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善良，常常會先被自己的幼稚刺傷。

可這大概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你眼看著那種懊悔一點點爬上來，腐蝕你，吞掉你，逼著你記住這一次傷害。人是不是在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以后，還能繼續(xù)保持善良？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但我總覺得，像楊那樣的人，大概還是會。

我們好不容易擠下火車，朝出站口一路追過去?？傻日嬲龥_進站前那片雜亂的人流里，我們才發(fā)現(xiàn)，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剛才還看見的那個背影，像被夜色和人群一起吞沒了。

什么也沒找到。

真的什么也沒找到。

那一瞬間，心里一下子空了，像有人在胸口掏出了一個洞。我站在人流邊上，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怎么辦？

“怎么會突然沒影了？”榮還在四處張望，聲音都發(fā)緊了，“剛才明明看見她往這邊走的?！?/p>

“不會是團伙吧？”我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一點，“不然不可能這么快就消失?！?/p>

“都怪你，楊！”

榮忽然把火撒到了楊身上。

“怪我什么？”楊一下也激動起來，“錢是你遞出去的！”

“不是你先提議給她捐錢的嗎？”

“那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攔著？”

他們兩個人越說越急，情緒全頂上來了。剛才還只是懊惱，這會兒已經(jīng)開始變成指責(zé)?？粗麄儬幤饋?，我心里更難受了。

這大概是我們?nèi)齻€人第一次因為真正的“損失”起沖突。以前也不是沒有拌嘴，可那些爭執(zhí)說到底都不碰核心利益，吵完了，很快就過去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錢是真的沒了，打擊也是真的落在了我們頭上。那種慌亂，足夠把人心里最急躁、最不講理的部分一下翻出來。

我甚至有點害怕，怕這件事會在我們心里留下一個疙瘩。

“不對，不對?！蔽亿s緊把他們往回拉，“我們現(xiàn)在不該在這里互相怪來怪去。我們應(yīng)該去報警，不是在這兒站著難受?！?/p>

我的話像是終于把他們拽回了一點理智。

“對，對，先報警?！睒s立刻接上。

“那邊?！睏钐忠恢?，看見了不遠(yuǎn)處“火車站警務(wù)室”的牌子。

我們?nèi)齻€人幾乎是一路跑著過去的。后來回頭想，我覺得我們大概用了不到三分鐘就跑完了那一段路。人在某些場景里，身體會被情緒一下點燃，所有機能都像突然開到最大。那種速度，換在學(xué)校操場上，我未必跑得出來。

等沖進警務(wù)室時，我們?nèi)齻€都已經(jīng)喘得不成樣子。

“警察叔叔，我們……”

榮一張口，幾乎就要哭出來。

“別急，慢慢說?！苯哟覀兊氖且晃活^發(fā)已經(jīng)發(fā)白的警察。桌牌上寫著“值班警員 吳大勇”。他先給我們倒了水，“來，先喝口水，緩一緩。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我們的錢被騙了?！蔽乙布钡糜行┱Z無倫次，“在火車上，一個帶孩子的中年女人……”

“我來說吧?！?/p>

楊這時候反而最先冷靜下來。

“是這樣，”他說，“有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女人，在火車上跟我們說，她是來長沙給孩子看病的。我們信了，就給她捐了一千多塊錢。后來別人提醒我們，她像是騙子。我們剛才看到她出了站，可一追出來，人就不見了。叔叔，你能幫我們把錢找回來嗎？”

吳警官聽完，沒有立刻表態(tài)，只是先抓重點問：

“你是說，她已經(jīng)出站了？”

“對?！?/p>

“出站口那邊有監(jiān)控?！彼f，“我先幫你們查一查?！?/p>

他說著，轉(zhuǎn)過電腦，開始調(diào)剛才那段時間的監(jiān)控錄像。我們?nèi)齻€人幾乎是屏著呼吸站在旁邊看，恨不得眼睛直接鉆進屏幕里。

“是不是她？”

“對對對，就是她！”我們幾乎同時喊出來。

畫面里，那女人抱著孩子，腳步比在車上時利索得多。出了站之后，她并沒有像真正著急看病的人那樣四處張望、找路、找人問話，而是徑直朝路邊走去。下一秒，她上了一輛停在附近的面包車，車門一關(guān)，人就沒了。

“她怎么一出去就上車了？”榮愣住了。

“十有八九是團伙?！眳蔷倏戳艘粫?，語氣很肯定，“外頭有人接應(yīng)，作案手法也熟，應(yīng)該不是第一次干這個了?！?/p>

聽他這么一說，我們心里反而更涼了。原來我們以為自己只是被一個可憐女人騙了，結(jié)果很可能，是被一整套熟門熟路的騙局套了進去。

“怎么連車牌都看不清？”榮還不死心。

“可能是新車，牌照位置不明顯，也可能有別的問題?！眳蔷僬f，“這樣吧，我先幫你們把案子報上去，再聯(lián)系交警那邊看看能不能往下查。你們別急，先把身份信息給我，我把你們剛才講的內(nèi)容錄進去?！?/p>

我們?nèi)齻€趕緊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吳警官一邊錄信息，一邊安慰我們：“這種事在火車站周邊并不少見。你們以后記住，碰到這種打著孩子、生病、求醫(yī)名義籌錢的，一定先看病歷、票據(jù)、聯(lián)系方式，不要光聽故事就掏錢?！?/p>

這話他說得很平靜，可落在我們耳朵里，卻像一種遲到的提醒。

是啊，要是我們早點知道這些，也許就不會落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沒什么用了。

材料錄完以后，我們站在警務(wù)室里，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更現(xiàn)實的事：我們的火車，大概已經(jīng)開走了。

錢沒追回來，車也錯過了。

那么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