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的清晨包裹著一層厚厚的霧，看不見南北兩側(cè)的山谷。前往縣城的早班車不停地發(fā)出刺耳的鳴笛聲，提醒要進(jìn)城的人們抓緊時間。錦帆的爺爺奶奶，各拿著手電筒，淡黃的光線在空氣中被霧層截斷，看上去，煞似兩根圓長的金柱，顛簸向前。

錦帆溺水的癥狀隨著陳師傅搶在汽車鳴笛之前敲響的鐘聲一起消失無遺，而右腿則因為曲著睡了一夜，此時卻怎么也改變不了彎拱的形狀，何大夫意欲使勁拉直，卻被錦帆的慘叫打敗。無奈，虞老爺子只能背起了錦帆，由于長年勞作，后背早已微駝的老人，就這么使勁背負(fù)其虞家未來的希望。然而這個家庭的希望，他實實在在已經(jīng)背負(fù)了一輩子。

父母親在縣城的中學(xué)教書，難得回來，進(jìn)城，于是成為錦帆每個月末的必修課，只是陪他“上課”的人在爺爺奶奶中來回改變。進(jìn)城要經(jīng)過的地方，錦帆早已爛熟，都是些大大小小的鎮(zhèn)子，房屋也多是沿街而走。在汽車的挑逗之下，街上的灰塵騰得極高，與礙眼的垃圾一起折磨人們的眼球。汽車在群山間輾轉(zhuǎn)，時而上山，時而下坡，時而在平整而彎曲的馬路上繞來繞去。路旁常有早起的農(nóng)夫，肩上的鋤頭掛著一簾霧色；間或會遇上一群牛羊鵝鴨在馬路上溜達(dá)，它們看見汽車開來便四散奔走，“讓出”一條道來；有時會有一兩撥樹枝伸到馬路上，從車身旁使勁擦過，發(fā)出咔咔的聲音，嚇得喜歡把頭探出窗外的孩子趕緊收回腦袋，錦帆也是被這些惱人的東西給驚擾慣了的。班車還會經(jīng)過幾道河流，幾座石橋皆陳舊不堪，錦帆每每在過橋時總會心驚膽顫，擔(dān)心橋身會瞬間崩裂，不會游泳的他必成為魚嘴里的食物不可，看那些白花花的水浪定是河水口中流出的唾液······

約摸兩個小時，車便到站了?？h城不大且破，街道上隨處可見各色的垃圾，這是與垃圾的色彩呈單調(diào)白色的小鎮(zhèn)唯一的區(qū)別。在錦帆眼中，那些經(jīng)過復(fù)制，數(shù)量眾多的房屋斷不能視作城市的象征。走出車門，他感覺只是踏上了一堆水泥與拙劣空氣的合并物，或者說是幾個鄉(xiāng)下鎮(zhèn)子湊在一起的腐朽婚姻。

兩位老人兵分兩路，爺爺雇了一輛人力三輪車?yán)约汉湾\帆去醫(yī)院，又替奶奶叫了一輛送她去學(xué)校吱聲兒子媳婦。

劉老婆婆看見兒子媳婦的剎那便又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不曉情況的二人被弄得手足無措，以為家里發(fā)生了什么大的變故，旋即也變得緊張起來。老人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間夾雜著“錦帆”、“”落水“、受傷”、“血”等等詞語，兩人的心跳變得跟奔跑的兔子一樣快。

“到底怎么回事？”

“孩子怎么了？”

最終從止住哭泣的老人口中，知道是錦帆的膝蓋摔碎了，兩人懸著的心瞬間落地，意想中更嚴(yán)重的事沒有從老人的唇間吐出來。

“哭什么呢？不是有醫(yī)院么？”

不多時，五人便在醫(yī)院集合了。陳舊的縣醫(yī)院像極了那些渾身散發(fā)著濃重香水味兒的貴婦人，充斥在整個醫(yī)院的藥水味兒好似一塊巨大的巖石壓迫著錦帆柔嫩的鼻子，倏忽之間這巨大的力量便竄到胸腔里面去了。當(dāng)醫(yī)生告知錦帆的右膝已經(jīng)碎成三塊需要長久住院的那一刻，錦帆如整個兒陷入了泥沼般，痛苦卻無法掙扎。

辦好住院手續(xù)，錦帆被父親背進(jìn)了一棟破舊的樓房。住院部的模樣活脫脫是一個乞丐，幾十年未曾沐浴的身體，困窘的表情，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使任何看見它的人都覺得滿身的不自在。更不消說錦帆即將在這里面接受一段不知長短的半人的生活。

待一切安置妥當(dāng)，錦帆的父親給妻子盧雨使了個顏色，讓她留在病房照看孩子，自己則拉著兩位老人走了出去。

“啥事，思遠(yuǎn)？”

“大哥來信了?！?/p>

“你大哥？“

“嗯?！?/p>

“他還活著？”虞老爺子聲音顫抖著問道，虞思遠(yuǎn)輕輕點了點頭。

“這么多年了，這混賬還沒忘記我們！”

“媽，不要這樣說他?！?/p>

“哼，他到現(xiàn)在知道寫信了，他是不是想知道我們兩個老不死的填了土坑沒！”說罷，劉老婆婆半仰起頭，目光避開丈夫與兒子，直視走道盡頭的窗戶，她仿佛看見了十二年前大兒子虞思永消失在朝陽下的背影。

“不要這么說，畢竟當(dāng)時是我們的不對，思永去跟那家人打架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不受窩囊氣。你大哥信里說些什么？”這一段話的聲音，明顯擁有兩個調(diào)子，前句微怒，后句淡然。

“其實大哥很久以前就聯(lián)系上了我，是我們村里出去打工的人恰好碰上了大哥，在大哥的詢問下，那人也就把我的地址告訴了他。”

“信里說，今年春節(jié)他要回來，還要帶上他的女兒，你們的孫女錦然也要跟著回來，她只比錦帆晚幾天出生。爸，媽，我們虞家的女孩就要回來認(rèn)祖歸宗了！”這么一句簡單的話卻勾出了這個儒雅男人眼中的幾滴水珠，它們潤透了他眼眸中的人像與景色。

“真的？”老人齊聲問到?！坝菁疫€有這么一個女孩兒！”對于不孝兒子的恨意隨著“新生命的”出現(xiàn)，頃刻消去一半。

“嗯，是真的，你們就要見到她了，大哥信上說錦然長得很不錯呢！不過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只怕你們聽了之后太過激動。”虞思遠(yuǎn)擔(dān)心的是有道理，僅錦然這么一件事，二老便已激動不已，更不消說他心中藏著的那個人了。

“是關(guān)于你大哥的？”虞老爺子輕聲一問，幾個字燕子般從醫(yī)院沉悶的空氣中一掠而過。

“與大哥倒是有關(guān)，不過不全是他?！庇菟歼h(yuǎn)的聲音有點相似于燃燒的香燭，漸漸由高變低，滲透著一股后悔的氣味。

沉默半晌，盧雨從病房里走了出來，撞上了這層寂靜的空氣，道：“我去給爸媽和錦帆買點吃的，坐那么長時間的車，怪累的。”

往外走了幾步，她又折了回來，把虞思遠(yuǎn)拉到一邊，細(xì)聲說：“把大哥的事告訴爸媽就行了，至于那件事就先別提吧，我擔(dān)心爸的心臟，媽就更不用說了，指不定會激動出什么狀況來?！鳖D了頓，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接著問：“你還沒告訴他們吧？”

虞思遠(yuǎn)深吸了一口氣，“你先去買吃的吧?！?/p>

盧雨點點頭便從走道上消失了。

“那事還是以后讓大哥告訴你們，畢竟他知道的比我清楚?！?/p>

兩位老人從兒子的口氣中仿佛清楚了什么，也不究問。虞老爺子深知自己的身體，而劉老婆婆也不敢往老伴千瘡百孔的心上再添點重量，畢竟他們倆心里那支平衡情感的天平已經(jīng)有些失衡了，這失衡一是因為虞思永，一是因為虞錦然，再便是兒子口中未訴完的秘密。

錦帆在醫(yī)院的生活只能用疼痛、寂寞來形容。疼痛緣于每日不停地?fù)Q藥，廢去的紗布在離開膝蓋的剎那總會因為“不舍”而牽動爛泥般的皮膚；輸液管送來的消炎藥物與鹽水，在錦帆的血管內(nèi)傳播寒冷；護(hù)士的冷漠，打針時的劊子手形象給錦帆以絕望的感覺。除了家人送來的可口飯菜以及輪流守候可以帶給錦帆溫暖之外，他內(nèi)心剩余的陽光只是一個人的笑臉。盧葦，不，表姐，可是這么多年錦帆卻未曾叫過一聲表姐，那么還是稱作盧葦吧。

盧葦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雨水般順流直下的黑發(fā)上點綴著滿頭油菜花瓣，黃黃的，小小的，她雙手捧著一把油菜桿，一簇油菜花緊貼在自己臉上，她閉上眼，貪婪地呼吸著。哦，對了，她是站在一片油菜地里，朝著錦帆呼喊：“錦帆，快來啊，好香的油菜花，它們都快把我的鼻子塞滿了?！边@句話跟著一陣蜜蜂的嗡嗡聲一起飛到了錦帆的耳廓，那時錦帆正趴在一棵桑樹上，滿眼里裝著麥地里厚厚而整齊的綠色，盧葦鉆進(jìn)的那塊油菜地隨著她呼喊的聲音在錦帆眼中擠出了一半黃色的位置。

“你以為油菜花那么自私啊，我在這樹上也能聞到香味。”說罷，錦帆把目光移向田地四周的山野，墨綠的柏樹叢中，泛起幾朵嫩綠的“云”，錦帆知道青木樹已經(jīng)醒了。還有很多披在柏樹身上的藤蔓，結(jié)出密密的花朵，好像是為柏樹們戴上了美麗的頭巾?；仡^，錦帆發(fā)現(xiàn)桑樹外約半米處的麥地里有一株梨樹，梨花落滿梨樹身下的麥苗頭上，如同大大的雪花片。錦帆雙腳交叉鉤緊桑樹干，左手鎖住一截桑樹枝，斜著身子努力往那梨樹靠攏，右手如筆直的劍伸向一枝梨花。眼下就要成功折斷梨花枝時，左手卻因為被粗糙的桑樹枝勒出了一道口子而擅離職守，掛在桑樹上的雙腳也隨之一松，整個人便“啊”的一聲，如同一枚桑葚掉了下去，一頭栽進(jìn)了麥堆里，濕漉漉的土壤在錦帆身上敷出一層淡淡的黃······

“錦帆，怎么了？錦帆。”盧雨緊握著錦帆冰冷的手，輕輕地在床邊呼喚，兒子那“啊”的一聲驚醒了昏昏欲睡的母親。

半醒的錦帆試著睜開眼，病房里昏暗的燈光，像發(fā)霉的烤紅薯，軟軟的，卻使得他的雙眼莫名的難受?？匆娋o緊端詳自己的母親，錦帆說了句：“媽，我聞見了一陣油菜花香?！闭f完便閉上了眼睛，他口中的油菜花香仿佛是隨著自己嘴唇的開合而來去的，盧雨一點也沒有感受得到。

第二天醒來，錦帆完整地回憶了昨晚的夢。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看見過鉆進(jìn)油菜花地的盧葦，而自己從桑樹柏樹青木樹棗樹梨樹桃樹等等一切可以攀爬的樹上掉下來的次數(shù)卻數(shù)也數(shù)不清。想到有時從樹上掉下來，褲襠也會被樹枝劃破的情景，錦帆暗自發(fā)笑。而笑過之后，他卻把目光緊緊鎖在油菜花下盧葦?shù)纳碛?，雖則在夢里，卻一點也不虛幻，仿佛只要那一刻他愿意，他就可以走到盧葦身邊，同她還有蜜蜂一起呼吸最純粹的花香。他很執(zhí)著于這個夢境，然而在不斷的回想中，錦帆卻陷入了深深的寂寞。他對家人說：“躺在這個地方，就像一個傷殘的流浪狗一樣，我想回家?！?/p>

盧葦在錦帆住院的日子里，重復(fù)著自己平凡單調(diào)卻又舒適美麗的生活。不過她卻會趁著爺爺午休的片刻，跑去廟里，學(xué)大人們祈福的模樣，俯身跪拜，嘴里念念有詞。陳師傅看見她總會笑著說：“孩子，你既不燒香也不點燭，菩薩們怎么能聽得見你心里的話呢？”而盧葦只是靦腆地微微一笑，美麗的臉頰因為心里的小秘密而越發(fā)的紅潤，陳師傅便又接著說：“你給我說說看，你心里在想什么，說不定我倒能幫你滿足愿望呢。”盧葦?shù)共皇遣粍有?，也并非不相信，只是覺得自己羞于啟齒心中藏著的那個不大不小的夢。

盧老爺子，本不多言，卻日日在盧葦面前念叨錦帆，但凡聽說有人要進(jìn)城去看錦帆，他都叫盧葦捎點錢讓那人帶去。仿佛錦帆是他手里的一本未讀盡的書，每天都牽腸掛肚。盧葦只得勸慰，把何大夫還有陳師傅的話都一一告訴爺爺，讓他知道錦帆的傷并不嚴(yán)重，只是需要調(diào)養(yǎng)，不多時便會回來。當(dāng)然這發(fā)自內(nèi)心的勸慰不僅僅針對爺爺，還是說給自己。盧葦?shù)男碾S著氣溫的漸低，也縮到了最小。對于這個表弟，她只覺得是同學(xué)，是朋友，這些擔(dān)心也仿佛沒有半點是因為那一層濃濃的血緣關(guān)系。

錦帆出事的那天晚上，趙未柳在飯桌上遭受了父親狠狠地批評，責(zé)令他春節(jié)之前不得出門。未柳不敢反抗，只默不作聲咀嚼著碗里的面條。奶奶替自己的孫兒說話，說虞錦帆是命中注定要遭此一劫的，況且那池塘里本就有他先輩的一個冤魂。未柳的母親對這種說法加以嘲諷：“你要真有這么神，那怎么不早點告訴我們家未柳，那天也就不會出事。”未柳的父親恨了自己妻子一眼：“不懂就不要瞎說，這種上天注定的事情，誰能改變呢？”

“成天嘴里絮絮叨叨，一家人就在她的卦象指揮下搬來搬去，也沒見你們趙家有什么發(fā)達(dá)的跡象?！?/p>

趙老頭飯前總喜歡抽一兩根劣質(zhì)卷煙，這也使得他永遠(yuǎn)占據(jù)著家里最后一個放下碗筷的位置，往往碗里的面條已經(jīng)融爛的時候，他還在盡情地吞吐著煙霧。這一晚也不例外，聽完其它人的臺詞，嘴里的卷煙也快要燃盡了。他瞇縫著雙眼，在桌沿將煙灰輕輕一抖，又深吸一口氣，便開始了自己作為一家之長的言論：“都見過別人下象棋吧，人嘛，就跟棋子一樣，不管你是車馬炮，還是士相卒，老天爺操縱我們的身體去發(fā)生一些事，雖然有的人，比如說你媽，他們可以提前知曉結(jié)果，但是在這事情發(fā)生的過程中，他們也就不過只是一枚棋子，這個是改變不了的。就算那天不是未柳同錦帆一起，也會有別的人或者他自己一個人去經(jīng)歷這么一件事。我聽村里去縣城看望錦帆的人回來說，錦帆是在劉貴父親丟命的地方摔碎膝蓋的。廟里的陳師傅還有你媽都算到了，錦帆肯定是被鬼附了身?！?/p>

趙老頭說完，把煙蒂放進(jìn)嘴里，又深吸了一口，方不舍地將煙屁股扔到了桌子下面，一個微弱的紅點在地上呼吸著最后一絲羸弱氣息。他望著妻子，她眼睛里溢滿神氣的目光。未柳同父親都聽得一愣一愣的，只有母親嘴角輕輕一動，欲言又止，未柳知道她向來是不相信這些駭人的鬼神言辭的。

這天下午，錦帆回到鎮(zhèn)上的消息，一會兒便傳開了。一行五人，虞思遠(yuǎn)與盧雨也處理好了學(xué)校的事情，開始了自己的假期。街坊鄰居還有三溪村里的老鄉(xiāng)們都三三倆倆結(jié)伴來到錦帆家，豆奶、罐頭、水果、雞蛋、蔬菜一會兒就堆滿了錦帆家的飯桌，這是三溪村人歷來的習(xí)慣。哪一家出了事，人們都會關(guān)注，遇上麻煩，大家一起幫忙，遇上喜事，主人家也總會置幾座酒席，邀鄉(xiāng)鄰們前來一起熱鬧熱鬧。然而這也造就了三溪村一道同中國大多數(shù)鄉(xiāng)村一樣的文化：沒有秘密。沒有秘密，人們總是坦誠的，誰同誰要好，大家清楚，哪兩家有矛盾，人們也了然，這樣的環(huán)境氛圍下，故事的構(gòu)成往往也是“平白直敘”。

陳師傅總是喜歡在人們都散去的時候單獨出現(xiàn)，他來的時候劉老婆婆正在替兒子媳婦整理房間，半年不住，房間里的蛛網(wǎng)灰塵都繁殖了大量后代。陳師傅向虞家其余三人打了招呼，又到錦帆的房間里看了看躺在床上且顯得沒有多少精神的錦帆：“身體恢復(fù)地倒是蠻好，只是骨子里還有東西沒有被醫(yī)好?！薄笆裁礀|西？”虞思遠(yuǎn)目視這為長者，言語間滿是尊敬。陳師傅笑而不語，只是把錦帆的奶奶叫了出去，像上次在診所外一樣嘀咕了一陣，便返回了寺廟。他走后，劉老婆婆停下手中的活兒，對思遠(yuǎn)和盧雨說：“我跟你爸去趟趙家，你們倆看好孩子”。

“去趙家干嘛？”

“這個你們不用問，晚上回來告訴你們。”劉老婆婆總感覺同身為教師的兒子媳婦倆在思想上有些隔閡。

半天未吐一字的虞老爺子，如老黃牛一般被劉老婆婆拉上便走，他知道去別的地方老伴不需要自己陪伴，唯獨趙家，她是絕不會單獨前往的。

下午微弱的陽光，慵懶地搭在人的身上，仿佛柔軟的棉花一般，給人舒適的感覺。山谷中蒸騰著淡淡的霧氣，像燃燒的麥稈放出的青煙，使目光的旅行終于不遠(yuǎn)處的霧空。趙家屋后的池塘，一如既往的安靜，微風(fēng)刮過水面，細(xì)密的波紋好似晃動的麥苗。這座百年老宅，稍作修葺，倒顯出一股年輕的生命力來。劉老婆婆心中掠過一絲酸楚，父親的死，弟弟的出走，隨著時光的流逝雖然一天天顯得模糊起來，但是那種痛徹心扉的家庭劇變，卻斷然不曾真正走遠(yuǎn)而躍出她的心扉。

走到屋前，恰碰上趙未柳同父親一起走出了院子，未柳手里提著一只三四斤左右重的花白鰱，而父親手里則提著一籃子土雞蛋，他定是擔(dān)心孩子的手不夠穩(wěn)妥，打爛雞蛋便太可惜了。

劉老婆婆：“你們這是要上哪里去？”

“正要去看錦帆呢，趕巧你們來我們家了，先進(jìn)去喝口水，待會兒咱們一起走吧，劉姨？”未柳父親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旋即換上了微笑。人的表情總是如此神奇，瞬間便可自由變化，就像是預(yù)備好了無數(shù)張面皮，只是在不停地輪換似的。

“那孩子真勞你們掛心了，不過這兒可能還得有點事麻煩你們呢，你媽在家嗎？”劉老婆婆邊朝院子里走邊說，目光像掃帚般在院子里掃過。懶洋洋的陽光下，長長的房屋的影子與房屋本身構(gòu)成一張巨大的嘴，仿佛在醞釀一個哈欠。虞老爺子跟在她后面，侍衛(wèi)一般，趙未柳同父親走在最后。

“她剛跟爸一起從劉貴家回來，這幾天在幫他們家蓋房子，聽說快完工了?！闭Z罷，他又面朝孩子說：“未柳去叫你媽出來給你虞爺爺劉婆婆燒兩碗開水（說是開水，其實是煮荷包蛋，這是三溪村慣用的說法）。”剛說完，妻子已經(jīng)從屋里走了出來，給兩位客人打過招呼，便叫上未柳走進(jìn)了廚房。

趙老頭同老伴也走了出來，兩位客人還未開口，未柳的奶奶便說：“走一陣山路，想必累了吧？先到屋里坐坐，等把開水燒好，你們潤潤口。我知道你們的來意，我這就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闭f完，便朝堂屋走去。未柳的父親也跟了過去。

趙老頭將客人招進(jìn)屋里坐下，從口袋里掏出煙盒，給虞老爺子點上一桿，自己也抽了起來。

“錦帆的膝蓋好了吧？”

“再不好，這醫(yī)院就該關(guān)門大吉了?！庇堇蠣斪用鏌o表情地說，“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那回手臂脫臼，又遇上個江湖郎中，接骨時給接錯了位，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情況，就讓它那么長著，誰知后來那手臂腫的跟泡桐樹一樣，抬也抬不起來。后來讓他爸接縣城醫(yī)院一檢查，你猜怎么著，錯位的兩塊骨頭長在一起了，醫(yī)生無奈只得把那些骨頭間的肉撕裂，重新接骨?！?/p>

頓了頓，見老伴不說話，他知道老伴此行的目的不是來拉家常的。虞老爺子又接著說：“我們吧，覺得這一回痛過去了也就罷了，誰知道后來又鬧出一幕，前年七月半的時候，他奶奶剛把煮好的米湯（三溪村對于稀飯的叫法）鍋放到地上，他就蹦跳著一屁股坐了進(jìn)去，我正在屋檐下給死人燒錢呢，他的哭聲就把這鬼節(jié)實實在在地弄得嚇人。屁股和背燙個稀爛，到現(xiàn)在還背著滿背滿屁股的花兒呢！”

“小時磨難受完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這人啊，歡痛是命中注定的，小時候把痛苦經(jīng)歷個遍，長大了就一帆風(fēng)順了。你們也不必多擔(dān)心，我看錦帆這孩子，將來指不定比你們老倆口過得更好呢！”

未柳與母親剛好一人端著一碗荷包蛋進(jìn)來，見兩位老人聊得正酣暢，未柳的母親也接著公公的話說：“對，這么多磨難之后，錦帆肯定會好起來。來，虞叔、劉姨先把這開水喝了?！?/p>

劉老婆婆聽見這些話，眼睛里也變得溫暖起來，用筷子翻了翻碗里裹著厚厚白色大衣的荷包蛋，說：“這孩子能不能好起來，還得多多指望你婆婆的幫助呢。”

“指望她能幫上什么忙！”這話雖然說得很用力，但音調(diào)卻被這個中年婦女壓得很低。趙老頭朝她投來一道憎惡的目光，看見自己的老伴走了進(jìn)來，那眼光瞬間變得溫柔如水。

未柳的奶奶手里拿著幾個疊起來的小紙包?！盎厝グ堰@里面的東西用火燒了，放進(jìn)水里，和勻了，讓錦帆喝下去。堅持喝完，就會遠(yuǎn)離那些邪氣了。再把這個拿去讓他戴上，千萬不要離身，哪怕是洗澡也得戴在脖子上。”說完她把那些小紙包遞給劉老婆婆，又把一個半個雞蛋大小類似于吊墜的黃色小布包給了她。又俯在她耳邊說道：“記住了，再難喝，也得讓他喝下去，要是不喝，就不靈了。”

未柳的母親此時走了出去，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傍晚的風(fēng)在竹林里穿梭，竹葉沙沙作響，仿佛正落下一重細(xì)雨，又好似未柳在不停地翻動書頁。她每天只有在這種閑暇的傍晚以及天未亮的清晨才能感覺到風(fēng)聲中的寧靜。她在外面高聲說了句：“天快黑了，讓劉姨他們早點回去吧，不然還得摸黑。”

“急什么，開水還沒喝完呢！”未柳的奶奶厲聲說到，如同在同一個有著深仇大恨的人講話。然后她又把嘴貼到劉老婆婆的耳邊，聲音變得輕柔，道：“錦帆怕是被一些東西跟上了，他跌倒的那個地方，你是知道的，劉貴父親的魂魄指不定還在那兒晃悠呢。還有屋后面那個池塘，這個你比我更清楚。上次碰見寺里的陳師傅，他也跟我算到的一樣，我們覺得還是把錦帆送進(jìn)廟里，讓那些鬼魂不敢近他身，我再想點辦法，給他們說點好話，或許這樣也就過去了?！?/p>

這聲音雖然小，但是屋里的人還是能夠捕捉到。虞老爺子的話似乎剛才已經(jīng)吐盡，而這些事又他是做不了主的。劉老婆婆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心里正在回味下午陳師傅貼在自己耳邊的囑咐。

“虞大哥剛才也說了，錦帆從小就多災(zāi)多難，不是一直沒有好么？我看就是沒有治本，有的東西光靠醫(yī)生是沒有用的。隔壁村那個殺豬的何師傅的老媽，傳說是癌癥，吃了那么多藥也沒見好轉(zhuǎn)，你看現(xiàn)在住進(jìn)城里的鳳靈寺快一年了，病情不是就減輕了許多了嗎？”趙老頭的話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嗯，這樣的話，我看也只能去試一試了?！眲⒗掀牌哦硕ㄉ?，如是說。虞老爺子也默默點了點頭。

兩人急切地吃完了碗里的荷包蛋。快要離開時，劉老婆婆從燈草絨外套的內(nèi)衣袋里取出一個用繩子系著的小布袋，掏出兩張十塊的舊錢，放在桌上?！敖o你們添這么大的麻煩，要是不嫌少，這點小小的心意你們就收下吧。”說完起身便拉著老伴朝外走。

趙老頭迅速拿起錢跟了出去，老伴也跟在后面跑了出來，臉上掛著仿佛是憤怒的神情?！霸趺茨苁漳銈兊腻X，這不只是舉手之勞的事嗎！”

四個人在院子里拉扯了半天，竹林的沙沙聲在這拉扯中倒顯得像是有誰在哭泣，不遠(yuǎn)處鄰人家的狗也在這時叫了起來，聲音尖利。那錢從四雙手上來回奔波了數(shù)遍，最終還是回到了趙老頭的手里。未柳的父親看見這情形，忽然想到了什么，轉(zhuǎn)身從屋內(nèi)提出了那籃子土雞蛋和魚?！斑@是我們對錦帆的一點心意，你們就順便帶回去吧。明天我再帶著未柳去看錦帆?！?/p>

兩位客人說什么也不要，未柳的奶奶說了一句：“你明天跟未柳一起送去不就成了嗎？干嘛勞煩你劉姨他們?！?/p>

離開時，劉老婆婆瞥見東西兩邊木屋的墻上堆滿了竹子、竹簍、曬簟，隨口說了句：“你們倒是注意別把這房子壓垮了，它年齡比我還老著呢?！壁w老頭應(yīng)道：“放心吧，就這么點東西，它還扛得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