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今天，我終于見到了失蹤五年的妻子，但卻是在衛(wèi)生間的方鏡里。

她穿著和車禍發(fā)生時一樣的紅色長裙，發(fā)絲凌亂、雙目紅腫，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被嚇了一跳，捧起把冷水撲在臉上，再睜開眼，鏡中又只剩下了自己的面孔——狼狽且憔悴。

果然，奇跡不可能出現(xiàn)。

當那個逆行的畜生沖向我們時，我的生活便和翻下懸崖的轎車一起，徹底支離破碎了。

除去一條延伸至高速公路的腳印外，她什么都沒留下，就這樣從我的余生里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管我如何詢問，警察和醫(yī)生的答案始終如一。

“現(xiàn)場只有你一個?！?br>

或許她是去找人幫忙了？又或者遇到了其他意外？

我時常會回到原處，站在翻修一新的圍欄旁，等待著她重新出現(xiàn)的那天。

轉(zhuǎn)眼，便是五年。

“喂！你刷個牙要多久？人師傅還在樓下等著呢。”

正在我恍神時，客廳里響起了老友的催促。

我不敢耽誤他好不容易騰出的假期，胡亂擦了把臉，便馬不停蹄地跟他坐進了樓下的出租車，將這一瞬間的迷茫暫且拋至腦后。

一路上，老友絮絮叨叨地講著大學時瑣碎的往事，從給宿舍的床板鋪上被褥，說到塞進行李箱的畢業(yè)證書，絲毫不知疲倦。而我則心不在焉地應和著，腦子里仍在思考剛才發(fā)生的事。

“她到底想告訴我什么呢？”

“誰？”老友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我這才發(fā)覺自己說漏了嘴。

不過好在他并未追究，繼續(xù)聊起要帶我去的酒店和里面琳瑯滿目的特色菜。

盡管并無胃口，但我還是乖乖聽從他的安排，開門、下車，跟在滿臉堆笑的服務員身后，鉆入了酒店深處寬敞的包廂。

飯桌上，老友把那些快十幾年沒提起過的名字一個個撿了出來，捶胸頓足地悔恨著自己年少不懂得珍惜。情到深處，他還會端起酒杯，漲紅著臉把辛辣的酒精猛地灌入肚中，然后發(fā)出令人難堪的感慨。

我搖頭晃腦地聽著，剛打算用飯菜壓壓胃里攛掇的火苗，房門又一次開啟。

順著老友的目光，我看見服務員正端著個夸張的大盤朝這邊走來。

“老弟啊，知道我為啥要帶你來這兒嗎？”

“哈哈，該不是因為貴吧?！?br>

他神秘兮兮地搖搖頭，同我一起注視著餐盤落下。

服務員微微躬身，用極富禮貌的語氣說道，“干燒銀鯧，二位請慢用?！?br>

接著她便退了出去，而我則靠在座椅上，酒已經(jīng)醒了大半。

老友不慌不忙地摸出半包香煙，叼進口中、點燃，用視線和火光一齊燒灼著我。

“你應該記得吧，這是弟妹的拿手菜?！?br>

我無言地捧著酒杯，掌心冰得發(fā)麻。

“阿姨囑咐我，說要多勸勸你，知道你不甘心、不愿意放棄。但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五年里上上下下地折騰，早就該累垮了?？闪种涟×种?，你怎么就聽不進去呢？二老也是六十好幾的人了，沒抱上孫子也沒享過幾天清福，天天跟著操心、愁，幾天幾夜的睡不著，你覺得合適嗎？況且就你這狀態(tài)，又能再堅持多久？你總不能指望著我去給他們養(yǎng)老送終吧？五年，差不多了，哪怕是為了你的父母，也該結(jié)束了?！?br>

說罷，他便再度陷入沉默，邊抽煙邊看著一大桌的殘羹剩飯。

我想反駁，舌根卻哏著喉嚨，想站起身一把將碗筷掃到地上，卻發(fā)現(xiàn)腿軟到根本動不了。

因為我內(nèi)心明白，他說的是對的，我只是幼稚地不愿接受罷了。

終于，在煙霧充滿整個包廂前，我伸手抓起盤中那瘦到可憐的鯧魚，毫無體面地撕扯起來。

緊致的外皮被齒舌攪爛，湯汁碎沫肆意飛濺。

這味道的確算得上招牌，但我想要的，是周六夜晚和愛人一起擠在餐桌邊，哪怕被刺卡了，也要邊咳嗽邊夸贊她的手藝。自始至終，我都幻想著某天清晨能再次聽見她叫我起床的聲音，就像那些悲劇從未發(fā)生過，那個結(jié)婚紀念日，我沒開車帶她去看什么該死的薰衣草。

但幻想之所以是幻想，就是因為它有驚醒的那一刻，而現(xiàn)在——

猝然，我的手臂凝固在半空，雙眼死死盯著杯中還剩一半的紅酒。

在那平滑如鏡的液面上，出現(xiàn)的是她的倒影。

我毛骨悚然，四下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掃過餐盤、調(diào)羹、瓷磚以及一切可以反光的物體。

但無一例外，那一頭的我就像被生生替換了般，全部變成了妻子的模樣。

她保持著和我相同的姿勢，半躬下腰，自鏡像中驚愕地盯著我。

在老友開口前，我飛速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酒店。

【2】

下車、上樓，抖抖索索地將鑰匙插入鎖孔。

門剛一開，我便馬不停蹄地跑進臥室，正對著衣柜邊的全身鏡。

喘著粗氣，我能感覺到汗珠從額頭一路滑至嘴角，同還未擦凈的飯渣混合在一起。

此時我臉上的花樣肯定相當豐富，但我卻完全看不見。

是她，她真的回來了。

“李、李欣？”

我顫抖地問道，可鏡中之人卻只是做出了相同的口型。

我不愿放棄，猛撲上前，兩手攥住鏡框拼命地吼著，像是要將這五年的委屈一口氣全噴出來。

“李欣！你到底去哪了！你為什么不說，為什么！”

家中回蕩著粗暴的咆哮，而她則忠實反映著我所有的痛苦與絕望。

幾分鐘過去，冰冷的玻璃都被我捂出了暖意，我終于踉蹌著跌坐在地，接受了現(xiàn)實。

就算有著李欣的外表，那也只是鏡像罷了。

我真是昏了頭，非但沒認為這是幻覺，竟然還期待她能對我說些什么。

“說......”

忽然，一個怪異的念想出現(xiàn)在腦海。

我三兩下翻出手機，撥通號碼，仔細觀察起她身側(cè)的挎包。

雖然輕微，但它的確在振動。

我像是著了魔一般緊盯著鏡面，伸出另一只手緩緩向腰間摸去。而倒影的指尖也逐漸移動，直到越過皮包的開口，停止、收緊。

屏住呼吸，我做出抓握的動作，用力提起手臂。然后便在極度的緊張中，看見了那塊正顯示著未接電話的屏幕。

“啊！”

我像是踩中了高壓線，激動地渾身發(fā)抖。不等大腦思考便接通電話，將兩只手緊貼著耳廓。

“喂？李欣？喂？”

我等待著，期盼能從聽筒另一頭抓住她的聲音，可得到的卻只有駭人的寂靜。

“不，不不不不。”磅礴的無力感將我淹沒，我撐住床沿，一遍又一遍重復著她的名字。鏡中妻子的表情也從一開始的期待，變得愈發(fā)難過、悲哀。

嘩——

就在我即將崩潰時，一陣低沉的響動傳入耳膜，我趕忙收起情緒，全神貫注地聽著。

那聲音顯得異常雜亂，像是有人在幾層樓外敲敲打打地裝修，但除去煩躁，卻又莫名的熟悉。

我站起身，茫然地望向窗外，先前難得的晴空此時正烏云密布，在這蕭瑟的晚秋，最不缺的就是突如其來的——

“雨?！?/p>

我呢喃著，呼吸變得急促。

“下雨了?！?/p>

頓時，我豁然開朗。而且從通話內(nèi)的信息判斷，那似乎并不是一般的雨聲，要比直接落在地面更悶，又沒有隔著容器或墻壁的回音。我曾經(jīng)聽見過，是在剛認識李欣時，和她旅游去看海趕上變天，埋頭朝岸邊游去的時候。

我驚喜地看向鏡面，這才讀出她皮膚表面病態(tài)的蒼白，那早就擺在眼前卻被忽略的線索。

“李欣，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你！”

整整五年，我從未覺得她離我如此之近。

沒有片刻猶豫，我收起手機、推開家門，朝著小區(qū)的地下車庫奔去。

【3】

行駛在高速路上，窗外的景色飛掠而過。

其實到現(xiàn)在，我也沒想清楚究竟該從哪找起。而且就算跑完了市內(nèi)，那其他省呢？甚至國外又該怎么辦？

我嘆了口氣，后視鏡里，李欣也同樣滿面愁容。

說實話，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看到她坐在主駕駛的模樣，雖然我?guī)状稳叽偎タ捡{照，但她總以怕自己會上新聞為理由不停推脫?？杀M管如此，坐在我旁邊，她卻從未老實過片刻，總是一會兒說我忘開轉(zhuǎn)向燈，一會兒數(shù)落我停得太靠斑馬線。每當我煩到受不了時，她又會縮成一團，裝作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生不起氣來。

回想起往事，我感覺胸口堵得發(fā)慌，不由自主朝后視鏡多瞟了幾眼。

李欣手扶著方向盤，長發(fā)輕披于肩胛，棕褐色的眼眸攝人心魄。

其實轉(zhuǎn)念一想，我真的需要去找她嗎？

她不是......就在那嗎？

我放松面部肌肉，深吸口氣，模仿著李欣的神態(tài)說道，“林至，該下高速了?！?/p>

接著迅速轉(zhuǎn)過臉，不耐煩地做出回應，“知道了知道了，不是有導航嗎？”

鏡中，李欣挑起眉梢，“喲？見我爸媽那天你也是這么說來著，結(jié)果猜猜是誰一下午都沒找到小區(qū)大門在哪啊。”

“嘖，都過去多少年了?！?/p>

“怎么啦，這就聽膩了？”

李欣得意洋洋地昂起下頜，正打算乘勝追擊時放在副駕座位上的手機忽然響起，我倆面面相覷，不知有誰會挑現(xiàn)在打過來。

我打開免提，緊盯著筆直的公路。

“林至？”那是老友的聲音，語調(diào)急迫，“喂？你不在家嗎？”

我一頭霧水，沒聽出他話中的意思。

“我開車出門了?！?/p>

“出門？去哪？”

“沒去哪，就是帶著李欣一起——”

話音戛然而止，我心臟猛地抽搐，冷汗登時便爬滿了脖頸。

“李欣？你是說李欣嗎？喂？”

手機另一頭，老友還在固執(zhí)地詢問。

而我則像丟了魂，顫抖著掐斷通訊，打開了飛行模式。

“林至？”

“誰在說話！”

我慌忙回頭，視線鎖定住李欣的雙眼，雞皮疙瘩瞬間便從胳膊一路爬至面額。

在聽到另一個字前，我掰斷后視鏡，用力甩向了后座。

伴著恐懼，我全神貫注地聆聽著自己的呼吸，癡呆般度過了大半個下午。

一路上，我先是去到和李欣約會過的海灘，又抵達了城郊的水庫，甚至連十幾公里外的山湖和溪流都找了個遍，但都未發(fā)現(xiàn)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我愈發(fā)失望，開著車隨意亂竄，離城市越來越遠，最后根據(jù)廣告牌的指示停在了一處水產(chǎn)養(yǎng)殖基地前。

天色漸黑，這里沒有都市華麗的霓虹，昏沉的路燈只夠照亮稀疏的雜草。

我看向遠處十幾塊零零散散的魚塘，仿佛張開的血盆大口。

“叔叔？”

剛踏出半步，角落傳來的聲音便令我一驚。一個灰頭土臉的男孩正躲在磚墻后，怯生生地注視著我。

“叔叔你來干嘛？”

“呃，買魚？”

男孩聽完沒做任何停留，馬不停蹄地鉆進了房屋深處。很快，我的視野內(nèi)便多了位身寬體胖的中年人。

他二話不說，上來就握住我的手，喜悅的神情像是見到了久別的父母。

“喲喲喲，哪位老板啊這是，現(xiàn)在還來光顧我這小攤子，快請快請！”

見他如此熱情，我反倒不好意思了。但抵不住他的拉拽和滿嘴的腥氣，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到了魚塘邊上。

“老板，咱這可是附近質(zhì)量最好的場子了，連城里的大酒店都要從我這里進貨?！敝心耆诉呎f，邊漏出驕傲的神色，“而且要是您想吃新鮮的海產(chǎn)，我自家的漁船也能搞來不少好東西，像什么海蟹啊、黃魚啊、鱸——”

“銀鯧?！蔽蚁肫鹱约何ㄒ怀赃^的品種，“你這有銀鯧嗎？”

黑暗中，我發(fā)現(xiàn)中年人臉色一變，像是咽了口濃痰。

“老板，現(xiàn)在恐怕不是季節(jié)?！?/p>

接著，他搬出一大堆專業(yè)的理由，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魚塘上，全然沒聽他說了些什么。

日輪已沒入山脊，院里傳出響亮的狗叫。

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我掏出手機給他看了看李欣的照片，但他只是迷惑地搖搖頭。發(fā)現(xiàn)我不是某個前來進貨的貴人后，臉上的興趣迅速消散，隨之而去的，還有我重新燃起的斗志。

經(jīng)過簡短的告別，我重新回到車上，額頭貼著方向盤長嘆了口氣。

盡管早有預料，但我還是低估了這整件事的難度。畢竟五年都毫無進展的謎團，區(qū)區(qū)一天就想徹底解決實在是癡人說夢。

可我又能再等多久？

伴著深夜的犬吠，我朝家的方向緩緩開去。

【4】

七天里，我像個機器似的東奔西走。

每當我感覺抓住了關(guān)鍵線索，到頭卻總是鏡花水月。

我身心俱疲，整個人仿佛僅剩空殼，無論精神亦或體力都已抵達極限。

不過萬幸，她一直都陪伴著我。

在客廳，我們一同端起寡淡無味的冷水；餐桌上，她與我相互對視，咽下廉價卻溫暖的泡面；我們聊著很久沒聊過的天，讀著很久未翻開的日記，在從封面脫離的灰塵中有說有笑地調(diào)侃過去。

凝視著她的雙眸、她的面龐、她搭在鼻尖的發(fā)絲，我知道，我從未真正孤單過。

但在享受失而復得的幸福前，我仍有未盡的使命。

又是一個晚歸的夜晚，我推開家門，重重倒在沙發(fā)上。

“林至，今天怎么樣，工作還順利嗎？”

“嗯?！?/p>

李欣早就等候在了客廳，神色憂慮。

“要不你還是請個假歇歇吧，再這么熬下去，身體都垮了?！?/p>

“嗯。”

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說漏嘴。

畢竟我如此拼命，都是為了，為了......

劇烈的頭痛打斷思路，我揉著太陽穴，神情愈發(fā)痛苦。

“林至！”李欣喝到，用極為嚴肅的目光審視著我，“你不能在這么下去了?！?/p>

她站起身，眼眶泛紅。

“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們的未來，為了讓我們有更好的生活，但你要出了什么事，剩我一個人又有什么意義？”

說著，她的目光緩緩移動。

“這幾天，你有看過自己是副什么模樣嗎？”

我垂下腦袋，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沾滿了泥土雜草，攤開手掌，十指全是刨開石子后留下的細密的劃痕。

可以想象，我現(xiàn)在究竟有多可怖。

我想看看，我需要一面鏡子。

但在我四下尋找時，李欣卻上前一步，拖住了我的面頰。

“林至，陪著我，好嗎？”

她的掌心冰得滲人，但眼神卻無比火熱，將我心中所有的陰霾全部燒盡。

我張開雙臂，擁抱住她，點了點頭。

五年的負擔、痛苦，終于都隨著她的歸來煙消云散。

我從未如此快樂，淚水雨點般滑落在地。李欣也喜極而泣，用無比精確的感情回應著我。

接下來的日子，我榨干了自己的每一滴時間，眼中只剩下了李欣的笑容。

她是如此明亮，我仿佛又看見了畢業(yè)舞會上那個扶著大提琴的女生，燈光、人群全都黯然失色，大廳內(nèi)只剩下她陶醉的表情和悠揚的曲調(diào)。

呆望著舞臺上的李欣，我確信，她便是我的歸宿。

戀愛，求婚，蜜月，同居。

那些激烈又深情的吻，那些月光下恬靜的漫步。

一切都順理成章，一切都完美無缺。

直到——

咚咚咚！

回憶截止，巨大的敲門聲令我渾身一震。

我手里正捏著寫了一半的愿望單，李欣也同樣面露疑惑。

將紙條疊好收進口袋，我從地面爬起，打開了門。

站在屋外的，是幾天前找過我的老朋友。他氣喘吁吁，像是剛從樓下跑上來的一樣。還未等我開口，他便徑直沖進客廳，發(fā)瘋似地環(huán)顧著四周。

我被他的弄得一頭霧水，連忙對還在迷糊的妻子擺了擺手。

“李欣，你先進屋，等會再——”

忽然，我有種異樣的感覺。

因為從剛才開始，老友便一直死死地盯著我。

“人呢？”他說著，朝我走來，“李欣她人呢。”

“李欣?！蔽夷剜赶蛏嘲l(fā)的位置，“她不是就在那兒嗎？”

話音落下，我看見老友臉色猛地一變，他大踏步跨過桌椅，站在窗臺邊問道，“林至，你確定嗎？”

他神情嚴肅，不像是開玩笑，我也跟著變得恐慌。

“李欣！”我轉(zhuǎn)過臉，攥緊雙拳，耳中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但她只是呆在原地，以可怖的沉默作為回應。

遠處，老友伸手抓住窗簾，猛地拉了開來。

慘白的陽光魚貫而入，我尖叫著，雙眼因刺痛分泌出大量淚水，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半晌后，等我終于能勉強分辨地板表面的污垢和縫隙時，掙扎著抬頭，看見的卻是無數(shù)炫目的方鏡。

沙發(fā)上，電視旁，走廊里，全部都是形狀各異的鏡子。

我終于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一路狂奔至臥室、廚房，焦急地搜尋著每個角落。

但那些鏡面就如同鬼魅，將光線與虛影反射至我的眼中。

混亂中，我一腳踢開衛(wèi)生間的大門，跌跌撞撞地沖至水池旁。

果然，她還在那里。我激動地伸出手背，想要接住她探來的指尖。

可旋即就感覺后腰被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側(cè)身倒在了冰涼的瓷磚上。

老友扯住我的衣領(lǐng)，口水雨點般噴涌而出。

“林至！那他媽就是塊鏡子！”

“我知道，我知道啊！”

終于，我再也承受不住，抱住他，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

無與倫比的哀傷籠罩著我，李欣失蹤時，我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不省人事，那種體會尚不夠明晰。但現(xiàn)在，我能確切感受到，自己真的失去了她。

老友將我攙起，走進客廳坐在沙發(fā)上，靜靜呆在一旁。

我啜泣著，將這半個月內(nèi)所有的經(jīng)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本就離奇的故事再加上含糊不清的描述，連我本人都沒聽懂多少，但等擦凈滿臉的口水與淚水后，老友卻只是輕扶著我的脊背。

“我明白，林至，我明白你的感受。”他嘆了口氣，“可就算這是個征兆，像你現(xiàn)在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又怎么能找得到她？先好好睡一覺，說不定等你醒來事情就會有轉(zhuǎn)機呢？畢竟人們不是常說嗎，夢境也是現(xiàn)實的反射?！?/p>

也不知道是他的話有道理，還是因為宣泄了一通的緣故，我覺得眼皮逐漸變得沉重，伴隨著的還有彌漫的困意。

簡單收拾了下屋子，老友將我的手機重新充上電。

領(lǐng)走前，他囑咐我不要太急于求成，等第二天，他會陪我一起去找線索。不管花多少時間，堅持下去肯定會有希望。

“她也一定在等著你。”

老友越是安慰，我越覺得身軀搖搖欲墜，等他剛一離開，我便轉(zhuǎn)身栽進柔軟的被褥，瞬間沒了意識。

在混沌與疲倦大湖中，不斷下沉。

再睜開眼，熟悉的家已被虛空吞沒。

我站在寂寥的土地上，只有身前如鏡般平滑水池在泛著幽幽藍光。

垂首望去，我卻并未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忽然，有人從背后拍了拍我。我順勢扭過脖頸，發(fā)現(xiàn)李欣正站在背后。

她雙目圓睜、眉宇緊縮，一邊舞動手掌一邊大張著嘴，像是在喊些什么。

但從她喉嚨里傳出的，卻只有海邊波浪相互擠壓破碎的雜音。

“汪！”

驀地，一聲狗叫從極遠的地平線響起。

李欣面色陡然驚愕，接著用力抓住我的雙肩更加賣力的嘶吼，發(fā)出令人窒息的氣泡聲。

“汪！”

又是一聲犬吠，李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步開外的陰影下龐大扭曲的輪廓，以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骸。

腐爛腥臭灌進鼻腔，借著池水黯淡的光線，我才看清了遠處緩慢接近的怪物。

那是條鯧魚。

但在魚鰭的部位，卻拼接著兩條犬類的前肢。

怪物用扁平滑膩的眼睛注視著我，亮出尖利的獠牙。

“林.......”李欣的聲音，從它張合的鰓片內(nèi)傳出，“林至！快跑！”

驚雷般的巨響后，怪物突然狂奔而來！

在被那血盆大口咬住前，我猛地起身，從夢中驚醒。

今夜沒有月光，屋內(nèi)黑的可怕。

我心有余悸地摸著被冷汗打濕的枕巾，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恐怖的狗叫，和李欣撕心裂肺的驚呼。

旋即，我的身體猛地僵住。腦海內(nèi)浮現(xiàn)出了那些深邃的魚塘，和圍墻后男孩的臉。

下一秒，我翻身跳下床鋪，沖出了家門。

【5】

目的地近在眼前。

我將車停到幾百米外，爬到后座，撿起之前丟下的后視鏡在地上摔成幾片，取出枚最尖利的，看了眼上面李欣緊崩的面孔，接著小心放進大衣內(nèi)兜，邁步走向了遠處閃爍的路燈。

回想起中年人的過分殷勤，再到之后不合理的緊張，我覺得愈發(fā)詭異。

而且那個男孩看我的眼神和剛見面時說出的話，總有種他似乎認識我的感覺，但這又怎么可能？

夜里刮起陰冷的風，空氣異常潮濕，我摸到磚墻旁，手心全是黏膩的汗液。

可再怎么說，就算他們真有嫌疑，我又哪來的證據(jù)？手機？還是身份證件？如果中途被發(fā)現(xiàn)了呢？告訴警察是夢境誤導的我嗎？

但另一方面，我又害怕錯過這次機會，將與李欣永遠的失之交臂。最終權(quán)衡再三，還是硬著頭皮，鉆進了離馬路最近的倉庫。

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我縮著身子翻了進去。屋內(nèi)極暗，除了手電的一小塊光圈外看不清任何東西。

思索著，我的視線掃過漁網(wǎng)、柴堆、還有一大攤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接著停在了墻角方正的矮柜上。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用指甲扣住抽屜兩側(cè)，緩慢地向后抽出。

被潮氣腐蝕的木軌每移動半寸，都會發(fā)出尖銳的響動。我一面控制力度，一面祈禱著里面放著有用的線索。

可等抽屜被完全拉出，除了疊發(fā)皺的相片外，再沒任何東西。

拿起照片，我取下皮筋，一張張仔細翻閱。內(nèi)容清一色都是他們父子倆的自拍，而且時間間隔不超過一周。哪怕是愛好，這數(shù)量也著實過多了。

雖然怪異，但這與我的目的似乎并無關(guān)聯(lián)，我重新拿好手電，重復之前的操作，提起口氣，準備將抽屜推回原位。

“叔叔？”

突然，一聲輕呼，讓我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我扭過頭，發(fā)現(xiàn)那個男孩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打開了大門，或許是因為越來越大的風聲，我竟完全沒有察覺。

于是我徹底慌了神，手足無措地想要辯解?？赡泻s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我。

“叔叔，你知道銀鯧還有什么別名嗎？”

我從未想過他會問出這種問題，迷茫地搖了搖頭。

“平魚，白倫，長林，還有——”

他注視著我，仿佛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鏡魚?！?/p>

“叔叔?！蹦泻⑻痤^，屋外開始落下密集的雨珠，“你也看得到她，對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我感到大腦一片空白，握著手電的胳膊如同篩糠般不住地顫栗。一股巨大激烈的眩暈沖上頭顱，我身子一歪，差點跌倒在地。

男孩似乎還想補充些什么，但向前走了兩步后，他猛地伸出手，開口大喊道，“爸爸！不要！”

等我回頭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只看見個在視野內(nèi)越來越大的榔頭，接著砰的一聲悶響，便昏死了過去。

黑暗與疼痛將感官悉數(shù)包裹，我或許昏迷了有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

等再度蘇醒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蜷縮在墻角。不遠處，中年人緩緩磨著刀，滿是鱗片的案板上擺著數(shù)條還在抽搐地鯧魚。

“我就知道?！被椟S的吊打左右搖擺，在他的軀干上打出深淺不一的輪廓，“你和那女的錢包照片里的男人一模一樣?！?/p>

我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腳都被牢牢捆住。

中年人整理好刀具，熟練地剖開魚肚，我注視著他的背影，憤怒逐漸變得無法遏制。

“說！她人呢！你把她怎么了！”

可他并未回答，用手扣出鯧魚腹腔內(nèi)的臟器，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里。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扭動身軀，齜牙咧嘴回道，“你就是個畜生！”

哐！

刀刃被重重砸在案板上，他轉(zhuǎn)過身來，面頰周圍的橫肉猙獰地扭成一團。

“‘畜生？’你就是這稱呼救命恩人的嗎？”

我被這答案整得腦袋發(fā)懵，正愣神時，他已經(jīng)提起尖刀走了過來，冷冷俯視著我。

“你真覺得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救護車能找得到的你？”他拍著自己的胸口，大聲喝道，“是我！是我報的警才救了你的狗命！是我，你才能活著跑到這兒來撒野！”

我目瞪口呆，呆滯地呢喃著，“那她呢？她怎么樣了？”

中年人蹲下肥碩的身軀，視線與我平齊，“我在高速路邊碰到那女人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快不行了，等我把她扛上三輪，基本上也只能迷糊地重復什么，‘快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嘖嘖嘖，真是可憐啊?！?/p>

我感覺心越來越冷，呼吸漸漸低微，“所以，你帶她去醫(yī)院了嗎？”

“醫(yī)院？”中年人漏出驚訝的表情，“兄弟，你該不會覺得我是個傻子吧。”

他站起身，沖我攤開雙手，“反正你們這幫沒良心的，等修養(yǎng)好了之后連屁都不會放一個！就算給錢，也跟他媽打發(fā)乞丐一樣。所以你說我為啥要賭你倆到頭來能知恩圖報，而不是抓住確定的報酬呢？”

接著，他走到案板邊上，割下一片魚肉直接丟進了嘴里，邊咀嚼邊繪聲繪色地講著，像是在分享生活中一個不起眼的小插曲。

“說來也巧，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娘們身上揣的現(xiàn)金和首飾那叫一個多。老板，您一看就是個聰明人，肯定不會放著送到嘴邊的肉不管吧。況且我還有賭債要還，有孩子要養(yǎng)活，我也沒辦法！”

被嚼爛的碎渣從他口中噴出，我緊咬牙關(guān)，才勉強保持住理智。

“看著她的臉，你就不會良心不安嗎？”

“良心？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一拍大腿，彎腰夸張的笑了起來，“兄弟，你我現(xiàn)在不僅把債還了，還過得有滋有味。雖然一開始那蠢婆娘是有點煩，但我又沒對她做什么，只不過把她鎖在屋里，是她自己沒抗住掛了的！而且除此之外，我還救了他老公的一條命。要我說啊，她還欠我一聲謝謝呢！”

“報應?！蔽倚幕乙饫?，雙目疼得幾乎要從眼眶內(nèi)掉出來，“你絕對會遭報應的?！?/p>

“呵呵，那又如何?！敝心耆死湫χ?，從地上抄起個粘著血污的麻布袋，“反倒是你，放著好好的生活不過，偏要伸著脖子往套索里鉆?，F(xiàn)在這結(jié)局，可怨不得別人。”

接著，我的視線便被死死罩住。

屋外下起瓢潑大雨，我被粗暴地拖行著，泥水與砂石相繼灌入鞋跟。

五年的追逐，終于得出定論。

李欣死了。

那陪伴了我無數(shù)個日夜的枕邊之人，永遠成了回憶中的幻影。

她行走在沙灘上的腳印，書房內(nèi)崩斷的琴弦，餐桌上碗碟淺淡的壓痕，再沒了被續(xù)寫的一天。

鏡中注視著我的，自始至終，都是她冰冷的尸體。

咔嚓——

銀蛇閃過，從粗布交織的縫隙間溢出白光。

我能聽見中年人愈發(fā)沉重的腳步，和驟雨打在魚塘中的嘈雜。

片刻后，我也將變做那些冷血動物的肥料，變成一個在現(xiàn)實外哀嚎的幽靈。

“林至，快跑！”

李欣的呼喊突然出現(xiàn)在耳畔，我肩頭一震，眼前出現(xiàn)她落入冰冷大海時的場面。

就是他，讓我的悲劇無休無止。

就是因為幾個臭錢，我們的余生將葬送在腥臭的水底。

我不甘心，我無法接受，報應，我要讓他得到報應！

“爸爸！求你，別再做了！”

忽然，遠方響起男孩的呼喊，幾乎被雨聲淹沒。

中年人停住大聲回道，“你出來干什么！快進屋！”

他一定是怕在對方心里留下陰影，但我卻聽見了男孩跑近的腳步，感受到抓住我雙臂的手掌微微顫抖。

在這個暴雨狂風的深夜，電光折掠，食人的惡魔也會猶豫。

而我需要的，就是這一個瞬間。

驟雷炸響，我迅速從口袋內(nèi)掏出以備不測的碎鏡。接著猛地下腰，朝那條豬腿的位置扎了過去！

一聲慘叫，他吃痛松手。

我甩開臉上的頭套，脫下皮鞋，隨著被蹭破的外皮，將腳掌生生抽出繩扣，踏著鮮血和污泥，飛撲向那正在晃動的身軀！

中年人叫囂著掄起拳頭，我歪身躲過，接著一膀子甩在了他的臉上。

電火燒亮天際，他趔趄著跌進泥潭，痛苦扭曲的表情仿佛地獄內(nèi)受刑的死徒。

整整三十年，我都是只被馴服的狗，乖乖叼著屬于自己的骨頭。上學、工作、婚姻，變得白發(fā)蒼蒼，和愛人相約躺進墓碑，那本該是我的人生。

但他毀了一切！

屬于我們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

我怒吼著，狂奔上前，跨在他腰間發(fā)瘋似地揮舞起拳頭。

他嚎叫著，如同網(wǎng)中缺氧的魚。

等我再次起身，已經(jīng)全然失去了理智，雙目橫掃，最后鎖定在魚塘邊堆放的農(nóng)具上。

邁著堅定的步伐，我撿起閃著寒光的鐵鍬，高高舉起了手臂。

可出現(xiàn)在我眼中的，除了那張可悲丑陋的面孔外，還有男孩恐懼的視線。

他用瘦弱的軀干擋住父親的軀干，臉色蒼白。

我突然感到反胃，惡心的吐出一大口酸水。

但下一秒，男孩便被中年人狠狠推開。

“來??！”他指著自己的頭，“打死我?。蟪鸢。　?/p>

我盯著他青紫色的眼圈，手臂晃動，卻沒了揮下的勇氣。

見我半天沒有動靜，中年人側(cè)臉吐出口血痰，譏笑著抬起頭。

“怎么？沒聽夠嗎？要我給你講講她死前是怎么求著讓我去救你嗎？要親眼看看門檻上被她扣出來的抓痕嗎？這個陰魂不散的臭婊子！”他咒罵著我，腳踝綻開的皮肉隨著喘息一開一合，“老子花了一整晚！才用刮刀把她臉上的肉蹭干凈，從每個關(guān)節(jié)分開，把尸體搬到船上，載著這個肥婆開到海——”

猝然，黑影斜掠而過，等我能看清東西時，手中的鐵鍬上已經(jīng)多了塊凹陷。

他瞪大雙眼，鮮血從發(fā)梢淌下，墜在油膩的襯衣上變成骯臟腥臭的畫。

“‘肥’?！蔽依卫芜颈?，扯開嗓子吼道，“她只有八十二斤！”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我丟開鐵鍬，蹣跚著走進倉庫，拿起手機，撥通了老友的電話。

接下來，跌坐在泥坑與雜草間，呆呆地注視著從水中越出的魚。

我已經(jīng)分不清臉上的是淚水還是雨水了。中年人一言不發(fā)的坐著，男孩手足無措的想要按住傷口，最后卻搞得身上黑紅一片。

很快，警車開來，刺眼的車燈點亮了這黑暗中荒蕪野蠻的一角。

我被人拽起，在鉆進車門前，沖著不遠處焦急地老友，漏出了個疲憊的微笑。

李欣，我找到她了。

車門緊閉，將我從世界剝離。

【6】

......

再見到自由的陽光，已經(jīng)是快半年后的事兒了。

李欣沒有學車，卻還是登上了當?shù)氐膱蠹?，編輯們給了它一個個聳人聽聞的標題——《食人鏡魚》

我端著不到巴掌大小的骨灰盒，站在火葬場外的空地上，若有所思的看著來往的車輛。

盡管從各個魚塘底部打撈上的只有些衣物和骨頭的殘渣，但起碼我去年買的空冢也不用繼續(xù)空著了。

“毀壞尸體、盜竊、過失致人死亡，估計夠他呆上七八年了?！崩嫌训鹬銦?，從一旁走出，“怎么樣？您老還滿意嗎？”

“嗯?！蔽一刂?，細細感受被清風掀起的發(fā)梢。

“別擔心啦，都給社區(qū)打過招呼了，那孩子也沒遺傳他爹的惡習，放心吧你就。”

“我想的不是這個。”

“哦？那是什么？”

話到嘴邊，我還是笑著搖了搖頭，丟下老友朝著自己的車走去。

每踏出一步，我便感覺更多了點輕松，澄澈的天空更蔚藍些許。等坐在熟悉的主駕駛上，看到新裝的后視鏡內(nèi)自己瘦了一圈的下巴時，我勾起嘴角，眼中只剩下了柏油馬路旁翠綠的楊樹。

哦對了，還有那位邊抽煙邊發(fā)呆的老友。

將上半身探出窗外，我沖他喊道。

“喂！韓老板，那我先走啦，你自己保重！”

韓沂抬起頭，笑著擺了擺手。

那么，現(xiàn)在該去哪兒呢？

我重新坐好，深吸口氣，掏出了那張皺皺巴巴的愿望單。

在第一條上，用歪斜的筆跡寫著——像剛認識時約會。

“好，那就去看海吧！”

握緊方向盤，我踩下油門。

聆聽引擎轟鳴，駛過薰衣草盛開的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