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很少見到你媽媽走動，或許她是這個村里最沒有底氣的，最不敢見人的那個。

寫給24年未見的安選選的一封信

安選選：

你好！見信佳。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安家莊的安舟舟。

我不知道你離開安家莊的時候是快樂還是痛苦，所以也不知道當我在這里再提起“安家莊”三個字的時候，你是什么感覺。不過有一點我很肯定——你肯定很驚訝我給你寫信，驚訝過了這么多年我還記得你。

你離開安家莊的時候是24年前。那時我在城里上一年級，有一個周末，我回到安家莊，聽到的第一個大新聞就是你走了。你去了你父親的老家，是湖南還是河南我也沒搞清楚，反正就是走了。你爸爸帶走的，除了你，還有你二妹，和你三妹，唯獨留下了你媽媽。

或許你也知道，來到安家莊的時候，你爸爸的身份是“外地人”，而且是從中原到西北，來到安家莊倒插門。你爸爸是在我們村生活的第一個外地人，說著濃重的外地口音的土話，不過慢慢地大家倒也聽得懂，他也習(xí)慣了這里的生活。記憶中，你爸爸的聲音有些沙啞，挺幽默的一個人，愛逗小娃娃，好像不怎么愛干活兒。

不過你爸爸自從來到安家莊，也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一是因為倒插門的這個身份，二是因為干活不狠，所以被你們家人都不當人看，打、罵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連臉都被打破了。

你知道，在中國社會，倒插門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何況是在那么落后的農(nóng)村，那個年代。再加上你父親是外地人，受的氣就更多了。其實，村里人都很同情他，但家家都有難念的經(jīng)，你們家的家務(wù)事大家都不能管多少。不過我相信，你作為兒子，肯定是愛你爸的，所以，我說這些，是想說，你爸爸也挺不容易。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現(xiàn)在身體怎么樣了。代我向他問好，他肯定記得安舟舟。

對了，你后來繼續(xù)上學(xué)了嗎，高中讀完了嗎？我真希望你能夠把書讀完，有出息?？墒悄愀赣H把你帶到他出生的那個農(nóng)村，條件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倆是最好的玩伴，因為我們倆年齡一樣大，而且我們都姓安（不知道你回到湖南/河南后有沒有改姓），長得一樣高。

記得那個時候我們一天中最快樂的事，就是放學(xué)后，一起到我家看電視。大概是五六點的時候吧，電視里會放動畫片，那個時候我們倆最喜歡圣斗士之類的?？赐陝赢嬈?，像打了雞血似的，快樂地在馬路上飛奔，好像自己也化身成為圣斗士一樣。

對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的玩伴兒。比我們大一歲的安向生在杭州打了幾年工，掙了錢，買了三輪車，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都七八歲了。比我們小兩歲的安廣舟也在外面打了一兩年工，后來又回安家莊了，女兒五六歲，調(diào)皮得很。

你二妹還好嗎？我記得我們玩耍的時候你總帶著她，我也帶著我妹妹。你二妹不太愛說話，長得很像你，結(jié)實。估計現(xiàn)在都嫁人了吧？對了，你還有個三妹。你知道的，我們村一出生就智力發(fā)育不全的娃娃有幾個，或許跟當?shù)氐乃劣嘘P(guān)系吧，你三妹也一樣。不知道她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

唉，再來說說你媽媽吧。真不想說，但寫到了這里，自然就忍不住。你媽媽這一輩子真是命運多舛，我希望有機會你真的還能孝敬她，哪怕一下。

你爸爸是在你爺爺奶奶都去世以后才帶著你們離開的，也就是說，他已經(jīng)蓄謀已久了。所以，當你們離開的時候，只留下你媽媽一人了。你也知道，你們家境不算好，但畢竟一家人都健全。但你們走了以后，這個家徹底就完了。安家莊只有兩戶人家沒有大門，一個是你們家，一個就是不學(xué)好的周家。

你可以想象，你們走后你媽媽的感受?；蛟S沒有人能夠體會。沒有感情的丈夫走了也就罷了，可是還帶走了自己的親生骨肉，而且是全部帶走，一個都沒留！你自己想想，你媽媽該是有多傷心！也不知道你爸爸為什么這么狠心，為什么這么恨這個家，恨安家莊。不過想想，你爸爸在安家也沒過過好日子，或許這就是報復(fù)吧。但畢竟，他讓你媽在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兒女，就哪怕一個智力有缺陷的也都沒留下！

后來，過了幾年，經(jīng)人介紹，你們家又來了一個上門女婿。這個人不是外地人，就是我們縣的。這個人吃苦耐勞，人特別好，鄰居家有什么活兒只要叫他一聲，他都會去幫忙。這個人的到來簡直就是你們家的大救星！也肯定，給你媽媽帶來了重生。

村子里所有人都說這個人好，雖然長得不咋地，但人老實本分，打工賺錢蓋房子，真是不簡單。他的樣子我依然記得很清楚，留著八字胡，四十多歲卻滿臉皺紋。他那副無神的眼睛和一身破舊的西裝讓我永身難忘。記憶中他好像從來沒笑過，或許生活的艱辛讓他覺得沒有可以值得笑的。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兒。你媽命苦，你這一走，你們家基本上就絕后了。

如果這不算命運多舛，那么接下來的事情就真得讓人不得不抱怨上帝的不公了。

幾年前，過完年我離開家的第二天，記得是正月初九，和家里通話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這個男人死了！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我如五雷轟頂，為什么這個家總是這么的不幸！

后來才知道，那一天正月初八，小年算是過完了，這個男人開始干活兒了。他準備把家里院子里的那堵舊院墻拆掉，可是一撅頭下去，墻倒塌的一瞬間，他也被埋在了墻下面……在被拉往城里搶救的路上，走了......

你媽媽媽的男人，又走了，剩下你媽媽和兩個小女娃。

......

村里很少見到你媽媽走動，或許她是這個村里最沒有底氣的，最不敢見人的那個。

有一次過年，我去“點紙”（安家莊一帶一種春節(jié)期間告慰去世三年以內(nèi)的一種祭祀方式），見到了你媽媽。聲音還是那么小，樣子還是那么邋遢，和二十多年前我見過的樣子一模一樣。不過，在這個女人臉上我看不見絕望和無助，我看到的是平靜。接待我的時候，她還略帶笑容。兩個女兒在炕上，長得不怎么樣，穿得也不怎么樣。我生怕和你母親多聊一會兒，因為我怕她看到我，想起和我一樣大的你——安選選。以前小時候去你們家，我倆一起去，二十多年后，你已不知在何方。

說了這么多，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你媽媽的大女兒今年考上大學(xué)了！這或許是對這個女人一生最大的安慰。這個村里出一個大學(xué)生已十分罕見，更何況是出自這么一個破敗不堪、任憑命運不斷擺布的家。

對了，最后，讓我想想你在干什么。不是我看不起你哈，你小時候?qū)W習(xí)就不好，我估計你沒上大學(xué)吧，估計現(xiàn)在在哪里打工，杭州？廣州？或者北京？

不管怎樣，還是希望你幸?？鞓?，最重要的是，記得一定要對你的女人好。如果有來生，希望你不要離開安家莊。

你永遠的小伙伴——安家莊安舟舟

公元2017年1月6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