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一只小狗，白色的，小時候耳朵尖和尾巴上有一點黃色很可愛。它喜歡吃紅薯，我每天放學(xué)回來都給她煮，吃完后都要摸摸它的肚子，看她吃飽沒，所以就養(yǎng)成了一種默契，我一摸她肚子，她就會把腿抬起來。
她小的時候我還經(jīng)常抱著她或是把她放在書包里去買東西，去溜達(dá)。
她是我這么久以來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們家那邊，養(yǎng)狗的很多，記得有一次，我在離家一兩條街上被一只很兇的狗嚇得尖叫，然后就聽到她“吧嗒吧嗒”跑過來的聲音，非常勇猛地對著那條兇狗狂叫，像一個勇士。想起來我都覺得幸福，是一種被保護(hù)的感覺，至今想起那天，她一只小母狗硬是跑出來萬馬奔騰的感覺來為我保駕護(hù)航，我就又開心又難過。
我們一樣嘴饞，我偷吃媽媽燉的排骨時她就會在一旁狂叫，兩個眼珠子直勾勾地冒著光，似乎我若是不與她狼狽為奸她就會告發(fā)我，沒辦法，我只能同意讓她加入到偷肉聯(lián)盟里。
她從小學(xué)六年級陪我長到高中一年級，是在孤單難過的時候陪伴我的那個，是最毋庸置疑的愛。
初中的學(xué)校離家很遠(yuǎn)，每個星期天她都會邁著可愛的外八步伐迎接我回家，就好像在等我一樣，有時候還隔著一個拐角喊她，她就會吧嗒吧嗒跑過來，萬馬奔騰的感覺。有一次她硬是跟著騎自行車的我跑到了學(xué)校，我很是無奈。
都說狗媽護(hù)崽，我的狗狗生了四五次孩子，第一次的時候大家都說，千萬不要靠近，小心咬你?？晌液闷嫠暮⒆娱L什么樣子，有沒有睜開眼睛呢？她看著我的眼睛，也特別地真誠，似乎是想和我分享喜悅，又怕孩子會受到傷害。所以，當(dāng)我試探性地伸過手去撫摸她和一群小可愛的時候，便坦然接受了我。我也特別坦然地隔三差五就去偷她的孩子，抱著她們?nèi)ノ堇锶∨鞘且粋€冬天，雖然我已經(jīng)給她們的窩加了門簾加了褥子，但還是怕冷，小可愛們似乎也坦然接受了我這個愛偷她們的大家伙。后來，當(dāng)她生了孩子后，我們之間就再也沒什么狗媽護(hù)崽的顧忌，如此坦然。
記得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不聽我的話，對著一個小女孩狂叫，把那個女孩嚇得哇哇大哭。我只能抱著那個女孩站在很高的地方，她還是追上來叫，或許是因為小女孩手上的零食，我說你把零食丟給她，她就走了，但小女孩不肯，哇哇大叫。小女孩越叫，她越兇。后來我覺得，她那樣兇或許不是因為那袋零食，而是因為知道我也不喜歡那個小女孩，或許是討厭我抱著那個女孩保護(hù)她的樣子。但那個時候我也只能保護(hù)那個小女孩，因為我最怕周圍的吃瓜群眾一磚頭砸過來。忘了是以怎樣的形式告終，到后來小女孩的媽媽抱著小女孩來家里鬧。
那時候狗狗戴著狗鏈，像是為了給人家一個交代，爸爸狠狠地打她，拽著狗鏈甩來甩去。想起來，差一點，就差那么一點，我親愛的朋友就會離開這個世界。我撲在她身上，爸爸便打我，忘了痛不痛，只是知道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會失去她。
后來我抱著她跑到一個小黑屋里，反鎖著。能感受到她的恐懼，難過和憤怒，她很重很重地喘氣，身體劇烈地起伏，我去摸她的時候，她憤怒地作勢要咬我，尖利的牙齒咬在我手上的感覺，是輕輕的，像恐嚇，像示威，我還是去擁抱她，因為我知道她不會傷害我，我也想讓她知道我是向著她的，我也愛她。
你的所有不好都是我寵出來的，我不愿意讓任何人傷害你。可是對不起，我卻沒有能力保護(hù)你，沒有能力像你保護(hù)我那樣對著她們示威，讓你安心地躲在我身后，對不起。我們在那個臟兮兮的小屋里度過了一個黑暗又漫長的黃昏，我對她說你要乖，我可能還說了，我會努力，有一天，我也要保護(hù)你。
可是后來我沒有做到。
我慢慢長大，慢慢有了新的世界，有了喜歡的男孩，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煩惱……而她，依舊只有我，和偶爾來到這個世界上，短暫相愛以后就會被送走的孩子們。
我還愛她，可是，開始不那么愛她了。那段時間，妹妹升了初中，爸爸媽媽去陪讀，她吃飯就成了問題，應(yīng)該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吧，對不起。而升了高中的我，從一星期回家一次變成了兩星期回家一次，對不起，我有那么多煩惱，卻沒有那么多時間跟你抱怨了，對不起，我在飄雨的晚上說這個星期攢了錢要給你買好吃的也沒有做到，對不起，爸爸媽媽說要把你送走，我卻舍不得，怕你被賣掉被殺掉怕你痛苦，也怕你的新主人不愛你，怕你想我，也怕我想你。
我很后悔，就是因為我的舍不得，讓她繼續(xù)吃苦，或許送給別人，她至少可以吃飽飯，那段時間，她瘦的很厲害，又懷了孩子，身體很差，可我卻沒有辦法保護(hù)她，對不起。
有一天在陽光下，她躺在地上，我摸著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和胖胖的肚子，在想怎么能讓她胖一點，她是個孕婦啊。確實漫不經(jīng)心的，陪她坐了一會兒，就投身到我新的世界，新的朋友，喜歡的男孩和新的煩惱里去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抱著她走進(jìn)我的新世界，她遙遠(yuǎn)地遙遠(yuǎn)地望著我，感受到一點點不被愛，一定很難過吧，對不起。你那樣愛我，對不起。
那天在陽光下，我冥冥之中感受到她要離我而去，卻不以為然，她陪伴了我這樣久，我很自然地覺得她還她陪伴我更久，我以為我不會失去她的，可是沒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坐在陽光下，最后一次撫摸她。
那個星期在學(xué)校的時候，媽媽打電話告訴我她走了，找不到了。
星期天回去后，我到處找她，喊她的名字，站在家門口敲碗。以前的時候，我一敲碗她就跑回來了，這是開飯的暗號。姥姥曾經(jīng)嫌棄地說，只有叫花子才敲碗的，但我還是樂此不疲，這是我們之間的暗號啊。
可這次，她大概是聽不到了，因為她沒有回來。
從小到大，為了讓我開心，爸爸媽媽送了我很多只小狗，但都沒養(yǎng)活，我哭了很多次。只有她，陪伴了我五年，我人生中，最懵懂最需要陪伴的五年。
她離開了，一個病弱的孕婦，我知道兇多吉少，可我沒有哭，爸爸媽媽大概覺得我長大了，可是我又怎么告訴她們，在很多個失聲痛哭的夜晚，我是那么那么思念她，我想說對不起，最想說對不起，沒有保護(hù)好你?？墒歉麄冋f又有什么意義呢？這是我和她之間，我們之間的默契，我們的暗號，別人無從得知。
伴伴兒，除了對不起，我想說，被你那樣保護(hù)過，信任過之后，很難覺得別人對我有多好了。我常常想你。
所以我寧愿希望世界上有靈魂，那它一定還在我身邊，看著我，保護(hù)著我，那就好了。
文/張陳
@南城張陳1997
2017.0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