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時空量販

簡介:總會有神秘的東西闖入她的生命里,比如那個少年。

而她向來是一個后知后覺的人。

直到他離開,直到故事落幕后的很久很久,她終究還是沒能記起他澄澈如星的眸子,曾在煙火璀璨的星夜注視過什么。

糖紫芯 著

1,

夏彤遇到神秘少年的那天上午,正在和院長鄭先生討論小雨的病情。

“有一個先失聰,后死亡的慢性過程,其手術的成功率僅有20%。目前最缺的就是給小雨做手術用的資金。我已經發(fā)起了一個『雨聲』公益捐款活動,但效果不盡人意?!?/p>

那天夏彤懷揣著鄭先生的話走出孤兒院,險些被頭頂明晃晃的日光灼出眼淚,一切憂慮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的胸口,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但隨后,她就爆發(fā)了:“喂,前面那個走路的,沒長眼睛??!不知道我走在你后面?擋什么擋?!”

那個好端端走路卻無辜被罵的少年實在冤枉。他終于沉不住氣回過頭來,僅一眼卻又大驚失色:“M載體?”

同時夏彤也大驚失色,大腦略微過濾下就蹦出:“熱帶移民?”

——這便是他們初遇的場景。

一個背負著重壓的女孩,一個帶著神秘力量的男孩,在一個毫無特點的冬季的一天,以一種奇怪的姿態(tài)相遇了。而坦白來說,神秘少年的第一次出場并不完美,即使他轉過身來,那一張黑得過分的臉依然是夏彤心中的路人甲。直到少年屁顛屁顛地跟著夏彤到了她家里,被不耐煩地丟進浴室洗洗刷刷完,夏彤才終于發(fā)現(xiàn)這個黑人有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睛,算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地方。

至于這兩個人后來的對白,實在沒新意的很。

“什么是熱帶移民?”

“什么是M載體?”

夏彤怕打擊他幼小的心靈,選擇沉默。對方也始終不肯透露答案,只說:“我在收集代號為M的東西,可以拿任何東西和你換?!?/p>

這話一開始確實勾起了夏彤的興趣。

“你叫什么?”

“單羽?!?/p>

“噗!鱔魚?!”

“嗯,我能用任何東西與你交換M?!?/p>

“什么是M?”

“每個人身上都有,但你的更潔凈,可以交換三次?!?/p>

夏彤的興趣終于被磨滅,最后她為這個少年下了一個簡單的鑒定報告:精神失常。仿佛為了表示同情似的,夏彤一把把枕頭塞進了少年懷里,當時時間是半夜,整幢樓的老鼠都聽到了夏彤語重心長情深意切的言辭:“晚上你就睡門口吧,我只收你半份的租金……”

第一天晚上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少年打著噴嚏又跟著夏彤去了她打工的奶茶店,不幸的是那天夏彤正好被老板辭退。丟了工作又被不明糾纏的女生終于發(fā)飆了:“喂,你再敢跟著我,小心我把你當成調料泡進方便面里!”

氣沉丹田,氣勢驚天。

面對夏彤無理的遷怒,少年終于回了一句:“我能讓你恢復工作,你愿意和我交換么?”

那句話給夏彤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tài),她把手放在他的心臟位置,嘗試了與少年的第一次交易。

奇跡發(fā)生了。

藍色的光芒從夏彤身體各個部分匯聚到手心,被灌輸進入少年的身體。隨著這個過程,少年的膚色慢慢發(fā)生了變化,五官變得更加明晰。

一切完成的時候,夏彤看著眼前的少年終于問:“你剛才趁我不注意……涂了多少粉底?”

單羽淡定地不加理會。

夏彤終于明白,這少年是靠人類的M物質獲得體內的供給,維持生命的平衡,而他初見她那模樣,已不知是餓荒了多久,而又對普通人的M挑剔著不肯下手。可即使完成了第一次交易,夏彤仍然不知道M是什么,她的所有狀態(tài)都很好,看不出哪里受到了消耗,而那位不久前剛辭退她的老板,竟又和藹可親地邀請她回去,還為她漲了薪水。

她終于覺得她是撿到了一個好少年,于是甚是殷切地將他送回了她家里,親手做飯端湯??缮倌晁坪醪皇呛茴I情,還對她的下廚成果挑三揀四,她一點都不惱,認認真真地恭維完了單羽做的糊成一團的泡面,然后眨巴眨巴眼睛問:“單羽大人,你能變出錢么?”

單羽明白過來她又想做第二次交易的時候,終于惱了:“你不是恢復工作了嗎?”

“可是我還想要更多錢,不行么?”

“你能不能別這么拜金?那些是最俗的東西!”

“你不是很需要它么,我就想換不行么?”

“你無可救藥!”單羽很火大。

“誰無可救藥了?”夏彤被挑釁了,蠻橫的脾氣也上來了。

這場爭吵的結果就是他們摔了七個盤子八個碗,最后把房間弄得像剛被搗毀證據(jù)的案發(fā)現(xiàn)場,牙刷在衣柜里,枕頭在廁所,衣服在泡面上,最后夏彤以把單羽踢出家門作威脅,成功地屈打成招,交換了一大疊美金。

單羽看著夏彤興沖沖的背影,有氣無力地問了句:“這么晚你去哪兒?”

“去銀行兌現(xiàn)金!”砰地關門。

單羽默默地吐出一口氣,他的表情顯然很失望,而那額前長長的黑色碎發(fā)遮住了眼睛,也無法判斷他此刻除了失望還有些什么多余的表情??傊o默了很久,開始一件件收拾地上的東西,把它們一一放置妥當,當撿起一本書皮略厚的筆記本時,他翻了開來,而窗外的夜色還很沉重。


2,

“喂,是鄭先生么?很抱歉這么晚約您,有空嗎?”

一個小時后 孤兒院。

夏彤坐在鄭先生的對面,問:“小雨的病情怎么樣了?”

“現(xiàn)在還算健康,但如果還是籌不到資金……”

“我有?!彼龔陌锏钩龃蟑B的現(xiàn)金,鋪滿了整張寫字桌:“具體我沒數(shù),但應該夠了?!?/p>

鄭先生的眼睛里有光閃了一下:“這么多錢,你哪里來的?”

“用東西和別人換的,”她沒解釋太多,“小雨就拜托您了,不要讓他有事?!?/p>

鄭先生點了點頭。

臨走的時候她又去探望了小雨,他已經在小床上睡著了,嘴巴抿起好看的笑,她戳一戳他的酒窩,他醒了?!敖憬?,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你呀?!?/p>

小雨笑了起來:“過兩天就是圣誕節(jié)了,院長答應給每個人一個很大的禮物,想想就好開心?!?/p>

“那你要乖喔!”

過了很久,終于哄得他睡著了,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她慌忙接起,一邊溫柔地輕聲應著“喂,等一下”一邊快速地走出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的原形終于暴露了:“喂喂,剛才是誰指著我大罵拜金沒原則,現(xiàn)在又可憐巴巴地求我回去?”

單羽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了一跳:“我又沒說你不膚淺拜金,但現(xiàn)在這么晚了,在外面會有危險的,你先回家吧,一碼事歸一碼,我們好好談?!?/p>

“我們有什么好談的?!边@就是典型的給點陽光就燦爛,“我就偏不回來,你一個人是怕黑吧,都多大的人了……”

那一刻單羽有砸下電話的沖動,但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耐耐心心地回應:“有什么事你回家再說,冬天的晚上很冷,別感冒了,我知道我之前的語氣有點重,但是——”

簡潔明了的嘟嘟聲后,少年拿著聽筒的手石化了。她居然掛他電話!

單羽“哐當”一聲就砸爛了面前的話機,獨自坐在沙發(fā)上生悶氣。而此時的夏彤,面對著電量不足自動關機的手機,也呈現(xiàn)了兩秒的石化狀態(tài)。不過她很快在街上走起來,想打到一輛計程車。

一個小時后,她終于醒悟此處過于偏僻,于是打算步行。后來她才覺得,那個決定實在糟糕透頂,她走著走著就迷失了方向,根本找不到路,最后只得蹲在路邊瑟瑟發(fā)抖,活像只被丟出來的流浪狗。

街上很清冷,她蜷縮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無限的漫長。沒多久天就下起了雨,路燈的光在雨中暈染開來,混合著天空的深藍,調成了一種壓抑的冷色調。雨越下越大,她的神色突然變得慌張起來,站起來就是一陣飛奔。

轟隆——雷聲震耳欲聾,她尖叫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全身顫抖了起來。

打雷了,真的打雷了!她就那么蹲在馬路中間,一動也不敢動一下。

雨傾盆而下,樹搖搖欲墜。夜色越來越深沉,幾乎變成了一片漆黑。而她像黑暗中掙扎的一根稻草,隨時會在撲面的風里潰不成軍。

“不怕……”她輕聲安慰自己,聲音埋沒在雨聲中幾不可聞,眼淚便那么軟弱地掉了下來。

“夏彤——”遠處的呼喊。

她怔了怔。

“夏彤——”似乎是在急切地尋找。

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不遠處的單羽。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衣衫盡濕,栗色碎發(fā)緊貼在額頭,遠遠地看去,竟有光芒從他的身后折射出來,暈染在雨中,照耀了這個夜色。她急急忙忙擦掉了臉上的眼淚,把所有哽咽吞了回去,單羽也看到了她,飛奔過來。

“你還好吧?哭了?”單羽一眼辨認出了她的異常。

“沒有!”她撐死辯解。

他沒理會:“別哭了,我不是找到你了么?”

“我說了我沒有!”她惱怒,想要動腳踹人。

單羽安撫住她激動的情緒:“以后別這么晚出門,我會擔心?!?/p>

她努力咬住唇止住哭泣,微微偏過頭看單羽,雨水從他的頭發(fā)沖刷下來,流過脖頸,再灌進衣領,他抱住她的指尖冰冷,身體卻是滾燙的。

那體溫就這般奇異地給了她力量,連身后的夜色,都行得越來越遠。


3,

回到家的時候,夏彤的嘴唇已經是慘白色的了,單羽給她倒了熱水烘手,又用吹風機吹干她的頭發(fā),夏彤一開始乖乖地縮著不動,等終于覺得身體暖過來一些的時候,那惡劣的毛病又發(fā)作了:“你是死人啊,知道我在外面不會早一點找我?”

單羽前一秒還沉浸在幫她吹頭發(fā)的異樣感覺中,后一秒頓時覺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于是他的語氣也不善:“自己笨得找不到路,還怨別人?不深夜出門不就好了?”

“我以前都是找得到路的,這一次是個意外!”夏彤極力爭辯。

“有什么事明天不行么,都這么晚了,還打雷,如果我不在,你怎么辦?”

“打雷怎么了,我又不是不會回來!”

“少裝了,只要打雷,別提回來,你根本不敢動一下!”

這句話戳到了夏彤某個痛點,她終于暴跳了起來:“你看了我日的記?!”

“……”單羽沒聲音了。

他的沉默讓少女的火氣提高了八度:“你以為你是誰?有什么資格管我的事情?你給我滾出去!”

單羽也沉不住氣了:“我只是整理東西!況且,讓你早點回家有錯嗎?孤兒院小朋友有那么重要么,就不能適度收斂下你的愛心?”

“啪?!鼻宕嗟闹赣】墼诹藛斡鸬哪樕希骸斑@不是愛心不愛心的事,像你這種量販機器,永遠不會明白什么是愛!你只會用15ml來計量所有東西!”

那句話狠狠地中傷了單羽,他一拳打碎了旁邊的落地鏡,零落在地的碎片倒映著他冷冷抿嘴的樣子。

“好!我不懂,我做什么都是錯的,而你都是對的!真理永遠在你手里!那你還需要我做什么?我不糾纏你你該很開心吧?祝愿世人記得你的崇高!”伴隨最后一個音節(jié)的是他摔門離開的撞擊聲,背影很是決絕。

而夏彤也明白,下一個清晨,再看不到他從門框邊上睡意朦朧地站起來,打著噴嚏說早安了。這到底是怎么了,一個小時以前他們分明還擁抱在一起,冰冷的雨水融化在滾燙的體溫里,但仿佛一轉過身,那點僅有的溫度也隨著雨停蕩然無存了。

……

2026年5月3日 ?大雨

這一天我剛滿12歲生日,也是我待在孤兒院的第一百四十二天,他們都沒有出來找我,因為那天那了很大的雨,所有人都等著我自己回去,卻不知道雷聲是我的致命傷。

我最后暈倒在路邊,用僅剩的力氣滾到草叢里藏起來,為了不被看到狼狽的樣子,我寧可不被找到。

那實在是一個太過糟糕的生日,我的身體里至今還藏著對雨和雷聲的恐懼,回憶能像黑色漩渦一樣把我卷進去,我一直驚恐地逃跑,卻看不到光。

單羽深夜在床上輾轉反復,閉上眼睛腦子里便是少女日記中悲傷的字句。該死,他低聲咒罵一聲,她看起來不是好好的么,精力旺盛,罵起人來還氣勢洶洶,哪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擔心的?

可是為什么,他就是有一些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折騰得他整夜都睡不著,天剛亮的時候他就出了門,不停走不停走,等大腦終于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停在孤兒院門口了。

不管他承不承認,他其實……就是想來看看她成長的地方。

他走了進去,從一樓靜靜繞到二樓,因為是清晨的緣故,孩子們都沒有起床。他想去看看她日記里那個叫小雨的孩子,卻不知從哪個房間進,最后他走到了三樓鄭院長的辦公室旁邊。

“你放心吧,那筆錢我已經匯到你紐約的賬戶了,我今天就啟程飛美國?!?/p>

房門被打開,主人匆匆忙忙地下樓,邊走邊披上西裝,也沒注意身后站在一側的單羽,自顧自就走遠了。單羽猶豫了一些時間,撥通了夏彤的電話。


4,

接通的時候,他突然不知所措:“我……”

對方顯然也停頓了很久,最后變成吊兒郎當?shù)目谖?,“來認錯?”

單羽又想砸電話,卻還是死撐了下來:“有正事,我們見面談吧?!?/p>

“你先認錯,我們再談。”小人得志。

“鄭院長今天飛美國,孩子們的圣誕禮物恐怕被忘記了,明天不就是……喂?”

十二分三十秒后夏彤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孤兒院,一見面就劈頭蓋臉,“有正事你怎么不早說,還鋪墊這么多廢話!”

單羽無辜地抿了抿唇,然后塞給她一張禮物單:“這些是孩子們想要的禮物?!?/p>

“那我們快走呀。”單羽還沒從‘我們’這個詞中反應過來,就看見夏彤一臉不善,“昨天的事你還沒認錯,和你一起買禮物可不代表我原諒你了?!?/p>

單羽在她大義凜然的表情里敗了下來。之后他們像兩臺發(fā)動機一樣穿行在各種商店、廣場、超市和專賣店。這是單羽第一次和夏彤逛街,像所有情侶交往后的必修課一樣,他們在走左邊和走右邊、闖紅燈和不闖紅燈的抉擇里糾結得面部癱瘓。

夏彤永遠是那個堅持己見的人,即使繞了一大圈后發(fā)現(xiàn)回到原點了,她還是面不改色繼續(xù)探索自己的路??蓱z的單羽少年那明晰的思維永遠被扼殺在粗暴的搖籃里,不得不妥協(xié)地隨著夏彤,并且扛下了搬運的重擔。

你大可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啃著半只雪糕的少女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身后滿頭大汗的少年無辜地為前面的少女撐著傘,又抱著高到下巴的禮物盒搖搖欲墜。

那天的陽光很好,清晨的光線微微打在少年和少女的臉上,在路人的側目下像一對美好的學生情侶。就這樣從早上逛到了晚上,夕陽西下的時候,兩個人回家的影子歪歪斜斜地糾纏在一起,在盡頭的光線里拖得無限漫長。

分發(fā)禮物已經是晚上了,夏彤把孩子們都聚到了露天的廣場上,在大家的歡呼里把禮物都分到每個人手上。

冬天的夜晚有一點冷,呼出的氣是白色的。但夏彤覺得快樂已經流通到了她身體里每一個地方,溫暖了這個特殊的夜。

“他們都好開心?!彼剡^身看著單羽。

“其實,還有驚喜噢?!眴斡鹫A苏Q劬Α?/p>

還有驚喜?疑惑的目光投了過來。幾秒后,隨著一聲爆破的聲響,天空上方騰起了璀璨的煙花,火光沿著心形的軌跡掉了下來,在夜色中閃著奪目的光,巨大的喜悅包裹著每一個人,孩子們歡呼著簇擁在夏彤和單羽的身邊,興奮地拍著手。

那景象實在太美了,夏彤轉頭看到單羽。恰巧單羽也在看著她,那漆黑的眸子里閃著動人心魄的光,像漩渦一樣把她卷了進去。

她突然覺得他美得不可思議,那流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透出一股奇異的蠱惑的吸引力,而他的表情那么沉靜,在這漆黑的夜色里更像是神祗一般的存在。

“啊——!”凌空劃破的孩子的尖叫。

這一聲叫聲如此突然和凄厲,所有的煙火瞬間像是枯萎了一般掉了下來,夏彤和單羽也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孩子們齊刷刷地安靜了,鏡頭定格在一個不安的氣氛里。

幾分鐘后,一個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喊出來:“姐姐,我聽不見了……”

小雨失聰了。

這個消息不亞于晴天霹靂。將小雨送到醫(yī)院之后,夏彤給鄭院長撥電話,卻始終關機。

“他應該在航班上。”單羽好心提醒。

夏彤卻直接把手機‘啪’地甩到了單羽臉上。

“小雨不是在接受治療么????他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她發(fā)瘋地揪住她的衣領。

難堪的紅腫印在單羽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氣,只是耐心地回:“或許鄭院長之前并沒有對小雨做太多的治療,不管怎樣,只能等他回來再說?!?/p>

“你知道聽不到任何聲音對一個孩子來說有多殘忍么?這只是個開始,之后他的情況會越來越糟糕!你不是萬能的么?!你不是量販機器么?!你為什么幫不到他?”

那句‘量販機器’完全戳進了單羽的心臟,他的怒火剛被勾起,就見夏彤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神采奕奕,“我要交換!我用15ml交換小雨的健康!”

“我拒絕,”單羽神色冷淡,回答得干脆利落,“我現(xiàn)在不想和你換?!?/p>


5,

什么?

“你不換?”夏彤怒了,“你說你不換?在這種情況下,你居然說不換?”

“不行么?”單羽冷淡地挑挑眉,“你以為什么都要以你為中心嗎?你想做什么,別人一定要配合么?你以為你是被寵壞的公主么?我不介意你霸道蠻橫的脾氣,但也請你搞清楚,別人對你的忍讓,是對你的保護,不是讓你理所當然地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夏彤幾乎要歇斯底里地吼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我想要換小雨的健康就是無理取鬧?我再怎么胡鬧,也比你這種明明有能力救人卻袖手旁觀的機器強的多吧!”

“你夠了沒有!”

“被揭穿了所以動怒?”夏彤冷笑著后退幾步,“我算是看清你了,懦弱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我確實是霸道了一點,但我知道我不是公主!我更不會僅以自己為中心!這種感覺,從沒有經歷過被遺棄被孤立、一直都無所不能的你,大概永遠都不會體會到吧!”

那是夏彤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處在情緒崩壞的邊緣,那些壓抑到心底的黑色潮水瞬間像是被開閘了一般噴涌了出來。她從沒對外人表露過的失望、恐懼、不安,肆無忌憚地在這種情況下,以這種憤怒的、歇斯底里的方式,展現(xiàn)在了單羽面前。

單羽突然安靜了,他看著面前這個淚水盈滿眼眶卻倔強不肯掉下來的女孩,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難受。

“你還站著做什么?你走啊!既然我這么被你討厭,那你就離開??!”

“我……”

“你非要看到我更狼狽的樣子才肯得意地走嗎?你想嘲笑我沒有你什么都做不了么?抱歉,讓你失望了!我發(fā)誓我再也不會和你換什么東西!早點滾出我的世界吧!”

單羽在她大力的推搡里被推出了門外。門分明是被快速地甩上,卻在單羽的目光里變成了一個緩緩的慢鏡頭,在最后那個幾乎合上的微小的間隙里,他看到她落下了淚。

他們決裂了,起因是小雨的事。

夏彤發(fā)誓不會再原諒他。而她也浪費不起時間再去重新思考他們之間的細節(jié)。小雨的病情讓她焦急萬分,她一邊湊著醫(yī)療費,一邊聯(lián)系著鄭先生,可接連幾天都關機。

白天的時候她微笑著陪小雨去醫(yī)院做基本治療,晚上卻是總是失眠到半夜。幾天的努力,得到的回應都像一顆小石丟進了無底的深淵,沒有半點回聲。她發(fā)現(xiàn)她一點都沒有辦法,離開了單羽之后的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而現(xiàn)在所有的重擔都落到了她一個人的肩膀上,她必須肩負起兩個人的生命重量,這種被潮水吞沒的感覺像極了八年前有雷聲的雨夜,那些她曾被丟棄在孤兒院的時光。

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承認她很無助的,而在連續(xù)半個月失眠卻又沒有絲毫頭緒的夜里,她確實快要撐不下去了。直到某一天清晨她收到了一份沒有署名的快遞,拆開來是一沓厚厚的資料,她翻到第三頁,終于看明白這是鄭院長的檔案,上面詳細記錄了他通過孤兒院為自己謀利的過程,包括他用一個假名義挪動了“雨聲”里的款項。

而那筆巨款被他打進了紐約某個賬戶,之后一切線索便中斷。

他根本就沒有用那筆錢給小雨看?。∠耐崔嗔撕芫媒K于控制住自己不立刻把這張資料撕得粉碎,一簇一簇憤怒的火苗開始在她心底滋生,那張原本讓她尊敬的臉,瞬間變得無比可憎。

下午的時候她依然陪小雨做聽力治療,但得知真相的憤怒壓抑在她胸口,幾乎要爆炸。她看著小雨依然明媚天真的面孔,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怎么忍心把這么年輕的生命推進深淵。她不在乎再用多少毫升的M去交換,但她不能利用為他謀利的棋子!

第二天她走進了私人偵探所,委托一位偵探幫她調查鄭院長在美國的私人電話,她必須找到他,給小雨一個解釋。她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在回去的路上時,收到了單羽的短信:“別忙得忘了時間,今天是小雨的生日?!?/p>

她才頓然醒悟,今天真的是小雨的生日,她這幾天忙著調查,最后竟然是單羽提醒了她。

——以為這樣她就會原諒他么?

她不屑地刪了他短信,打了車到附近的西品店買了個蛋糕。

回到孤兒院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小雨的手里已經捧著一個更精致的巧克力蛋糕了,她把她買的放在一邊,完全就像個陪襯,她火了,看著遠處被圍在一堆孩子中間有說有笑的單羽,眼睛里的光射了出來。

“你還回來干嘛?不是說當沒認識過么?”她走過去語氣不善。

單羽正被孩子們纏著講故事,聽到她的話就抬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分外澄澈,“你好,我叫單羽,很高興認識你?!?/p>

夏彤控制住自己想要砍人的情緒:“我叫夏彤,不過我不和陌生人做朋友,請你離開?!?/p>

“姐姐,”小雨拉住她的衣角,“我們都好喜歡哥哥,讓他留下來吧?!?/p>

夏彤沒聲音了。她實在沒辦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最后她給了單羽一個警告的眼神,帶著小雨去醫(yī)院做下午的治療,結束后送小雨去孤兒院已經很晚了。


6,

夏彤沉默地走回家,停在門口準備開門的時候被地上一團縮起來的黑影嚇得尖叫出聲。尖叫到一半她突然看清楚了,“單羽!你在這里做什么?”

單羽揉著惺忪的眼睛站了起來,在黑暗中無辜地笑了笑,最后竟是厚顏無恥地來了一句:“想你了嘛?!?/p>

夏彤嘴角抽搐兩下:“我現(xiàn)在沒心情和你鬧。我很累,讓開。”

單羽執(zhí)拗地堵著門,討好地問,“讓我也睡里面,好不好?”

那雙眼睛像星星一般澄澈明亮,讓她的心無端柔軟了下來。她看著這個少年,栗色碎發(fā)貼在額頭,輪廓在黑暗里有一種神秘的味道。僅兩次交易就已經美得這般撩人,更難想象他恢復本來的樣子后該怎樣遺害千年。

最后以單羽在門口蜷縮一夜作為告終,這少年軟磨硬泡諂媚討好,最終也還是沒能撼動夏彤同學的心。

第二天早上,夏彤收到了私家偵探調查的號碼。

她撥通了鄭的電話,壓抑住自己突然噴涌起的怒火,冷靜地把他做過的那一串事情闡述了出來,在對方開始的故作鎮(zhèn)定到后來掩不住的慌張里,她說:“請你對小雨負一下責任,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畢竟,他還把你當做父親?!?/p>

單羽是被夏彤突然的開門聲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就看見夏彤往他懷里塞了一把鑰匙:“我出去一下,你待在家里?!?/p>

單羽還沒反應過來,她便飛奔得不見了蹤影。

他打碎了一個雞蛋,然后倒進鍋里,蛋殼握在他修長的指尖上,力道正好,瑩潤的色澤全然變成了一個細心雕琢的藝術品。冰箱里有蔬菜,他嫻熟地取出番茄,切開,然后他突然想起少女拿刀時笨手笨腳的樣子,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給她做飯,然后等她回來。這個過程變成一個很溫暖的等待。時間被拉得像麥芽糖一樣漫長。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時針慢慢地移動著,放在餐桌上的菜也漸漸涼下來了,他突然感到不安。也是在同一時刻,尖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空氣,“你好,請問這里是夏彤的家嗎?她現(xiàn)在在F院,剛經歷一場嚴重的車禍,我們已把她送進手術室,需要家屬簽名,這里……喂?喂?”

單羽跌跌撞撞地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手術已經在進行了。他當時的激烈程度超過所有人的想象,七八個保安都沒能架住他讓他靜下來。

“你這樣會破壞手術進程的!”

單羽根本沒有理會,直接踹開了手術室的門。

“你不是很厲害嗎?怎么把自己弄到這個地步!”他對著滿身是血的她吼了出來。

夏彤尚有一些清醒的意識,本想張開嘴挑釁回去,眼淚卻先一步下來了?!澳阆挛纭瓗∮耆プ鰴z查……別忘……”

“檢什么查,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單羽毫不留情地罵了回去,“快點,和我交換!我要你活著!聽到沒?”

“才不……”夏彤虛弱地回他,“我發(fā)過誓不會再和你換……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你有沒有分寸!”單羽帶著嘶啞的聲音咆哮起來,“現(xiàn)在這種情況,你要什么原則?我求你好不好?求你活著好不好!別再這么折磨我好不好!”

“我……我只剩最后一次機會……我想換小雨……”

“你讓我怎么辦?如果你死了,你想讓我怎么辦!”單羽的情緒幾近崩潰。

“我……”

“我在你心里真的一點分量都沒有么?都不值得你為我活下去么?”

夏彤的目光動搖了。

“以前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錯!我還沒道歉,你甘心就這樣放過我么!”

“好……”夏彤虛弱地打住他,“我答應你……看在……的份上……”

“什么?”

“……看在……你做的泡面……真的……很難吃的份上……”

單羽突然愣住了。他看著夏彤微微抿起的虛弱的笑。在那張沾滿血跡的面龐上,這個笑容格外純凈明媚,它仿佛一縷光,照亮了他漫長的下半生,以及每一個他彷徨的黑夜。從那個時候,他就突然認定他離不開她了,即使她家的門背在冬天的夜里很是冰冷,即使那個大小姐趾高氣昂的樣子很是惹他嫌。

這是最后一場交換,之后她的M就會全部用盡。

而他一直沒有告訴她,M代表的便是Memory。她在那個雨夜迷路,她忘記小雨的生日,這些全都不是巧合,這次交易結束后,她便會連他都不再記得。

——不會再想起有一個叫單羽的少年,曾為她做過糊成一團的泡面。

——不會知道有人為她放過一場璀璨的煙火,想和她并肩看盡世間的繁花。

——不會明白他曾在和她冷戰(zhàn)的半個月里夜夜為她守門,卻在清晨倉促逃開。

這一切都變成了單方面的回憶,那些想訴說卻失了線索的東西。但他愿意傾盡所有去珍藏。

我的夏彤,我一直都在。

尾聲:

鄭院長被捕入獄,利用孤兒院謀利并且制造車禍的真相被公開,社會一片嘩然。

小雨接受了社會上的救助,在醫(yī)院得到了正規(guī)的治療。

夏彤重新開始工作,認識了新的老板和朋友,同時也有一個人一直陪伴著他。

“單羽,你做的泡面真難吃。”她一邊說著難吃,一邊翹著兩條腿,形象不佳地捧著泡面吃。

“我知道,但這卻是讓你不忘記我的唯一方法?!眴斡鹈撓律砩系膰?,看著夏彤不雅的吃相,微微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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