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一念無明》從戲院走出來，靜靜走了好長一段路，朋友還是忍不住說，讓我抽根煙吧，太壓抑了。
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過一部這么真實的虛構(gòu)故事片。我甚至認為這是近幾年我看過的最棒的講香港本土生活的電影，沒有驚心動魄懸念重重的情節(jié)，沒有刻意堆砌的金句和不自然的笑點，不煽情不浮夸地表現(xiàn)家人、戀人、友人與鄰里人，講述的就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小市民生活。而那種壓抑的情緒從頭慢慢溢至尾，到最后感覺胸口被重石壓著，情緒卻無法喊出來。
影片話題是躁郁癥，情緒病的一種，而情緒病在我眼中是一個很香港的病。毫不夸張地說，過去一年在港鐵上我每兩個月都會遇到一兩個自言自語的香港人。他們多數(shù)都比較年長，男女都有，對著空氣指手畫腳，情緒激動，念念有詞，而且基本上都在罵人。期初我是驚訝的，擔(dān)心他們這樣一個人坐地鐵真的沒事嗎？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面無表情，不知道對他們來說是不是一種司空見慣的現(xiàn)象。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高消費低質(zhì)量的生活，講真，不跌入情緒低谷真的很難。
眼中的香港人處理情緒的方式有四種。第一種有強大的內(nèi)心，自己消化，負能量幾杯下肚，不給他人造成負擔(dān)；第二種會據(jù)理力爭，最大化爭取自己的權(quán)益；第三種是如易燃物一樣直接爆發(fā)，口快心直，可參照某些茶餐廳服務(wù)生出名的態(tài)度；第四種選擇逃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面不改色，眼不見為凈。
與其說《一念無明》是一部講述情緒病的影片，不如說是在反思在壓力下逃避問題的現(xiàn)狀。主人公阿東是一個躁郁癥患者。他生在一個破裂的家庭，父親為了逃避母親怨天尤人的暴躁脾氣拋棄了這個家，從小被寵愛最多的弟弟逃避這個惡劣的家庭環(huán)境去了美國再也沒露過面。阿東沒有送母親去養(yǎng)老院，而是盡孝盡責(zé)地照顧生病的母親，然而母親并不領(lǐng)情。后來阿東因為錯手弒母被送進了青山醫(yī)院，也就是香港的精神病院。
阿東爸爸在片中重復(fù)很多遍一句臺詞，“其實做個撲街好容易?！庇龅讲幌朊鎸Φ氖虑椋蛔吡酥涂梢粤?。一直沒有逃避問題的人，卻是大家眼中有病的阿東。阿東從青山出來去了好友的婚禮，指責(zé)賓客只顧談?wù)摶榻浼芭艌龃笮?，卻無人尊重在臺上的新郎新娘，但這樣真實的阿東卻得來所有人的厭惡。未婚妻在教堂里看似懺悔寬恕阿東，實質(zhì)流露出了對阿東的所有憎恨，也成為了壓死阿東的最后一根稻草，導(dǎo)致躁郁癥再度爆發(fā)，躲在超市爆食朱古力。網(wǎng)友拍下的短片瘋狂流傳，媒介的作用讓住在劏房中的鄰居也想趕走阿東父子。少數(shù)裔鄰居一語中的，“他只不過需要一點空間。”獨居老人接話，“在香港，最沒有的就是空間?！?/p>
其實這些原本都是互愛著的人，最后變成了互相傷害。在狹小的空間里，放大了無限的壓抑。
所有的角色都過得很不容易，認真去想其實他們沒有一個是惡人，只不過在面對不想承擔(dān)的困難和責(zé)任面前，變得軟弱變得自私，變得“無明”，選擇逃避。新婚的友人在金融業(yè)裁員又要求業(yè)績的壓力下選擇輕生，遠在美國的弟弟在父親無助的時候選擇打錢而不再回來香港。似乎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如果最初阿東也選擇逃避，把脾氣暴躁的母親送進養(yǎng)老院，也許這一切悲劇都不會發(fā)生。但是阿東沒有逃避，他選擇了去面對，最后成為了人人避開的精神病患，連父親也在枕頭下面?zhèn)渲话彦N頭提防。躁郁癥的英文是Bipolar Disorder，即使阿東強調(diào)自己是可以“有Order地去Bipolar”，這個世界除了劏房中的小朋友，沒人相信。
逃避了大半輩子的阿東父親在精神病患者家屬互助小組中被勸，“你可以跟醫(yī)生說他有自殺傾向，就可以送回精神病院了?！备赣H最后沒有這么做，做了大半輩子混蛋，丟下了這個家庭釀造了現(xiàn)在的悲劇，他問大家，“其實，係咪咩都可以判比人？”
做一個混蛋太容易了，只要把責(zé)任推卸，外判給別人，閉上雙眼裝睡，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顧。
這不僅是香港這座城市存在的問題，只不過香港逼仄高壓的環(huán)境容易把問題更顯易地暴露出來。這個社會的弊病其實也有你我的一份。影片中的每個人其實也都是我們自己，想要29歲結(jié)婚而怨恨阿東耽誤了自己的未婚妻，看到阿東在超市吃朱古力只想著自己兒子的單身媽媽，得過且過的精神科醫(yī)生……每個人也都只想著自己，事不關(guān)己，能逃避則逃避。逃避可能暫時性地帶來精神上的平靜，但逃避了，問題始終還是在原地，甚至?xí)S著時間變得更嚴重而最終還是影響著自己的生活。一根稻草是壓不死駱駝的，但是許許多多的稻草堆上去的時候，再強健的駱駝，也會被看似輕盈的稻草重重地壓死。
每個人都有軟肋，都有面對煩惱不想面對的時候，都有想要逃避的時候。那句話說的很對，最大的勇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本質(zhì)之后，依舊熱愛生活。
有一個鏡頭很觸動我。坐在土瓜灣劏房天臺，小朋友問阿東，為什么我的花都死了？阿東說可能這里不適合他們生活。小朋友很認真地說，“那我們把這里改變得更好。”在大家都念叨著香港，都覺得這座城市開始生病的時候，逼仄嘈雜中幾乎聽不見“怎么努力變好”的聲音?？赡艹赡耆苏娴闹环掷?，小孩子才看對錯。
亦或者其實大家都懂，都看到了問題，只不過就像主題音樂一樣，選擇逃避，選擇做了一個裝睡的人。
去年的《踏雪尋梅》到今年的《一念無明》，雖然都不是明快的影片，但這些聚焦生活中小人物的影片，就像縫隙中滲透過的光芒，撼動著那些說香港電影已死的聲音。豆瓣的評分不高，這種文藝片的場次也不會比商業(yè)片多。但一部寫了三年的劇本，只有兩百萬的預(yù)算，并且只拍攝了十六天的電影，展現(xiàn)到這個程度，真的已經(jīng)是一個奇跡了。金像獎的最佳男女配實名而歸，黃進也很值得這個新晉導(dǎo)演獎。
拍點商業(yè)片賺多點錢多好啊。但幸好，在這個商業(yè)社會還有人愿意關(guān)注情緒病。但幸好，有演員愿意零片酬出演好劇本。
豆瓣上有個豆友說：“我們這些人真沒辦法理解躁郁癥病人的痛苦。我們吃喝，拍照，上傳到網(wǎng)絡(luò)，被點贊轉(zhuǎn)發(fā)，甚至卻都沒有耐心聽完他們的故事?！?/p>
但幸好，對著這個操蛋的世界還有很多人愿意去做善良的人，愿意放下腳步去聽悲泣的聲音。
做個混蛋多容易啊。但幸好，還有很多人選擇了艱難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