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今年都60歲出頭了，只有他們倆守在家，無論春夏秋冬，陰雨風雪，節(jié)氣假日，常年都是忙碌的。
1
父親做著布匹小生意。在我的記憶中，他和母親常年早晨都是四五點鐘起床，一人做飯，一人喂豬或打掃院子或整理貨。吃完飯早早地趕到集市，母親就加工床品、窗簾。父親上午理貨、賣貨，下午下鄉(xiāng)安裝窗簾。這種重復的勞動從我記事起至今，一直忙碌著從未間斷。在老家農(nóng)閑時像他那么大年紀的人，會有三五成群的鄰居們串門閑聊，打打撲克、麻將、喝個小酒兒，但這些父親從來都沒有過。他每天不是在家里忙著收拾修理家里東西、喂喂豬，去田里看看莊稼，就是在外面跑著進貨，安裝窗簾。
干小生意辛苦，操心，熬人。他們一起做生意的那一批人早已不做了，有的跟隨子女進城了，有的在家享清閑。只有父親越干越有勁兒，越干越紅火，在今年大都喊生意不好做，實體堅持不下去的情況下，父親的經(jīng)營的小生意客戶不但未減還增加不少，他卻更忙了。親戚朋友，和我們弟妹幾個怕他年紀大吃不消，都勸他不要再干了，多長是個頭呀，他卻說：“他不能閑著，能動就盡量的去干吧，人生來就是干活的，我這樣干著自己能顧著自己，也不會給你們姊妹幾個增添負擔，你們生活壓力都大。”
想想我都覺得自己愧疚，從開始上班兒到現(xiàn)在結婚成家生子平常都沒有給過父母生活費，零花錢更是少之甚少。
2
父親不是一開始就做生意的，也是生活所迫。他讀書時不算聰明，沒有伯父和同齡人聰明，但他用功，謙虛好學，兄妹幾個只有他堅持讀完高中。后來，插隊，做大隊會計，再后來又去學校教書。這么一路走來，也算一帆風順，在當時拼力氣的年代沒出過大力，一路走來干得都是拿著工資少出力的活，也算有運氣了，也可能是越努力越幸運吧。再后來83年由于計劃生育父親的教師被免職，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也就開始嘗試著做各種生意。就我知道的他買賣茶葉，牲口、糧食……后來才和鄰居們合伙做布匹生意的。鄰居干了兩年不干了，他一直堅持幾十年到現(xiàn)在。
在父親教書的幾年里，我模模糊糊記得我經(jīng)常跟隨他一起去學校上課和他的學生們一起在下面聽課，下課就在老師的辦公室里玩兒。還沒入學父親就利用生活中的各種機會教我認字，算數(shù)。不放棄任何機會，睡覺前都會在床上擺些撲克牌教我認數(shù)字，膩煩了就用撲克牌和我一起玩“丁鉤釣魚”的游戲或拿出不同面值的錢幣，教我認，并算一些簡單的生活銷費。不知道他還從哪兒弄來的教材教我認識拼音，簡單的生字背一些古詩和簡單的課文，什么《烏鴉喝水》、《小蝌蚪找媽媽》這些都是學前都會的。入學后父親要求更嚴格，每天作業(yè)他都要盯，每篇課文都要求背，甚至老師還沒講到他都要求我熟讀背誦。數(shù)學完成過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yè)，他都要讓我算算他給我出的數(shù)學題——算算簡單的帳目，算不好，就會吵，我的數(shù)學家庭作業(yè)本都被眼淚浸的濕漉漉的。
從家到我讀的小學有三四里路，上學都是步行。他從不讓我亂請假，至于曠課更是想都不敢想。生病只要是能動的了就必須去，無論下多大的雨或雪從來沒有接送過，碰到突如其來的降溫從沒送過衣服，來時穿什么樣就是什么樣。記得上小學一年級的冬天，大雪下了一夜，早上起床雪都超過膝蓋，大人們都出不了門兒，他才充許我不去上學，但在家也沒閑著，盯著我背一上午課文，不會背不能吃中午飯，那篇課文背的我至今都刻在腦子里：“大興安嶺，雪花還在飄舞， 長江兩岸，柳樹開始發(fā)芽，海南島上，鮮花已經(jīng)盛開，我們的祖國多長廣大。"
3
生活中父親從不嬌慣我們，從不受我們鄰居影響說：“孩子只要好好學習就行了，家里的活我一般不叫那倆孩子，干活太耽誤孩子學習了?！蔽覌屧鵀槲亦従拥倪@種觀點回去給我爸理論過一番：“鄰居家孩子學習每次都考前幾名，你看他們讓干過活嗎？都是你整天指派孩子干這干那耽誤學習，要想學習好就不能分心”爸爸從不理會，該怎么讓我們干家務還怎么干，從來不會因為母親和鄰居們的看法改變自己，也不會因為我們的成績下降停止我們在家的勞動。
當我記事起一到農(nóng)忙，別的小孩兒都在馬路上跑著玩，父親就讓我叫回去在糧食場稱布袋裝糧食。記不得多大反正還沒入學，他用牛車拉糞就讓我給他牽著牛，牛不聽使喚就差點給車子領到溝里，村里人看到還責備父親“多大的孩子呀，你就讓他給你牽牛，牛還牽她呢”父親聽到這些總是笑笑：”沒事，她能弄，牽的可好哩“然后該怎么做還怎么做，從來沒有停止的意思。當時我看到他那樣子我是真想給他牽到溝子里，看還讓我牽不牽。
有一次大概是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暑假吧，他和母親吵架，母親一氣之下回了娘家，他那時已開始做起了生意，早上一早去支集，下午兩三點才回家，無論多晚多忙他都是回家吃中午飯。那天我一個人在家想著他那么辛苦，這么晚了回來還沒飯吃，我就自己試著給他做面條（父親愛吃面條，稠稠的那種還有撈面）當時我們做面條都是母親手搟的。我就回想著母親做面條的方法，決定自己做飯，可是活的面要么黏的粘手，要不團不到一塊兒，就這樣加水加面不知道多少次弄了半天，還怕他回來看到會吵我，就趕快弄到岸子上搟片了，結果粘的哪都是，最后到切條的時候還是切的是面塊，做了一半了，毀也不是不毀吧看著沒法兒吃，就這樣還是在他回來之前把飯給做熟了，吃飯時我做在屋里不敢出來吃，他還端著碗做在門口，我心里很忐忑但不敢說，終于還是被鄰居們發(fā)現(xiàn)了，問父親她媽不在家剛看到你回來誰給你做的飯？他就得意的說”閨女做的“，鄰居們就好奇的走進往碗里看，然后就笑得前仰后合，我當時雖在屋里但那種笑聲刺在我的心上，真想找個地縫鉆下去。然后就問父親”熟不熟呀？“”咋不熟呀，我就愛吃這樣的疙瘩“，我終于才松口氣。
他自己閑不住，他也不會讓我們閑著。小時候，只要父親在家，家里的活只要我們能參于，他都叫我們參于。小學四年級的一個星期天，他用自行車帶了一車貨到街上賣，還有一部分沒帶完，他就又找了輛自行車把剩下的交給我?guī)?，當是我是剛學會自行車沒多久，老式帶樑的自行車腳還接不上腳蹬，我是真不敢騎，他看出來我在擔心，就說：“沒事兒，能騎好，東西不多，我在后面跟著。”就這樣我在前面，他一點也不急也不怕晚了一直在后面跟著。真不敢相信就這樣我們順利騎到街上，衣服都濕透了，我從來沒有騎這么遠的路還是帶著東西，從那以后我就敢獨自騎著家里的帶樑的老式自行車去上學了。
4
他平常對我們很嚴厲，遇到我們犯錯從來都不手軟。至今我對他從腳上脫下鞋，用力往我嘴上扇的幾巴掌都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從那時起這個教訓就像電腦程序的編碼寫入我的程序，讓我至今都不會有不經(jīng)別人充許拿別人東西，當面說謊這種指令。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還沒有入學，夏天，和同村的玩伴在家玩，父親吃過午飯在午休，后來我們跑外面玩兒了，也不知道他起來后就到外面怒氣沖沖的叫我，看到他那樣子當時我嚇得魂都掉了，他就連拖帶拽的把我拉回去就問：“桌子上的錢是不是拿的？“不是”我很堅定的肯定。然后他脫下腳上的鞋就往嘴上扇，又問“是不是”？我還依然。再問：“還是不是”。我越說不是，他越扇的利害，我也記不清幾下，反正直到疼的說出話來，嘴腫的紅彤彤的像吹大膨脹的氣球，嘴角流出了血。但當時我心里還是肯定的我沒拿，我真的對于這突如其來的拷問懵了，恨透了。他看我嘴腫的利害，就讓我跪在墻跟上，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直到天黑才讓我起來，起來就徑直往奶奶家跑，兩天沒回家。后來他終于來看我了，嘴裂開了口子，腫還沒消，他看著我，給我說：“爸錯了，我忘記了那些錢是我交稅了，真的打錯了”，我當時聽到這些淚如泉涌，所有的委屈都順著那些淚水咽到了肚子里。這個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懷，不記得多長時間沒有理他。甚至有些質疑我怎么這么命苦生長在這個家庭。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白我成長的道路上多么需要這樣的抽打??！
5
父親生活中對我們很"吝嗇"，除了學習、能長知識的其它的都不會為我們多花一分錢。用他的話說就是：“上學時期比的是學習成績，不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其它方面，不然學習就不會好了。”所以我小時候很少穿裙子，因為壓根就沒有。每當看到同學們添了新款流行的衣服，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但也不敢回家要，知道要也是白要，不但不會買還會教訓一番。但有時忍無可忍實在沒衣服換了，才張口要都是吵著鬧著才去買一件，但只要他買衣服都不會講價格，不管流行不流行都會挑質量好，耐穿的，價格都會比別人的貴，但我不喜歡。
只要與學習有關的他從來都不含糊，都是很爽快，要多少錢給多少錢。記得上初一學英語，班里很少有人有隨身聽，我向父親提出說我要好好學習英語發(fā)音想買個隨身聽，當時隨身聽有一部分還是用干電池很費電，電池都是一次性的，還要買同步教材，當時我問父親這事兒時，正好我們的鄰居管叫三爺?shù)脑谖壹遥骸奥犝f要一二百元買隨身聽”就給對著父親說：“都是瞎浪費錢，當不了翻譯家”。當時我真是沒有勇氣往下說，心里只是閃了一個念頭：“我就是要當翻譯家，不信走著瞧”，但只是一秒鐘的閃過，理智告訴我：當時的水平，翻譯家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父親看了我當時是如此的狼狽還是抽出兩張一百的遞給了我，讓我重新充滿了信心，但后來買的隨身聽，也真是應了那位三爺?shù)脑掃€真沒聽多長時間就睡大覺了。
在鄭州上學期間父親要求我每天的生活費10元，每到開學他都會把準備好的生活費一次性給我?guī)?，可我每到學期不結束錢都花完，找各種理由給他要錢，雖說他視錢如命，但還是不問太多很快給我打過來。我學的是計算機專業(yè)，上學期間對平面設計產(chǎn)生了興趣，一次學校邀請了一位平面設計的專業(yè)老師給我們講了堂課，我對他專業(yè)的技能，和他在這堂課上給我展示的我原來從不知道photoshop有那么多強大的功能所震撼，也更加讓我對設計有了一個更高的認識和更深的興趣。其他人聽過課也就該怎么就怎么了。可我聽過之后久久不能平靜，誓將此技能get到手。課下我找了老師問得參加他們的培訓需要500元/月，比我的生活費高出一大截，本來想著三二百元大不了從我每天的生活費里省下一點兒，可差這么多我是怎么湊到，再說學期也結束了，同學們也都鬧“饑荒”。實在沒辦法兒，因為我這學期的生活費已經(jīng)花超已經(jīng)問家里要過一次了。學設計的念頭在我腦海中滋生的一天比一天強烈，不斷幻想著我已擁有這種技能，并且靠著這種技能獲得高額的工資回報，這種念頭越強烈越不容許我再耽誤一秒。于是在沒有辦法的辦法我還是給父親打了電話，電話里語無倫次連我自己說什都不清楚，只聽父親說：“生活費不是又給你打過去了嗎？省著點兒花?！爱斀o他提起要學設計時，我沉默了一下說：“好我明天給你轉過去”。就這樣當別人下了自習在操場里散步約會時，我去學習設計，后來我用老師教的方法又買了教材料，每天在學校機房按步驟一步一步的操作，直到每一個工具都能應對不同的變化。后來，也因為這項技能突出被省選撥參加全國比賽并獲得名次，也成為我大學期間唯一獲得的最堅實的技能，也曾因擁有這項技能結識人生當中最重要的良師益友，這項技能也曾成為那個時期找工作的唯一籌碼。
6
當時在我們村我們家孩子算是多的，但父親從來沒有因為我們上學的花銷讓我們?yōu)殡y，他平常除了老給我們講：“生活要節(jié)儉，別人家孩子一個饅頭吃不完，我們家一個饅頭不夠分的外”他和母親從來不怎么買衣服，家里也很少添置什么零零碎碎的家用。家里幾十年都是簡單的只能吃飽睡好僅此。但村里和方圓幾里地都說他有錢，都叫他“老摳”說他只知道掙不知道花。說的輕了父親總是笑笑，說的嚴重了他也會解釋幾句“這個孩子上什么學校要花多少，那個孩子上什么學校要花多少”。他對每一筆花銷都有規(guī)劃，都提前準備的很充足。我現(xiàn)在才明白他這樣做是居安思危，活在未來。
從我記事起他很少借錢，就這樣他和母親平時省吃儉用，生意、農(nóng)田，再加上養(yǎng)豬不停的辛勤的干，點滴的積累，使我們家在當?shù)剡€算比較富足，父親并獲得過全村的勞動致富帶頭人，獎勵一臺大彩電。
在村里我們的生活不比別家的差，雖然他和母親從來不在外面吃飯但都是帶上好吃的回去我們一家人一起改善生活，遇到急用錢時也沒有出現(xiàn)過斷檔一時拿不出來的情況。小時候我記得常有一些鄰居或同村的來我們家借錢，沒錢到我們家賒賬，父親從來都沒有拒絕過。也由于他和母親每天都忙碌著不停的干活，很少參于別人的家常，但別人家有鬧矛盾，紅白喜事都會叫上父親幫忙，所以在村里人緣也很好。
7
父親對我們?nèi)松拿宽椷x擇都很尊重，對于工作他從不發(fā)表太多見解，他說過最多的就是“干一行要愛一行，專注，堅持，行行都能出狀元。從來不因掙錢的多少在工作上干預太多。對于我和妹妹的擇偶和婚姻都沒有太多干預。記得我他曾給我說過：“我只是給你些建議，最終你自己考慮，對于你自己的選擇，你自己負責，有福你享有罪你受。但如果真到了，比貧窮，禍不單行更過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有我和你媽在都不會讓你一人承受?！睂τ谶@句話我當時只是理解成他對我的寬容和無奈，現(xiàn)在才明白他對我們是永遠的負責和永無止境的愛，永遠都是我們靠山。
8
父親一生，勤勞忙碌，專注敬業(yè)、辛苦節(jié)儉，為別人而活并以此為樂，并沒有給我們充足的金錢，也從來不向我們索取，對于我們孝敬的也視若不見。對我來說卻傳承了最寶貴的財富優(yōu)秀的秉性和品格，這些深深的留在我的腦海里，烙在我身上不用刻意練習，是先天習得。這些就像人生的橫幅畫卷越到盡頭越能體會價值的寶貴。于他而言我們就像他牽著線的風箏，無論飛的再高再遠，這根線始終牽動著他的心，只要感觸到平穩(wěn)的存在，這顆心才會踏實，他才有活得更好的信念。有時我在想我也為人母，我為我的孩子又帶來的什么？生命需要傳承，好的精神財富優(yōu)秀品質更需要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