將白術的手給掐斷,也終于讓她意識到了不對勁兒:“小姐,您說什么胡話呢,什么回不回去的?今日是您與世子的大喜之日啊。”
她家小姐一向和軟,除了對嫁給明國公世子秦崢有著出乎尋常的執(zhí)念之外,連說話都沒大聲過,又何曾有過如此凄厲的模樣?
還說什么接她回去……回哪兒去?
手中的點心被捏成碎末,外面喧囂聲聲入耳,還有眼前人的手。
是溫熱的。
顧九怔怔的看著白術,終于后知后覺的意識到不對勁兒,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喜服,一把推開了她,跌跌撞撞的撲到了銅鏡前。
喜服紅的晃眼,金絲銀線串珠帶玉的繡著鴛鴦,交頸而臥恩愛無雙。
著嫁衣的少女年方二八,不同于后來油盡燈枯的自己,一張臉上刻著嬌俏與鮮嫩。
如果不看那雙眼的話。
如古井寒潭一般,帶著幽深的暗色。
顧九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那劇烈的疼痛讓她伏在桌案上又哭又笑。
笑的是蒼天有眼,竟讓她重回十六歲。
而哭得是,她回來這日怎么就是跟秦崢的洞房之夜呢?
但凡能早一天,哪怕豁出臉面不要,她也得推了這門親事,跟秦崢一刀兩斷死生不相見!
上輩子她癡戀秦崢,顧家傾盡百萬豪富,將她許給了秦崢。
外人羨慕嫉妒她,一介商戶女,竟能高攀上明國公世子。
要知道,秦崢不但家世好,更官至大理寺卿,身為天子近臣,手握重權,且還潔身自好,身邊連一個妾都沒有。
可誰又知道,他二人一輩子相敬如冰,至死他都沒有碰過自己。
甚至,直到自己死了,才知道她不過是一個笑話。
秦崢他潔身自好不假,為的卻不是自己,而是泰安公主!
就連她的死……
一想到她死前種種,顧九驟然打了個冷戰(zhàn)。
那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西楚國有法規(guī),成婚一年內除有謀財害命之罪不得和離與休妻,前世她已然賠進去了一輩子和整個顧家,這輩子她絕不會再跟秦崢糾纏,成親了又怎樣,只要熬過這一年,她就跟秦崢和離!
她不耽誤他的如花美眷,他也別擺那張冷臉給自己,不能好聚,但求死生不相見!
見自家小姐狀若瘋癲的模樣,白術嚇得急忙跑過來,焦灼的問道:“小姐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難不成自家小姐是太過歡喜,所以魔怔了?
畢竟,世子爺可是小姐五年的執(zhí)念。
感受到丫鬟手上的溫熱,顧九又生出慶幸來。
不是那個在破廟里為了保護自己,而被凌辱至死、尸首都僵硬了的丫鬟,眼前人,是鮮活且未受過傷害的!
今生她既得了這般機緣,必要保護好身邊的至親與忠仆,遠離前世悲劇,至于秦崢,她再不奢求。
“好白術,我沒事兒——”
她話說到一半,就聽得門外齊刷刷的行禮:“給世子爺請安?!?/p>
下一刻,便見男人挑簾而進。
初春時節(jié),還帶著料峭的寒風,他進來時裹挾了一身冷冽,讓這室內的溫度都下去了幾分。
饒是顧九心有不甘與恨意,也不得不承認,秦崢生的極好。
生于鐘鳴鼎食的富貴家,卻難得一身正氣,眉眼舒朗,身形頎長,只是那張薄唇微抿,卻昭示了他的薄涼。
可不就是薄涼么?
薄涼到晨起她帶著丫鬟去寺廟上香時,還能跟自己眉眼溫和的說話,轉眼,便著人將她送上了黃泉路!
白術著急忙慌的起身行禮,又見自家小姐紋絲未動,越發(fā)有些焦灼,低聲道:“小姐……”
莫不是看到世子爺,太過高興傻了?
顧九這才收回視線,垂眸開口:“妾身不勝酒力,世子爺勿怪。”
她方才哭花了妝,被室內紅燭一照,莫名有幾分瘆得慌。
秦崢卻恍若未覺,矜淡的點了頭,道:“既如此,便早些就寢吧。”
眼見得他要過來,顧九心頭一跳,近乎尖銳的叫了一聲:“白術!”
這聲音讓秦崢腳步一頓,而顧九已然察覺到不對來,又急匆匆的吩咐了一句:“你先下去,我伺候世子爺便是了。”
白術瞬間了然,應聲退了出去,房中便只剩下二人。
男人帶來的壓迫感太強,顧九在心中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掐著手心開口:“世子爺,我有話要同你說。”
見她這模樣,秦崢微微蹙了蹙眉,不知她又要搞什么花樣,不過到底是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點頭道:“說?!?/p>
依舊是惜字如金。
顧九深吸一口氣,快速道:“先前是我不懂事兒,身為一個商戶女卻沒有自覺,屢次三番的糾纏你,甚至還用自毀清白的方式嫁給你?,F(xiàn)在我知道自己錯了,對我先前的所作所為表示深深的抱歉,我知道世子爺也不喜歡我,所以世子爺,咱們和離吧!”
她這話說的連珠炮似的,直到說完才又吸了幾口氣,方才說的太快,憋死她了!
秦崢難得愣怔了一瞬,冰雕似的臉色有了一份龜裂,指節(jié)敲了敲桌面,面無波瀾道:“和離?你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
顧九自然知道,洞房花燭夜!
她閉了閉眼,將眼中的波瀾壓了下來,起身對著秦崢斂衽行禮,垂著眼眸道:“過去種種是顧九不對,連累您被外人所恥,如今顧九幡然悔悟,深表愧疚,卻得連累您得跟我相敬如賓一年。您放心,待一年之期到了,我就跟您和離,絕不霸著世子夫人的位置不放?!?/p>
顧九頓了頓,復又問道:“您看,可好?”
秦崢卻是沒想到她說出這么一番話來,眼前姑娘扔保持著斂衽行禮的姿勢,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真實的情緒。
但當初她死纏爛打的模樣,秦崢卻是沒忘。
“你既嫁到明國公府,若無過錯,我自不會休你。”
他說的是明國公府,而不是自己,這其中意味,顧九自然明白。
于他而言,自己只是一個占據(jù)了明國公世子夫人之位的陌生人,而非他秦崢的妻子。
可憐她前世一輩子都沒看透,到了還搭上一條命去。
顧九笑的譏諷,聲音也冷了幾分:“無子。”
她抬起頭來,眸光不閃不避的看著秦崢:“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子嗣。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您身為明國公世子,自不能做那等不忠不孝之徒,因此被逼與我和離,合情合理?!?/p>
竟連理由都找好了。
可她若真的不想嫁給自己,當初又何必用盡手段?
眼前女子的眸光堅定,看的秦崢眉頭微蹙。
這是要以退為進,換一種方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隨你?!?/p>
眼見得秦崢眼底的不耐,顧九本能的想要沖對方討好的笑,笑容未出就僵住,在心底暗罵自己一句沒出息,旋即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咱們約法三章吧!”
約法三章?
秦崢睨了她一眼,想看清楚這女子到底想玩什么花樣。然而室內紅燭高燃,映照在她臉上幾分陰影,竟將她的表情都給遮掩了個干干凈凈。
唯獨那雙眸子,似乎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暗上幾分。
“說?!?/p>
顧九深吸一口氣,將先前做好的打算和盤托出:“很簡單,距離、禮法、尺度。這一年你我相處不可越矩、不可越禮、不可過度。您若是有什么對我要求的也盡管提,只要不過分,我必全力以赴?!?/p>
這倒是要劃清界限的意思了,不過模樣還挺認真,秦崢睨了她一眼,指節(jié)敲了敲桌面:“可?!?/p>
得了秦崢的應諾,顧九頓時松了一口氣。她快步走到桌前,認認真真的寫了一張協(xié)議,遞到他的面前:“那就勞煩世子爺簽個字吧?!?/p>
見這上面連和離的日期都寫好了,秦崢懶得猜測她是想以退為進還是別有打算,接了筆在上面寫下名字,問道:“還有什么,一并說了吧?!?/p>
若說婚前對她的印象是癡纏,那么此時便又加了一項,啰嗦。
顧九目的達到,再無他求:“多謝世子爺成全,夜已深了,您早些安寢吧?!?/p>
只是話才出口,她就覺得有些歧義,咬了咬唇,又道:“您放心,我雖是商戶女,卻也知一諾千金的道理。既說了不招惹您,就絕對不會出爾反爾。這個月委屈您跟我同屋住,床歸您,我去睡貴妃榻?!?/p>
新婚夫婦不管感情合否,頭一個月都需同屋而眠。少女心事早隨她的死煙消云散,顧九此時只想遠離秦崢盡早合理,那些旖旎心思早喂了狗。
她垂眸,斂衽行了禮,轉身就朝著外面走去,卻被秦崢一把拉住。
男人掌心溫熱,顧九觸到他的時候,卻驟然嚇得一把甩開,眉眼中也帶出幾分驚惶和警惕來:“你想做什么?”
眼前姑娘一雙眸子如同點墨,偏那其中的嫌棄意味十分明顯,讓秦崢也微微蹙眉。
他這是,被嫌棄了?
顧九也后知后覺的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是那下意識的反應她也控制不住,現(xiàn)在也懶得補救,十分沒誠意的將手伸了出來,隨意的尋了個借口:“世子爺見諒,我才吃了點心沒洗手,怕臟了您的手?!?/p>
她的手白皙細嫩,上面沾染了些許點心碎屑,艷色的桃花酥更襯的那雙手白的晃眼。
秦崢偏過頭去,壓下心中的別扭,蹙眉道:“床歸你,我去睡榻。”
原來他拉自己是這個意思,顧九還要說什么,卻見他猜出自己意圖似的,又加了一句:“讓你睡榻,非君子所為。”
話音未落,人已經繞過屏風去了貴妃榻旁。
山水畫面的屏風薄而透光,影影綽綽可見男人合衣躺下。
顧九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又無聲的嗤了一聲。
君子?
若他秦崢是君子,天下怕是就沒有惡人了。
不過貴妃榻哪有床舒服,秦崢自己樂意去睡,她又攔個什么勁兒?
畢竟,人家都不介意,她介意個鬼。
……
做鬼三年,重新回到肉體凡胎,顧九難得得了一夜好眠。
晨起的時候秦崢已然不在房中,貴妃榻上被收拾妥帖,任誰也看不出昨夜二人分榻而眠。
顧九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了自己重生的事實,起床梳妝打扮。
待得顧九收拾妥當,秦崢也正好練劍回來,不期然看到鏡中那張眉眼如畫的臉,眸光頓了頓,才道:“走吧。”
顧九應聲,起身隨著他去了榮春堂。
明國公府人口眾多,府上廊廡深深,既大且闊,顧九走的慢,秦崢便也跟著放慢了腳步。
顧九跟在他身后,隨著他穿花拂柳的走著,一面看白術給自己使眼色:“姑爺這是在心疼您呢。”
白術的聲音近乎氣聲,顧九聽了卻忍不住心中腹誹。
他慣是會做面上功夫的。
前世他們成婚五年,他雖話少漠然,可日常無聲處卻是妥帖的。
他不狎妓、不納妾、除了不愛她,簡直是個完美的丈夫。
那時候她傻,總以為不愛她沒關系,只要她在這個位置上,終有一天可以暖熱他的心。
她整整暖了五年,便是一顆石頭也得被暖熱了。
可到了死后她才意識到,他不是石頭,而是萬年寒潭。
她暖不熱他,只能淹死自己。
念及往事,顧九吸了吸鼻子,腳步也跟著慢了幾分。
卻聽得秦崢的聲音響起:“少說話,無需怕?!?/p>
他不知何時已然站住腳步,正回頭看著她。
顧九回神,詫異的抬頭,卻見對方神情淡淡,但那模樣卻決計不是使壞。
他這是在安慰自己?
只可惜不等顧九看清楚他的情緒,就見秦崢抬腳走進了院子。
榮春堂已經到了。
院門開著,內中說笑聲透出來,顧九聽著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深吸一口氣,也隨著走了進去。
正中那個生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便是秦老夫人。
上首的兩個,一臉病容的是明國公夫人、秦崢的親娘;她旁邊坐的則是二房夫人,秦崢的二嬸;至于右側那個滿眼諂媚笑意的,則是秦崢的三嬸,只是不同于左邊兩位,她的夫君是庶出,在府上不得寵。
至于他們身后或站或坐的,便是女兒媳婦以及小輩兒孩子了。
滿屋子大大小小的目光看過來時,顧九忍不住掐住了掌心,深吸一口氣,隨著秦崢一同給老太太行禮:“給祖母請安?!?/p>
前世,她的記憶實在算不得美好。
而今生,那些探究、好奇、審視乃至于惡意的目光一如往昔,讓顧九強忍著才保持著面上的平靜。
“起來吧?!?/p>
秦老夫人的聲音格外和藹,可前世里,也是這個聲音同她說:“明國公府禮儀傳家,最重規(guī)矩。既犯了錯,便去祖宗那里反省吧?!?/p>
那是她初嫁的第二日,不是在新房內度過,而是跪在冰涼的青石地板上,對著秦家數(shù)十位祖先的牌位,在那陰森的祠堂內待了整整一日。
顧九壓下心中思緒,再次端莊的行禮:“謝祖母?!?/p>
禮儀氣度無一不差,便是比那些世家女子,也是毫不露怯的。
秦老夫人滿意一笑,便有著藕荷色衣裙的小丫鬟眉眼含笑的端上來茶盞托盤,笑瞇瞇道:“世子夫人,請給老太太敬茶。”
顧九不動聲色的睨了她一眼,卻并沒有立刻去接,唇邊噙著一抹笑意,回頭跟秦老夫人說話:“嫁過來之前,孫媳就總聽說明國公府最是規(guī)矩森嚴的,想來今日是百密一疏,嫁過來頭一天就遇著個不懂事兒的丫鬟?!?/p>
眾人都盯著她敬茶,不想她突然說出這么一番話來,秦老夫人更是蹙眉問道:“此話怎講?”
顧九卻沒有接話,只是將茶水端起來遞給秦老夫人,臉上笑容不變:“祖母,請喝茶,小心燙?!?/p>
茶盞上帶著灼熱的燙意,讓秦老夫人的手指猛地一縮,顧九則是借著她縮手的動作,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啪——”
茶盞掉落在地,潑潑灑灑的濺濕了衣裙,秦老夫人吃痛,也明白了顧九的意思。
她驟然站起身,沉聲道:“將這個不長眼的丫頭拖出去!”
指的卻并非顧九,而是先前端茶的小丫頭。
那小丫頭慌亂的磕頭求饒,連聲道:“老夫人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茶水是燙的!”
這個熱度,原本在顧九端起茶盞的那一瞬就該燙的松手的,誰知她竟然堅持到了遞到秦老夫人手上的那一刻。
燙到了秦老夫人,這事兒可就大了!
事實上,前世她的確剛碰到茶盞就給扔了,顧家只她一個幺女,千嬌萬寵著養(yǎng)大,冬日的湯婆子都得包好幾層錦緞,手指頭嬌的受不住一點苦處。
可大喜之日扔了給長輩敬的茶,往大里說,便是對長輩的不敬,再加上當時這房中大多是看熱鬧的人,最終秦老夫人大發(fā)雷霆,罰她去祠堂跪了一日。
顧九回憶往事,垂眸遮住眼中寒涼,不去聽那小丫鬟的話,只道:“祖母英明?!?/p>
秦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頭看那小丫鬟還在磕頭,沉聲道:“還愣著做什么,將人拖出去杖責三十!”
眼見得那小丫鬟被人拽著往外拖,卻有一個容顏俏麗的小姑娘站了出來:“外祖母留情?!?/p>
她年約十五,身量不高,生的嬌嬌小小,齊胸襦裙上繡著朵朵蓮花,整個人都透著我見猶憐四個字。
顧九循聲望去,不由得無聲嘲諷。
原來是那朵盛世大白蓮啊。
然而這位白蓮花……啊不,江蓮芷小姐毫無自覺,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不忍,蹙眉道:“外祖母,錦竹她伺候您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者表嫂才進門一天,就因她而處罰忠仆,于表嫂的名聲也不大好聽,您說是不是?”
她說到這兒,又看向顧九道:“表嫂,雖然這丫頭行事莽撞,但您為新婦,這般為難一個丫鬟也有失風度,您就發(fā)發(fā)善心,原諒她這次吧。”
可惜她這話說的情真意切,卻架不住顧九格外誠摯的問道:“姑娘,你哪位?”
眼前的顧九笑容誠摯,偏江蓮芷卻從其中聽出幾分奚落的味道來,她氣息一滯,竟不知該如何介紹自己。
說她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
可她離嫡親那一層還遠著呢!
顧九看出了她的窘迫,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我才嫁進來,家里人還認不全呢。姑娘莫怪——方才聽你叫我表嫂,難不成是姑姑家的女兒?”
京城中誰不知秦老夫人的獨女嫁給了武安侯趙興,一連生了四個兒子,平生所愿就是得個女兒,且為此不知去了多少趟護國寺。到了去歲上,方才得了一個女兒,眼下還在襁褓中,不會走路呢!
大兒子眼見得都要娶媳婦,自己卻生了個小女兒,這事兒在京城都能當玩笑講了,顧九便是新婦,可也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士,哪兒會不知道這事兒?
說這話,就是堵她的嘴呢。
畢竟,方才可是江蓮芷自己說,她顧九是新婦,不懂事兒呢。
江蓮芷果然臉色漲紅,絞著手中的帕子,強撐著自我介紹:“表嫂,我是……”
只是她話沒說完,就見明國公夫人出來解圍:“這是你表妹,姓江,乳名喚做蓮芷?!?/p>
她一臉病容,就連說話也帶著幾分氣若游絲,神情倒是很和善,溫聲笑道:“雖不是你姑姑所生,卻也是自幼養(yǎng)在咱們府上,最懂事不過的好孩子?!?/p>
顧九聞言,便也只笑瞇瞇的點頭:“原來是養(yǎng)在府上的表妹,有禮了?!?/p>
這是她正經的婆婆,前世雖沒見過幾次面,對她也算是不錯。
顧九不打算駁她的面子,只是心里卻忍不住嗤笑。
表妹?
這位跟明國公府可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呢,江蓮芷的祖母跟秦老夫人是親姐妹,江家家道中落,她跟著祖母來明國公府小住過一些時日。后來江家老太太病逝,她便日日黏著秦老夫人,說什么瞧見她就好似看到了祖母,那孺慕之情讓秦老夫人心軟,便將她留在了府上。
自此一住十年。
因著江蓮芷嘴甜,秦老夫人又寵著,所以這些年來,上上下下都稱一句表小姐。
不知是不是自己先入為主,江蓮芷現(xiàn)下看著顧九沖自己笑,都覺得內中帶著濃濃的奚落。
她咬了咬牙,還了一禮:“給表嫂見禮了?!?/p>
說完這話,又將話題給拉了回去:“表嫂新嫁進來,不好因著一個下人而落一個嚴苛的名聲,您說是不是?”
她一臉關切,顧九卻知這是個面甜心苦的,前世里她可沒少被這位表小姐給下套!
因此顧九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表妹年紀小,同情下人也是有的,只是這話卻不對。俗話說的好,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下人做錯了事情,自有長輩們行家規(guī)。咱們做小輩兒的,守著規(guī)矩便是,越矩插手長輩的命令,豈不是越俎代庖?表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江蓮芷被她這話噎了一噎,心中氣顧九牙尖嘴利,到底是不肯服輸,因咬唇道:“表嫂說的有道理,只是家里規(guī)矩固然重要,也得通情理不是。這丫頭行事不小心,她的確有錯。但到底是因著第一次給您端茶,情有可原。表嫂您瞧著就是個心善的,何必跟一個小丫頭過不去呢?”
說這話的時候,江蓮芷心里也有些猶豫,畢竟錦竹替換了滾水,是她指使的。萬一錦竹被罰供出來自己,那她豈不是得不償失?但是眼下見顧九如此伶牙俐齒,她也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該這么沉不住氣的!
聞言,顧九卻是笑了,語氣帶著幾分揶揄:“表妹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說,她不過是燙了祖母一下,沒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就請祖母寬宏大量,饒了她這一次吧?!?/p>
后面這話,卻是跟秦老夫人說的,然而那話中的調侃,卻是再明顯不過。
江蓮芷瞬間捏緊了帕子,心中暗恨,面上則是委屈巴巴的跟秦老夫人解釋:“外祖母,蓮兒沒這個意思,您千萬別誤會。蓮兒尊敬也最心疼的人就是您了。”
小姑娘連捧帶表忠心的模樣,顧九自嘆弗如。
秦老夫人冷眼旁觀了這一會兒,方才在江蓮芷的委屈聲中一錘定音:“行了,不過是個丫鬟,值當你們拌嘴?”
她使了個眼色,嬤嬤們立刻會意,將錦竹堵了嘴拖了出去。
早有下人換了新的茶水來,一旁的嬤嬤則是笑容和煦道:“世子夫人,請吧?!?/p>
這便是讓她繼續(xù)敬茶的意思了。
顧九點頭應了,從善如流的接了茶盞走到秦老夫人面前,行禮道:“孫媳給祖母請安,祖母請喝茶?!?/p>
有了方才的事情,這次的茶水便是溫度適宜了。
秦老夫人喝了茶,命婆子給了賞賜,復又說了幾句吉利話,才將茶盞放回了桌案上。
顧九余光掃過秦崢,就見對方神情溫和,可眸子里卻潛藏著幾分看戲的模樣。
前世他沒給自己出頭,顧九還會失落,但今生她壓根沒指望,甚至還在心中腹誹,這位大少爺?shù)故抢仙裨谠冢唤o他放一盤瓜子讓他磕著,真是委屈他了!
給在場的幾位長輩敬茶之后,便是平輩間的見禮,三房十幾個孩子,不管大的小的,行禮的時候看見她身旁的秦崢,都老實的跟鵪鶉似的。
就連前世里府上最混世魔王的秦九少爺,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給她行禮:“給大嫂見禮。”
那瑟瑟發(fā)抖的小模樣,讓顧九都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拿了預備好的紅包,遞給了他:“堂弟請起?!?/p>
秦九少爺在旁邊冰山的高壓下,到底是沒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偷偷地做了個鬼臉,又趕緊恢復正常,雙手接紅包:“多謝大嫂?!?/p>
這些孩子見禮之后都立刻回到自家娘親安全的羽翼之下,卻有一位除外。
那位表小姐江蓮芷非但不怕秦崢,跟顧九見禮的時候,眼睛更恨不能長在對方身上。
偏偏秦崢毫無所覺,巍然不動如山。
顧九都有些替她覺得眼睛疼,格外好心的問了一句:“表妹可是眼睛不舒服?”
這話終于引得秦崢抬頭看了一眼。
江蓮芷臉色一紅,不止是氣的還是羞的,咬唇道:“多謝表嫂關心,蓮兒沒事兒。”
而秦崢則是起身道:“祖母,孫兒還有事要處理,就先告退了?!?/p>
他一走,江蓮芷便也行禮道:“外祖母,蓮兒有些不舒服,也先退下了?!?/p>
她司馬昭之心,顧九看的真切,卻只當不知。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呢,那管的了別人想在苦海里飄?
更何況,人家樂意著呢。
互相敬茶之后,秦老夫人的臉色也有些疲憊,因擺了擺手道:“行了,今日就到這里吧——”
誰知她話沒說完,就見簾子被挑開,旋即見一個身量中等的嬌俏婦人走了進來,進門先笑著道歉:“妾身來晚了,請老太太責罰?!?/p>
她模樣生的極艷麗,眉眼間波光流轉,卻是帶著精明:“方才實在是丫鬟婆子們著急回稟事情,一時沒走開,不想竟到了這個時候。當真是妾身的不是?!?/p>
正是明國公的貴妾,方姨娘。
她一面說一面行禮,秦老夫人的臉上卻不見怪罪,只讓她起身,一面嗔怪道:“你也知自己來晚了,行了,入座吧。”
那婦人卻沒直接入座,只是回身看向顧九笑道:“這就是咱們新婚的世子夫人吧,生的真標志,跟世子可是一雙璧人呢。”
她笑的爽朗,顧九只給了她一個嬌羞的笑,垂眸遮掩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