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岸邊》
我站在河岸,看水。
這水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它流過嶙峋的山石,淌過柔軟的沙地,在日光下閃爍如碎銀,在月光中流淌似水銀。每一滴水都帶著遠古的記憶,卻從不回頭張望。
童年時,這水是清淺的。我能看見水底每一粒石英砂的閃光,能數(shù)清水草間穿梭的小魚。那時的光陰像透明的糖紙,包裹著所有甜蜜的可能。我記得蹲在溪邊,看螞蟻銜著食物殘渣渡河,它們乘著落葉的小舟,在波光粼粼中顯得那樣勇敢。水聲叮咚,是大地最純凈的琴音。
后來水流漸急,在青春的峽谷里奔騰咆哮。我曾在暴雨后看見渾濁的激流裹挾著斷枝殘葉,聽見巖石與水流碰撞發(fā)出的悶響。那是生命第一次向我展示它的鋒利。某個深秋的傍晚,我目睹一棵老槐樹被連根拔起,轟然倒入河中,它蒼勁的根系在空中徒勞地抓撓,最后化作順流而去的黑色剪影。那一刻我懂得了無常。
中年的河水變得深沉。表面平靜如鏡,內(nèi)里暗流涌動。我學會在岸邊靜坐,看晨霧從水面升起,又在正午消散。水不再清澈見底,卻映照出更廣闊的天空。有時我會掬一捧水,看它從指縫間漏盡,像所有握不住的時光。水底的鵝卵石被磨去了棱角,光滑如嬰兒的肌膚,這是歲月最溫柔的暴力。
如今我常在下游徘徊。河水在這里變得寬闊遲緩,它不再匆忙,只是從容地向著大海行進。岸邊的蘆葦在風中低語,講述著上游的故事。某個霞光滿天的黃昏,我看見一群白鷺掠過水面,它們的倒影與真實的身影在水天之間形成完美的對稱。我突然明白,生命終將歸于這樣的和諧。
水永遠向前,但某些瞬間卻能在記憶中永恒定格。七歲那年雨后彩虹下的蜻蜓,十七歲初戀時飄落在她發(fā)間的櫻花,三十歲抱著新生兒時窗外的第一場雪。這些畫面像被河水沖刷千年的玉石,在記憶深處愈發(fā)溫潤明亮。
我們都在時光的岸邊行走。有時被浪花打濕衣角,有時被漩渦卷入深處,更多時候只是看著水波蕩漾,任倒影隨波變形。但總有些時刻,當夕陽將整條河流染成金色,當夜露在草葉上凝結(jié)成星,我們會突然觸摸到生命最原始的質(zhì)地——它柔軟而堅韌,短暫而永恒。
就像此刻,一片楓葉旋轉(zhuǎn)著落向水面。觸及水面的剎那,激起細微的漣漪,而后便隨波遠去。這短暫的接觸,卻完成了葉與河流最深刻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