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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這么大的雪。
我跟孫老師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坐在火爐旁抽煙，耳朵上還夾著一根，是從學(xué)生那里沒收的。我跟孫老師在阿普中學(xué)當(dāng)門房，上12小時，休息12小時，兩個人輪班。
我是光棍，沒結(jié)過婚；孫老師結(jié)過，離了。我們兩個都沒有家人，一直住在學(xué)校的保衛(wèi)室里，工作由上12小時休12小時變成了24小時值班。孫老師跟校長理論過，說增加一半的工作量，要求校長漲工資，校長沒同意，說這是自愿加班。
阿普中學(xué)是寄宿制，平時學(xué)校大門緊鎖，沒有人員出入。教師有專門的通道，不用我們管。所以，我跟孫老師的工作很清閑，我想不通學(xué)校雇兩個人的意義所在。這個問題我問過孫老師，他沒理我。他只在想說話的時候說話，不太愛搭理人。
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這么大的雪。我把這句話寫在了作業(yè)本的反面。作業(yè)本是我從學(xué)校的垃圾桶里撿來的，正面已經(jīng)寫完，被學(xué)生扔掉了。我撿回來點爐子用。偶爾也會在上面寫點東西，因為人一旦上了歲數(shù)，就會有很多事情忘掉，忘得一干二凈，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我說：“喂，老孫，學(xué)校也沒什么好偷的，為什么要雇兩個人看大門？”
他說：“別叫我老孫，我何德何能跟孫悟空一個名字。你知道嗎？多年以前，我有一個女兒，可可愛愛的，平時扎兩個揪揪，在我身邊蹦蹦跳跳的，一直喊我爸爸爸爸。她喜歡孫悟空……”
我知道，孫老師又開始了。孫老師要么不說話，要么說起來沒完。這完全取決于我是否能夠觸碰到那個點，讓他想起自己的女兒。他的女兒是一把鑰匙，能把他的嘴巴撬開。不，是打開。問題是，打開了就很難關(guān)上。有的時候，我被他煩得受不了，就會去操場上轉(zhuǎn)一圈，查查偷偷抽煙的學(xué)生。我跟孫老師是編外人員，批評教育無效的話，可以動手。這是校長跟我們兩個說的，但是下手要注意分寸。
孫老師說：“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我?guī)е畠喝ズ呩烎~。我們把冰鑿開，里面的魚就跟馬路上撿一樣，它們看到光就往這邊游，魚鉤上沒餌它們都咬?！?/p>
保衛(wèi)室里的火爐是燒蜂窩煤的，一是方便冬天取暖，二是放假的時候我跟孫老師可以用來自己做飯。平時我們跟學(xué)生一起吃食堂，我們?nèi)サ猛?，不跟學(xué)生擠，等他們吃完了再去。我們?nèi)サ臅r候都是剩菜剩飯了，不要錢，就是菜都涼了。我拿飯盒打回來，放在火爐的小鋁鍋上熱一熱再吃。食堂里剩下什么我們就吃什么，不挑。如果剩下的是魚，這一頓孫老師就餓著。他不吃魚。
孫老師接著說：“那天下著雪，除了我們爺倆沒別人，魚上鉤很快，中午去的，兩個小時不到就釣了十幾條。女兒在旁邊開心地拍手?！?/p>
這個故事孫老師跟我講了很多遍了，我每天至少聽一遍，有的時候會返場，講完一遍接著再講一遍。我問他為什么。他說怕自己忘了，學(xué)校有一個偷記憶的賊，會偷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問他見過那賊嗎？他說沒有，但是他知道賊是存在的，就在校園里面。我又問，別人見過嗎？他說，有的學(xué)生見過，早晨剛背過的課文，到晚上就忘了，他們的記憶就是被賊偷走了。
我說：“孫老師，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回來你接著講?！睂W(xué)校里不允許隨地大小便，但是學(xué)校外邊校長管不著。我把大門打開一個縫，側(cè)著身子擠出去。我的尿在雪地里留下了一條黃黃的線，很快就被大雪覆蓋了。尿完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提著褲子回到屋里。
孫老師見我回去，對我說：“你尿尿的時候背著點人，讓小女生看到了多不好。跟女兒一起去釣魚，我方便的時候總是走很遠。那天雪很大，我沒走太遠，走到湖邊的小樹林里方便，把女兒一個人留在那里看著魚竿。等我回去的時候，女兒不見了。雪很大，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這么大的雪。雪地里連腳印都沒有。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大聲喊她的名字，她沒有回答我。我的聲音全被風(fēng)雪吞了，就像我釣魚時魚兒吞下我的餌。我四處找都找不到她。我趴在釣洞往里面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沒有。那天我釣了很多魚，丟了一個女兒。后來，我越想越不對勁，她到底去哪了呢？一個人，哪怕是個小孩子，也不該憑空消失。只有一個可能，她變成了魚，順著我打的釣洞游走了。從那之后，我就不吃魚了，我不能吃我女兒……”
一般的，孫老師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我就不再聽了。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我無法接受這個充滿神話色彩的結(jié)尾。我推開門，想去操場上走走，順便抓幾個違反校規(guī)的學(xué)生。臨走的時候，我沒有回頭，背過手去把門關(guān)上了，喊了聲：“孫老師，你看著鍋點，別燒干了。”
因為下雪，體育課都改成了自習(xí)，操場上沒有人。我看到光禿禿的楊樹下面有個身影鬼鬼祟祟的。我走了過去，對著正在抽煙的男生說：“把煙掐了，回去上課?！?/p>
男生說：“來一根？”說著，他從羽絨服的內(nèi)兜里掏出一根煙遞給我。我沒有接，說：“不會?！?/p>
他說：“你……今天……不是孫老師？”
風(fēng)雪很大，我聽不清他說什么。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這么大的雪。我把這句話跟他說了。他并不認(rèn)同，說去年的雪比今年的大。我問他，我們這的雪一直都這么大嗎？他說，是的。但是，我記不清了。我感覺抽煙的這個男生跟我認(rèn)識，還有可能是我的朋友，我也記不清了?；蛟S孫老師說得對，校園里真的出現(xiàn)了一個會偷記憶的賊。
臨走的時候，我對他說：“抽完了就回去上課。”他點點頭，把剛才給我的那根煙夾在了我的耳朵上。他說：“一會兒你幫我給孫老師。”
我夾著那根沒收來的煙回到了值班室。火爐上還熱著沒吃的午飯，我走過去看了一眼，已經(jīng)燒干了，鍋里的魚像一朵枯萎的花。我不吃魚，把鍋里的東西倒掉。
我看到蜂窩煤上的火苗，想起了自己還有一根煙，我從作業(yè)本上撕了一張紙，在火爐上引燃，把煙點上，吸了起來。那頁紙在燒光之前，我看到上面有一句話：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這么大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