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筱穎穿著高跟鞋踩踏在街道上，仰望著在大廈間穿梭的絢麗光景。忽然她腳踝傳來劇痛，這使得她身體失去重心向右傾斜。就在她即將摔倒之際，一個有力的臂膀在身旁托住了她。對方攙扶劉筱穎在長椅坐下。她抬頭，看到一張端正的面龐。

“你沒事吧？”男士問。

劉筱穎嘴里吸著氣，搖了搖頭。她脫下紅色高跟鞋，把手搭在泛紅的足踝上輕輕揉搓。大廈熒屏的街拍模特在她頭頂上方晃動著身影，面朝她甩了一個飛吻。男士掏出紙杯里的冰塊，用塑料袋裹住。她仰起臉，嗅到一股檸檬的清香。

“用這個敷著，不然很快就會腫起來的。”

“謝謝?！?/p>

男士朝她微微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她看著那個夾著公文包的背影，從挎包里取出手機(jī)，撥打齊愷威的號碼。手機(jī)那頭傳來正在通話中的語音提示。她保持著機(jī)身緊貼耳畔的姿勢，直到冰塊融化。她從包里拿出紙巾將足踝擦干，穿上高跟鞋，扭到的部位在冰敷后變得麻木，走到馬路邊上應(yīng)該沒問題。在經(jīng)過一面櫥窗前她停下腳步，里面的人形模特穿著一款潔白的婚紗，但頭部不知所蹤。她調(diào)整纖長的身姿，看到了從櫥窗中映出自己套上婚紗的模樣。她掏出手機(jī)回?fù)芰颂柎a，接通后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響。靜聽片刻后她開口道：“來接我?！?/p>

這時一對情侶說說笑笑地從她身旁經(jīng)過，男子撞到了她的肩膀，腳步絲毫未停，也沒有任何表示。足踝再次傳來刺痛，劉筱穎斜倚櫥窗，注視著那個男人的背影。

用高跟鞋砸過去會怎么樣？

“齊愷威你說話?！?/p>

“我正在外頭忙事情，你自己打車回去吧?！饼R愷威說。

劉筱穎深吸一口氣。

“忙什么？”

“工作上的事。家里有吃的，你自己回去用微波爐熱一熱，我——”

劉筱穎掛斷了手機(jī)，繼續(xù)向前走。十字路口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像有著自己的目的地?；蛟S自己在別人眼里也是如此?？蓜Ⅲ惴f此刻卻不知道該前往哪一個方向。她走進(jìn)旁邊的星巴克點了一杯咖啡，看到了剛才那個身穿白襯衫的男士。此刻他正坐在窗邊角落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打鍵盤，對面座椅的公文包靜靜地躺在那里，讓她想到海底撈火鍋店單人餐的陪伴布偶。對方那副認(rèn)真的模樣讓劉筱穎不忍心上前打擾。她抿了口咖啡，感到滿嘴都是苦澀。

她和齊愷威是在大學(xué)認(rèn)識的，她比對方高一個年級。在新生歡迎晚會上，齊愷威上臺唱了一首《水手》。學(xué)生會當(dāng)時安排她去獻(xiàn)花。她還記得把花湊到齊愷威面前時，這個大男孩露出了和他那副高大體型不相符的膽怯模樣，只囁嚅了一句“謝謝學(xué)姐”便不再言語。這副怯生生的模樣讓她感覺到有趣。一個學(xué)期里她有意無意地向他接近，而這似乎也是他渴求的。經(jīng)過相處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學(xué)弟的執(zhí)行力和組織性都很強(qiáng)。比如“XX老師的生日大家一起眾籌買蛋糕啦”“周末很無聊去動物園看熊貓的眼睛吧”。每次他的提議都能得到眾人響應(yīng)。在一個情人節(jié)，齊愷威領(lǐng)著幾個同寢室的人到女生宿舍樓下，用999朵玫瑰串聯(lián)出了他和劉筱穎的姓，中間則鋪成一個愛心的圖案，用蠟燭點綴其間。這樣一來全宿舍的女孩都知道了他在向劉筱穎表白。最后在一群姐妹的簇?fù)硐?，她接受了齊愷威的追求。

劉筱穎學(xué)的是繪畫，畢業(yè)后只能考慮留校任教，但她又不想那么快地投入工作。于是齊愷威通過家里的支持開了一個小酒館，而她順理成章地成了酒館女主人。起初憑著齊愷威在大學(xué)積累的人脈，酒館生意一度十分紅火。這也是劉筱穎夢寐以求的理想生活，她甚至一度以為日子會永遠(yuǎn)在燈紅酒綠中延續(xù)下去。直到光顧的客人身份越來越雜，賒賬也越來越多。每次她提及這些問題，齊愷威總是以一句“朋友間的往來就是這樣”作為答復(fù)。后來為了維持酒館的經(jīng)營，她不得不向朋友開口借錢。好在她考取了教師資格證，加上身邊也都是喜歡玩的朋友，所以他們很爽快地慷慨解囊，使得她可以繼續(xù)編織眼前的夢境?？蓾u漸地她發(fā)現(xiàn)，齊愷威晚歸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補(bǔ)貨的次數(shù)卻越來越少。昨天晚上，齊愷威告訴她，酒館需要關(guān)門一段時間。

“為什么？”她問。

“房租上漲了?！饼R愷威噴出一口煙圈，左手搭在車窗上，“房東都是吸血鬼，他也不想想我們來之前這個地方有多荒涼。”

劉筱穎看著車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景，一時還無法相信自己苦心構(gòu)筑的大廈就此宣告坍塌。

“不能想想別的辦法嗎？”

“可以?！饼R愷威說。劉筱穎握緊手中的安全帶，感到自己的心又變得和車輛一樣平穩(wěn)?？升R愷威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她再度撞上了南墻。

“你看看能不能去借點錢，我這邊也會想想辦法?！?/p>

“可我已經(jīng)把能借的朋友都借遍了?！彼恼Z聲到最后近乎低喃。

“那就再找?guī)讉€朋友嘛！”齊愷威通過車內(nèi)后視鏡掃視她，“念書的時候不是有很多男生圍著你打轉(zhuǎn)兒嗎？”

劉筱穎看著那張譏嘲的臉龐，仿佛第一次認(rèn)識他。

“可我選擇了信任你?！?/p>

“好，我謝謝你?！饼R愷威抬起手，“但我們就事論事。畢業(yè)兩年來，在吃穿住行上我沒有虧待過你吧？房租、車貸、酒水，哪一項都是不小的開支。有時候我真的希望你能現(xiàn)實一點?！?/p>

劉筱穎緊咬嘴唇，淚水如雨滴般簌簌落下。

齊愷威別過臉。

“行行，我再想想辦法。你別哭好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去找份工作也是一條出路啊?！?/p>

她不再說話。回到住處洗漱后兩人熄燈躺下。黑暗中劉筱穎越發(fā)覺得心神不寧，她拿出手機(jī)翻看著齊愷威的一條條動態(tài)，最后在齊愷威不常用的社交賬號下方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女孩的頭像。上面是一條“帥哥我已經(jīng)添加你了，通過一下”的留言。她搖醒身旁的齊愷威讓他解釋到底是怎么回事，對方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還沒睡??？”

劉筱穎舉起手機(jī)到他面前，他撬開眼皮掃了一眼。

“喔，工作上的事情?！?/p>

“什么事情？”

齊愷威打了一個哈欠，翻了個身?！熬褪且粋€合作的紅酒供應(yīng)商……明天再說吧，困死了?！?/p>

劉筱穎真想掀開被子將眼前這個男人踢下床?？伤荒?。就像他說的，自己衣食上的開銷，包括住著的這套公寓都是齊愷威付的賬單。她生性大大咧咧，雖然也投入了不少錢，但都不明不白地花在了一次次奢侈的派對和酒館的裝飾上。她知道自己無法再在這里待下去，于是背上挎包出了門。摔上門之前，她聽到了臥室里傳出的鼾聲。

直到剛才，齊愷威都沒有聯(lián)系過她。她主動打電話過去，得到的卻還是一句敷衍。

這時劉筱穎看到窗邊的公文包男士收起電腦，起身伸了個懶腰，臉上充斥著一種完成某件工作后的倦怠和滿足。劉筱穎這才發(fā)現(xiàn)咖啡已經(jīng)涼了。她掏出手機(jī)支付賬單，正要走出星巴克，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2

“喂，這位小姐請你等一下。”

劉筱穎回過頭，發(fā)現(xiàn)那個公文包男士正朝她揮手。她臉上浮現(xiàn)出疑惑的神情，猜不透對方的意圖。兩人之間有過的短暫交集應(yīng)該已經(jīng)隨著冰塊消融了才對。

這么想著劉筱穎腳步未做停留。當(dāng)她走出門外，身后男士急匆匆地追趕上來。她這才發(fā)現(xiàn)對方除了胳膊上夾著的公文包以外，手里還提著一個乳白色挎包。

“這是你的包吧？”男士問。

劉筱穎抬了抬空無一物的胳膊，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你的腳踝怎么樣了？”

劉筱穎晃了晃腦袋。就連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都會對她表示關(guān)切，而自己托付身心的男人卻只顧拈花惹草。她忽然感到一陣鼻酸，只好別過臉，竭力避免對方看到她的神情。

男士看到她這副模樣，又看了看手里的挎包。

“看來還是很疼吧？”

“你叫什么？”劉筱穎問。

男士愣了愣，隨即道：“吳振華。”

“劉筱穎?！彼焓纸舆^挎包，“謝謝。我看到你剛才好像很忙的樣子?！?/p>

“都是些工作上的瑣事?！眳钦袢A摸了摸腦袋，“我從事建筑行業(yè)?！?/p>

“哦？”劉筱穎來了興致，等著對方繼續(xù)說下去。

“就是一些關(guān)于用料采購，地皮選址、裝修設(shè)計之類的事情。”吳振華擺擺手，“你不會想知道的?！?/p>

“我挺感興趣的。”

吳振華看著她的眼睛，像是鼓足了勇氣。

“我們找個地方喝點東西？”

劉筱穎看了眼手機(jī)屏幕，現(xiàn)在已經(jīng)將近晚上9點了。吳振華又接著道：“要是沒時間的話也沒關(guān)系，我——”

“半小時?！眲Ⅲ惴f說。

考慮到剛剛從星巴克出來，兩人自然而然地步入了一間酒吧。酒吧很清靜，墻壁上掛著黑膠唱片和一些經(jīng)典專輯的封面海報。書架上陳列著書籍，擺放了各式各樣的盆栽?？諝庵蟹褐那逑悖瓷先ゲ⒎欠抡嬷参?。音響里播放著柔緩地爵士樂，四周彌漫著暖色燈光。

吳振華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這里可以看到窗外經(jīng)過的人潮。吧臺里站著一名男子，正斜倚吧臺邊看書看小口啜飲威士忌，就差雙手環(huán)胸擺出一副“要點什么自己過來”的模樣了。除他以外還有一對年輕男女坐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交談。在墻角盡頭處的位置趴著一個人，因為桌面羅列著一整排威士忌酒瓶的遮擋，加上對方像頭待宰的死豬一樣將腦袋耷拉在褲襠上，無法看出性別樣貌。劉筱穎以前在酒館經(jīng)常見到這種喝斷片的模樣，即便傳出槍響也無法將他們震醒。

“來杯‘自由古巴’怎么樣？”吳振華說，“其實就是汽水兌點威士忌?！?/p>

“可以?！?/p>

吳振華走到吧臺和男子交談了幾句，男子點點頭。等酒上來的過程中一直是吳振華在開口，卻沒有給人自說自話的感覺。因為他偶爾會停下來問劉筱穎的看法——并非什么正式的咨詢，而只是為了讓她產(chǎn)生參與感。這讓劉筱穎感到很放松。其實從坐下那一刻起，劉筱穎就把工作和時間拋到了腦后。她只是想找個地方待會兒，什么也不考慮的放空身心。

時間在不覺中流逝。那一對年輕男女離去后，四男一女的身影晃入了酒吧。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黑色皮衣的瘦高個青年，躥動的鼻尖使得他看上去像一只搜尋奶酪的老鼠。而依舊斜倚吧臺翻看手中雜志的老板赫然是一只高貴的暹羅貓。劉筱穎由衷欽佩這種經(jīng)營模式，想來對方并不以此謀生。這時一曲終了，吳振華的話音飄進(jìn)了耳邊。

“……不好意思，我說著說著就忘了時間，沒耽擱到你吧？”

劉筱穎看了眼時間，這才發(fā)現(xiàn)時間已不知不覺過了十點。她用指尖夾起吸管搜尋著杯中早已了無蹤影的冰塊，微微搖頭。

“沒關(guān)系，我今晚過得挺開心的?！?/p>

吳振華回望著她。劉筱穎的目光停留在他右邊臉頰浮現(xiàn)的淺淺酒窩上，忽然覺得如果時間就此定格該有多好。

這時一個打著耳洞的青年忽然站到了吳振華身后，用一把明晃晃的刀鋒抵住了他的咽喉。劉筱穎沒來得及驚呼出聲，就感到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接著她聽到耳畔傳來一句低語。

“別動，只要乖乖配合，你們就不會出事?！?/p>

劉筱穎睜大了眼睛，看到吳振華朝他搖了搖頭。很快他身后的青年將刀鋒往他咽喉貼近了兩公分。這一舉動迫使吳振華緩緩將雙手?jǐn)偲椒诺街米烂妗?/p>

接著劉筱穎看到一個留著齊耳短發(fā)的女孩將窗簾拉下，反鎖了店門。而老板依然以原來的姿勢倚靠吧臺，只是咽喉處同樣多了一把刀。這時他身后那名穿黑色皮衣的瘦子開口了。

“各位，我們只取財，不傷人。只要乖乖配合，兩分鐘內(nèi)就能完事。”

老板臉上的表情頗有些嘲弄，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冷靜下來的劉筱穎也覺得這伙人要么是一時興起，要么是缺乏經(jīng)驗，居然會想到來這樣一個冷清的酒吧搶劫。這時那個女孩竄到柜臺前，掀翻了一個擺在桌角的相框，相框落地發(fā)出玻璃震碎的聲響。這時劉筱穎看到本來紋絲不動的老板身子動了動，黑皮衣瘦子趕忙出聲喝止。并用刀鋒貼緊了他的咽喉。很快老板的脖頸上便印出了一抹血痕。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女孩竟然翻出了一捆百元鈔票。她興奮地看向幾個同伙。這時劉筱穎聽到身旁青年發(fā)出了粗重的喘息。

“等等，讓我說句話。”老板說。三男一女全都看向他。劉筱穎注意到老板身后的瘦子凸起的喉結(jié)像輪軸般滾動著。

“你給我閉嘴。”

“你先別勒那么緊……對，放松。這點現(xiàn)金就能滿足你們嗎？太沒出息了吧？我像你們這么大的時候……咳咳，等我喝口酒。先把刀放下，對了……告訴你們，我還有更多呢。”

其余兩男一女都看向瘦子，女孩朝他點了點頭。

“在哪里？”瘦子問。

“你讓開?！崩习鍖ε⒄f。女孩挪了挪身子，于是老板往柜臺下俯身，像在翻找什么。站在吳振華身后的男劫匪也伸長了脖子張望，劉筱穎料想自己身后那位也是如此。這時她看到吳振華朝她使了個眼色，手緩緩向酒杯挪動。她意識到吳振華準(zhǔn)備反擊，起初的緊張和不安也隨著冰塊消融于眼前的杯中液體，隨之涌上心頭的是激動和亢奮。而下一刻，她聽到了一聲槍響。

3

開槍的正是老板，此刻他手持的獵槍槍口處正冒出一縷青煙。整個酒吧變得漆黑一片，那一槍很可能是打向了電閘的位置。接著劉筱穎感到身后的人松開了她，霎時四周變得一片寂靜，隨后響起了細(xì)碎的腳步聲。

“別動！”漆黑中傳來老板的喝令，“老子的槍口正瞄準(zhǔn)著大門，只要再聽到一點動靜就開槍。”

這句話聲如洪鐘，完全不像是剛才那個醉醺醺的老板發(fā)出的。命令很快奏效，沒有人會懷疑老板對酒吧環(huán)境構(gòu)造的熟悉程度。誰都不愿意充當(dāng)率先竄往大門方向的出頭鳥，四周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聲，有人及時捂住嘴巴，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黑暗中劉筱穎感到一只手掌搭上了她的手背，那溫暖的感觸撫平了她起伏的情緒。

短發(fā)女孩帶著哭腔道：“大，大叔，我們只是搶劫的。不對，我不是……放我走吧，這錢我不要了?！?/p>

老板發(fā)出一聲嗤笑。

“說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們把這里當(dāng)公廁嗎？”

“那你想怎么樣？”瘦子顫巍巍的語聲傳來。

這時黑暗中發(fā)出了腳步聲。

“誰在亂動??？想害死我們是不是？”瘦子問。

“不是我?！绷硪粋€青年說，“大勇！”

“我沒動！”

“爸爸，發(fā)生什么事了？”

這時一個稚嫩的女聲傳出，聽上去像是剛睡醒的模樣。老板的語聲忽然變得柔和。

“沒事兒。小丘，這6個哥哥姐姐在陪爸爸玩游戲呢?！?/p>

小女孩拍起了手掌。

“玩什么游戲呀？我也要玩。”

“你先到吧臺這里來?！崩习逭f，態(tài)度驟然降溫，“其余人都別動！”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聲響，小女孩哼哧著撲進(jìn)了她爸爸的懷里。

“你的眼睛滴眼藥水了沒？”

“嗯。你不是說要教我看盲文書的嗎？”

“等會兒，爸爸處理完這里的事就教你。”老板接著說，“聽著，那些錢是我給女兒籌來治療眼睛的手術(shù)費(fèi)。既然你們無聊到要來打它的主意，那么我們就玩?zhèn)€游戲怎么樣？”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等著老板開口。黑暗中能聽到他在摸索什么，接著傳來某個物件拋落在地上的聲響。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把錢扔到了大門位置，接下來我會說明游戲規(guī)則，挺好了，我只說一次。

首先，你們把口袋里的手機(jī)掏出來扔到地上——別動歪腦筋，誰要是讓我看到一點亮光，我馬上就往那個方向開槍。”接著黑暗中傳來上膛的聲響，“你們持刀搶劫，在法律上我這也屬于正當(dāng)防衛(wèi)。嘿嘿，我說到做到?！?/p>

沒過多久，黑暗中傳來手機(jī)摔在地板上的金屬碰撞聲。

“爸爸，這個游戲聽起來人好少?！?/p>

“所有人都把手機(jī)扔到地上?！崩习逭f。

“葉茜?！笔葑咏袉玖艘宦暎又诎抵性俅蝹鞒鍪謾C(jī)擱置地板的聲響。

這時劉筱穎感到那只手掌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她知道吳振華在示意自己掏出手機(jī)。她只好也把手機(jī)放在了地板上。

確認(rèn)每個人都放下手機(jī)后，老板才接著說：“很好。捉迷藏和躲貓貓兒都玩過吧？趁著現(xiàn)在誰也看不見誰——也就是說，現(xiàn)在的情形剛好符合了這兩種游戲的前提條件。那么再加上123木頭人——就是每數(shù)三下，我就會往大門方向開一槍，誰要是能趁著我數(shù)數(shù)的間隙從大門出去，就連人帶錢的滾蛋，我保證事后不報警。不要打歪主意，我這里可不是外面，沒有后門可走。要是有人膽敢破壞規(guī)則，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但子彈可不長眼。”

劉筱穎感到心跳加快，但身為局外人又隱隱覺得有趣。她很好奇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但下一刻，她明白了好奇心為什么會害死貓。

“這個游戲規(guī)則適用于在場每一個人。”老板說。

劉筱穎剛要出聲反駁，感到吳振華攥緊了她的手。她忽然冷靜下來，想通了會制定這種游戲規(guī)則的人無疑是個酒瘋子。憑著以往經(jīng)營酒館的經(jīng)驗，他知道對這種人沒有道理可講。好在她并不急著離開，只要按兵不動就行了。

“小丘，你來數(shù)?！?/p>

“好。1，2——爸爸，2后面是什么？”

“都給我站??！”老板往黑暗里大喊。實際上也沒人能那么快反應(yīng)過來。

“是3，小丘。等我喊預(yù)備開始你再數(shù)好嗎？”

“好。”

“預(yù)備，開始！”

“好?！毙∏鹋牧艘幌率?，“123無（木）頭人?！?/p>

這時黑暗里剛剛響起的窸窣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劉筱穎聽到了桌椅碰撞聲和一聲哀吟。

“別動！”老板說，語聲又變得溫和，“小丘，你慢一點數(shù)。”

“好?！毙∏饓旱蜕ひ?，“1，2，3——無（木）頭人?！?/p>

這回劉筱穎聽到了有人撞向大門的聲響，下一刻槍聲傳出，然后是玻璃破碎聲，女子叫喊聲，其中夾雜著獵槍的上膛聲和男子的號叫聲，直到聲音由近而遠(yuǎn)，劉筱穎意識到有人撞破大門的玻璃碎屑鉆了出去。一道微光從外面斜斜地照射進(jìn)來，映射在一個高腳杯上泛出點點光圈。

“好，1號玩家順利逃脫?！崩习逭f，“游戲繼續(xù)進(jìn)行?！?br>

4

這時周圍傳出了手機(jī)鈴聲，黑暗中發(fā)出一抹淡淡的亮光。

“誰的手機(jī)？”老板問。

“阿明。”瘦子叫道。

“接吧。”老板說，“萬一是你媽媽打來的呢?！?/p>

接著劉筱穎看到走向亮光處的是一個光頭青年，他彎下腰撿起手機(jī)，就像一個站在舞臺聚光燈下向觀眾鞠躬謝幕的人。他兩手發(fā)顫，生怕手機(jī)掉到地上似地將其湊到嘴邊，語聲近乎低喃。

“喂。”

“黃明你死哪兒去了？趕緊到‘夜都’接我?！币粋€女聲罵罵咧咧道。

“你小點聲?！?/p>

“怎么？你邊上有誰？”女聲頓了一下，“是不是有別的女人？好啊，我辛辛苦苦累了一晚上，你又到處鬼混！”

“我沒有?！?/p>

“別告訴我是上次跟在你屁股后面的那條狐貍精，不然我跟你沒完！”

黑暗中傳出一聲咳嗽，黃明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我現(xiàn)在正在忙，掛了。”

“你敢？”

“我真掛了?！秉S明說完關(guān)掉手機(jī)，長舒了一口氣。這下他又回到了黑暗的庇護(hù)中。

“行了，站著別動?！崩习逭f，“這是你的初始位置，剛才走的步數(shù)不算。”

劉筱穎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個叫黃明的家伙此刻站在遠(yuǎn)離大門的墻角。只怪他剛才把手機(jī)甩得太遠(yuǎn)了。

“大叔，放過我們吧?！蹦莻€叫大勇的男子道。

“怎么？這可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再說了，贏了游戲還有獎金拿，天底下哪里還能碰上這樣的好事？”老板說，“小丘，你接著數(shù)?！?/p>

老板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響起。與此同時劉筱穎感到吳振華的手離開了自己。黑暗中傳來一陣扭打的動靜，最后是腦袋撞到地板上的聲響。

“大哥，我錯了大哥?！闭f話的是瘦子。接著傳來金屬物件掉落在地的聲響，映著大門暗淡的光線，閃過一抹常人難以察覺的鋒芒。

“好好玩游戲?！眳钦袢A說，“別破壞規(guī)則?！?/p>

劉筱穎沒想到外表看似文靜柔弱的吳振華有這樣的身手，這讓她忍不住暗自叫好，同時心底也泛起了一陣安全感，

“爸爸?！毙∏鸢l(fā)出驚呼。

“小丘別怕。”老板說，“有人不遵守游戲規(guī)則，一個哥哥在幫我懲罰他?！?/p>

“什么是‘懲罰’？”

“就是你剛才聽到的?！?/p>

“哦?！?/p>

這對父女間的對話觸動了劉筱穎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她自出生以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如果不是因為一次提前回家無意間聽到了養(yǎng)父母的爭吵，她恐怕永遠(yuǎn)無法得知自己的身世。當(dāng)下那一刻她并沒有太多的感觸，不過以往生活中一些不對勁的事情得到了澄清。比如盡管養(yǎng)父母在吃穿上沒有虧待過她，可記憶中，她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養(yǎng)父摟在懷里的呵護(hù)。小時候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撒嬌時，也只會引來養(yǎng)母的無視。得知真相后她時常會想，那些人到底是得有多狠心才會舍得遺棄自己的親生骨肉。有段時間她每天陷入自我懷疑中，是齊愷威開導(dǎo)她走出了那段陰霾的時光。他告訴劉筱穎不要瞎想，因為不知情就意味著有無數(shù)可能?；钤谶^去的人是最痛苦的，只有專注過好當(dāng)下的人才會有未來。

“也許你的父母是處于迫不得已的極端條件下才這么做的?！饼R愷威這么告訴她。

那時兩人都剛剛畢業(yè)，對未來的新生活充滿了向往。齊愷威也干勁十足，每天早早地起床研究菜單和酒的品種，準(zhǔn)備晚上的下酒小菜。而她只需要做些擺正桌椅、擦拭酒杯之類的活兒。晚上齊愷威會系上一條印有黃色笑臉的圍裙，端著酒水穿梭在客座之間。凌晨打烊后，他會端上一盆熱水到劉筱穎腳邊，用手輕揉一陣后才將她的腳放進(jìn)盆里。這時水溫往往已經(jīng)有些微涼，可她不在乎。因為有幸福的感覺在保溫。

為什么好好的感情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劉筱穎感到一陣神傷，她忽然很想找個機(jī)會好好坐下來和齊愷威談一談，而這一點如今竟然也難以做到?，F(xiàn)在她似乎明白了兩個男人在小女孩面前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么：他們都在共同守護(hù)著小女孩的童真以及對世間的美好幻想。想到這里，她由剛才的不理解轉(zhuǎn)為了釋然，甚至泛起一絲對小女孩的羨慕。

“有人嗎？停電了嗎？”

這時一個含糊的語聲打斷了劉筱穎的思緒，如同雷電將她擊中，只因這聲音太過熟悉。黑暗里她茫然四顧，試圖搜尋著發(fā)出聲音的方位，隱約察覺到這聲音是從墻角處傳來的。

正是之前趴著一個人的地方。

她晃了晃腦袋。

不對，準(zhǔn)確說來趴在那里的正是齊愷威。

5

小丘嚷了起來?！鞍职郑嗫蛳旅孢€有一個哥哥！”

“我知道?！崩习逭f。但槍托撞到桌面上的聲響表明了他并不知道。

別說話啊你這個笨蛋！

劉筱穎幾乎要叫出聲來，但她還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激動。

“爸爸，這個哥哥玩不玩游戲？”

“你想讓他玩嗎？”

“想。”

老板清了清嗓子，但一口痰始終卡在喉嚨里。

這時黑暗里發(fā)出了亮光，顯然是齊愷威打開了手機(jī)。接著是一個啤酒瓶砸在腦袋上的悶響，齊愷威發(fā)出一聲嗚咽便癱倒在了地板上。

“大叔，搞定了，繼續(xù)吧?！比~茜說。

“小茜你干嘛？”大勇問。

“廢話，多一個人跟我們分獎金嗎？”

大勇低喃了幾聲，沒再開口。

老板用槍托撞了撞桌面。

“誰讓你插手的？”

“可是——”

“你沒聽見小丘也想讓他玩嗎？你出去！”

黑暗里一片寂靜，劉筱穎握緊了拳頭。

“我叫你出去！”老板重復(fù)道，“現(xiàn)在這個游戲就你一個人玩。小丘，數(shù)?！?/p>

“好?！?/p>

“大叔，我錯了，對不起……”葉茜聲音帶起了哭腔。

劉筱穎摸索著桌上的玻璃杯。到時候即便老板不開槍，她也準(zhǔn)備將酒杯往門口砸過去。

這時酒吧外傳來了警笛聲，黑暗中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誰報的警？”老板問。

“黃明，是不是你？”瘦子問。

“你瘋了嗎？”大勇說，“犯法的可是我們！”

“可瘋的不是我，是他?！秉S明指的顯然是老板，“我受不了了。”

“手持槍械的也不是我們。”瘦子說，“待會兒警察問起，記住要說我們只是來喝酒的?！?/p>

“好，我們把這個酒瘋子送進(jìn)監(jiān)獄?！比~茜破涕為笑，接著又罵了句臟話。

這時燈光亮起，晃得劉筱穎一時睜不開眼睛。老板手里的槍支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盛著威士忌的酒杯。

“游戲結(jié)束?！彼p撫著自己女兒的長發(fā)。劉筱穎看到小女孩那張圓圓的臉蛋上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

“游戲結(jié)束。”她學(xué)著爸爸說。

事后劉筱穎得知那是一把裝有空包彈的仿真槍，酒吧之所以在第一聲槍響后陷入黑暗，不過是因為老板在開槍的時候用腳踩下了置于吧臺下的電源開關(guān)。黃明則是在接手機(jī)來電的同時給女友發(fā)去了定位和求助信息。至于大門的玻璃實際上是那個率先逃跑出去的人用椅子砸碎的。上面的玻璃碎片上還沾染著血漬，可見他當(dāng)時心中的驚慌程度。

在警方破門而入后，這場鬧劇般的搶劫總算是以正劇的形式收場了。

吳振華來到劉筱穎桌旁，撿起地上的手機(jī)遞給她。

“你沒事吧？”

劉筱穎搖了搖腦袋。警方經(jīng)過調(diào)取酒吧監(jiān)控和盤問，證實了瘦子一行人是在說謊。在表明無關(guān)人員隨時可以離開后，將那三男一女帶上了警車。劉筱穎看到老板抱著小女孩走進(jìn)了里屋，邊走邊跟她說著話。

這位父親又會以什么樣的童話來向女兒解釋此時發(fā)生的情形呢？

想到這里劉筱穎嘴角掛起了一抹微笑，除了心底再次涌上的對小女孩的羨慕，還有對老板不惜代價保護(hù)女兒幼小心靈的由衷欽佩。

齊愷威躺在地上，滲出血漬的額角像面包片上涂抹了番茄醬。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員正在試探他的鼻息，并向周圍人詢問他的身份。

劉筱穎上前掏出手帕抹了抹他的額頭。原來他并沒有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是獨(dú)自來到這個酒吧深夜買醉。可是劉筱穎忽然寧愿是第一種情形。因為對比一個自暴自棄的男人，花心浪蕩至少還能表示男人對世間煙火充滿欲望，而欲望則代表著拼搏和上進(jìn)心。相較于齊愷威因為更性感美貌的女人冷落自己，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對方選擇了那堆摞在桌面上毫無生氣、象征沉淪的酒瓶。她注視著手帕上沾染的番茄醬一般的血漬，覺得現(xiàn)實如此荒唐。

她起身扔掉手帕，掏出手機(jī)撥打了120。

“你認(rèn)識他？”警員問。

劉筱穎看向吳振華，對方正沖她露出微笑。那是象征著自信和陽光的微笑，潔白的齒間露出一道縫隙，仿佛一條可以帶她通往美好未來的隧道。然而那雙布滿柔情的眼眸也隨著警員的發(fā)問露出了一抹疑慮和些許不安。

直到劉筱穎以同樣的微笑回視他，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