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輪一轉,蛇年霧散。
歲月不堪數(shù),蹉跎又一年。承蒙時光厚愛,我的本命年于平安順遂中穩(wěn)穩(wěn)當當落幕。循著時節(jié)流轉的韻律,不覺已站在知天命的門前。門內是半生走過的山川湖海,風雨晴晦;門外是往后歲月的從容坦蕩,細水長流。風掠過耳畔,卷著墻角枯草的氣息,像在輕聲提醒:這一程,不必慌張,只需慢慢走。
過了“四本”的門檻,再不是莽撞少年,肩頭扛過的風雨、眼底藏過的星光,都成了歲月饋贈的勛章。不是生活波瀾不驚,而是多了一份歲月沉淀的平靜,是老了,亦是淡了。不再把悲傷渲染得驚天動地,將欣喜演繹得舉世皆知。
這一年,啟幕收到朋友父親過逝消息,落幕送走疼我愛我,辛苦一生的老姨---那個被生活磋磨,卻用畢生釋放慈愛,用溫暖驅趕他人歲月寒涼的,瘦小的像風中一張紙片的老人,終于走完了生命最后一程,恒久地消失在我們的世界里,紅塵之上又少了一個牽掛我的人。故鄉(xiāng),在心理上又遠了一程,遠的將要模糊成一個符號,一串回憶,一抹愁緒。
人至中年,好多人真是見一面少一面,再見便是再也不見。中秋節(jié)回鄉(xiāng)探望老姨,八十九歲高齡的她,蜷在床上像一只瘦小的貓,似乎不盈一握,單薄的叫人擔心。見我們來,便抖抖索索側身坐起來,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問候的話,哆嗦著拍打著床招呼我們落座。我笑問,我是誰?癡癡地笑,嘴抖得上下牙打架,愣是說不上來。干練利索一輩子的她,已然認不出我是誰了。兩年前還攥著我的手心疼著我的不容易,怕母親著涼搶著為母親遞被單的老姨似乎上了生命快車道,一切機能迅速衰老鈍化,已經無法和我們正常交流了,全程不停指揮著姨給姐夫遞煙,為我們拿吃食。我們給錢時,一改以往固執(zhí)的推搡,把錢攥在手里,像小孩攥著自己癡愛的玩具不肯撒手,撒嬌般對姨說,這是我的,不給你!姨笑,哄著,你的,都是你的,誰都不給!

我們跟著笑,心里酸酸的,說不出的酸。
姨說,她罵姨夫,不讓他上桌吃飯。她經常打姨,青一塊紫一塊,又經常心疼姨,怕她冷著餓著。她總念叨五元(我舅),說他怎么不來看她。三平舅舅來看她,死活不讓走,一走便哭鬧,一整天。
我們要走,她急巴巴地哆嗦著,含混不清地指著姨讓她去耳房給我們拿蔬菜,話里話外聽得出,她其實知道我們是誰,只是分不清誰是誰,卻知道是需要記掛著,心疼著的人。
這是我們最后一次相見,她留給我們最后的溫柔。兩個月后,我們在寒風中送她徹底離開她曾經熱烈地愛過,生活過的世界。永不相見!
這一年,父親見面聊的最多的話題是告別。八十三歲的父親,七十八歲的母親,年歲的沙漠化越發(fā)嚴重,從牙齒到骨骼,所有堅硬的部分,都迅速鈍化。每一次出門都是一場漫長的拉扯,看他們扶著拐杖,顫巍巍地挪著步子,我攥緊手,心疼得說不出話。母親的背越發(fā)駝的厲害,像被歲月壓彎的一張老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把弓弦又繃緊幾分。
父親說,人過八十夠本,沒什么好恐懼的了,人總有一死,或遲來或早到。這話每見一面便說一次,說得人心里悶悶的疼。誰誰又走了,誰誰腦梗了,誰誰不能挪窩了……末了,又一一盤點一遍故去的老同學、老同事、老朋友,慨嘆耳邊頻聞故人去,熟悉的人屈指可數(shù)了。釋然的笑聲里藏著兜不住的孤獨與蒼涼。
人老了,都是孤獨的吧。曾經總是主心骨,被需要、熱場子的父親,開始從心理上抗拒各種聚會,覺得再也融入不了別人的熱鬧。眾人相聚的時候,只是沉默地枯坐著,全然不是那個能說會道,侃侃而談的能者。時間偷走了他的健壯與健康,連同話語也一并沒收,如同一塊失語的石頭。熱鬧是別人的,與父親無關。
面對生命的潰敗,我們終究無能為力,能做的唯有坦然接納,溫柔陪伴。
或許,學會告別才是我們終其一生的必修課。學會與遺憾和解,才是抵達幸福的唯一途徑,也是最后的最后上帝對個體生命溫柔的饋贈。
那些曾心心念念的圓滿,不過是作繭自縛的愚蠢;那些拼盡全力的奔赴,也只是感動自己的執(zhí)念。到后來漸漸明白:跳著都夠不著的東西就別為難自己,怎么捂都捂不熱的心就放手,慢慢懂得了適可而止的溫柔。窗外是數(shù)九天的寒風吹著檐角的冰棱,窗內是一碗熱粥的暖,漫過指尖,漫過心頭。原來所謂知天命,從不是向年歲低頭,而是在嘗遍煙火后,依然能守著一份清醒,一份從容,在新舊交替的風里,把往后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