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年關(guān)將近，玉成回村來了。

炊煙籠罩的村落里，爐火正旺的灶間，秀姑的歡喜勁兒和著剛出鍋的熱饃、豆包、年糕散發(fā)出的香氣，撲面而來。臨近家門，玉成的內(nèi)心卻超常地痛楚了一下。

外出打工的丈夫們回來時，村上的女人們大概都有一種新婚燕爾的激動，也許是一年里聚少離多的緣故。盡管她們在街門外向著眾人佯說——早就把他給忘了！或者說地里的屋里的活兒早就不指望他了……可是一旦得到“當(dāng)家的”返程消息，她們便暗自投入到另一番景象里了。在這個時候，秀姑就會緊緊地把握住一年里這段最快樂的時光，并盡情陶醉在丈夫?qū)捄竦膽牙铩Ｒ餐谶@個時候，丈夫玉成總是把揉皺的裝錢的塑料袋子，用手起舉，在老婆的頭頂上空晃來晃去，待秀姑一把搶去，眉開眼笑地把玩。塑料袋子沉甸甸的，那是玉成在工地上日夜勞作換來的累累果實(shí)，從這些紙質(zhì)的果實(shí)上，秀姑都能聞到丈夫的體香。

秀姑并不是那種愛財?shù)呐耍谶@個節(jié)點(diǎn)，從她的內(nèi)心里就能生發(fā)出女人對丈夫特有的依賴和興趣，不能自控。

可是，今年秀姑卻高興不起來了。倒不是玉成沒帶回來讓她欣賞把玩的錢袋子，而是他沒有心情地逗引她來搶。并且秀姑趁孩子們午后不在屋，得空往玉成懷里撒嬌時，卻被丈夫有意回避掉了。

玉成的反常，秀姑心里隱隱不安。玉成看起來很疲憊，一臉憔悴。她在內(nèi)心里說服著自己，他的反常是因為返鄉(xiāng)時在火車上站了一天一夜累的。晚上，秀姑早早地把散發(fā)著陽光味道的被褥鋪好，很貼心地給玉成兌好洗澡水。玉成卻說了聲累，草草洗刷便躺下了。

秀姑像只柔順的貓咪，乖巧地依偎在他身邊。玉成卻往床側(cè)翻了下身，很輕易地拒絕了她的柔情。這個微妙的動作讓秀姑很失意，以往他都是帶著久旱逢甘露般的熱切與渴望與她極盡溫存的。秀姑望著黑暗中的屋頂，綜合著玉成這次回家后種種反常的信息，不由想起平日里茹姐對她的調(diào)侃：“你可得留心點(diǎn)，當(dāng)心玉成在外邊有了外心！”

可是他拿回家的錢咋不少呢？莫不是漲了工錢？玉成向來喜歡干凈，就他那身保持整潔的衣裳在灰頭土臉的工友中絕對惹人注目。一同打工的豐收就曾向她爆料：玉成要好的很，一天一洗襪子。而他們往往很少洗的，更有甚者脫下襪子來都能立得住，跟用水泥澆注過一般，熏得工棚里臭氣沖天。

從中秋到臘月底，已近四個月都沒碰過她了，玉成咋不想她呢？莫不是有女工見他干凈人又樸實(shí)主動投懷送抱？想到那個假想敵像粘膘一樣地追隨在玉成左右，秀姑心里翻江倒海般難受。平時看似大咧的她一時有了心事。于是嘆了口氣，烙餅似的連翻幾次身，怎么躺都覺得不舒坦。

一雙大手伸進(jìn)她的被窩?！胺v啥呢？還不睡？”玉成卻靠過來。被他這么一問，秀姑忽然甚覺委屈，想起方才可怕的設(shè)想，她不由靠在他肩頭啜泣起來。

“都快過年了。你是咋了？”按照鄉(xiāng)下人的傳統(tǒng)，臨近年關(guān)，所有的困苦都該走到了終點(diǎn)，每戶人家心頭都攢長著希望，連平日里有過口角的村民也會借著過年的相互走動而握手言和，很多瑣碎事都覺得不以為然了。

“過年？我還哪有心思過年？你說你這次回來咋就變了呢？是不是外邊有了女人？”秀姑傷心地質(zhì)問。

“都兒大女大的了，你胡思亂想啥？”玉成的聲音透著無辜。他覺得她的問題有些無聊，轉(zhuǎn)念想到一個女人長年留守在家的不易，于是伸過去的一只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很細(xì)致地?fù)崦恼菩囊约八终粕系拿總€厚繭。

秀姑起了褶皺的心漸漸在這種細(xì)膩的撫摸里平復(fù)如初。

玉成忽然頗為貪婪地捉住她的中指，在她手指的關(guān)節(jié)處停留了下來。

“我買給你的銅頂針兒，你一直戴著？”

秀姑孩子般抽泣了兩下，“戴習(xí)慣了。摘下來就覺得空得慌?！?/p>

“有二十年了吧。”玉成像是問詢又像是回答，摸著那枚已被鋼針頂磨光滑的頂針兒沉思起來。秀姑擦干眼淚，似乎已在玉成方才的動作里重拾了他不曾背叛的信心。

倆人沉默著，掛鐘的“滴答”聲明晰了起來。而回憶如同展開的特效長鏡頭，將他們一同置于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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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源”鹽場五工區(qū)宿舍前的井臺旁，年輕的玉成跟同村的伙伴豐收正在洗衣服。身穿碎花襯衣的秀姑也端著臉盆走了過來。她雖然跟玉成一個工區(qū)做臨時工，但倆人并不熟悉，打照面也僅僅限于一個招呼。

這是一個春日的夜晚，月白風(fēng)清，氣溫宜人，空氣中涌動著咸澀的潮溫。玉成一邊跟豐收起勁聊著，一邊“嚓嚓嚓”起勁洗著，直搓得洗衣粉泡沫四濺。秀姑暗自發(fā)笑:這種洗法，穿不爛也給洗爛了。

玉成講的故事肯定很出彩，因為只是他站起來伸懶腰的功夫，就急得豐收連連追問：“后來呢？你快說呀?！?/p>

出于好奇，秀姑不動聲色地凝聽起來——說的是當(dāng)?shù)卦缧┠臧l(fā)春潮的事兒。

“那潮水像是被風(fēng)攆著，呼呼地說漲就漲上來了。用了三年建成的養(yǎng)蝦池大壩被湍急的潮水沖出了一道豁口。沒了大壩的阻攔，水頭子吹著口哨從豁口里迅速往前翻。眼看就要沖到一工區(qū)的調(diào)節(jié)池邊上了。工區(qū)里的工人看著遠(yuǎn)遠(yuǎn)竄來的潮水，心想指定活不成了。人，還能跑得過潮水？

“有位老隊長找了幾根繩子，跟隊里的工人們說：要是潮水沖過來，大伙就及早把繩子綁在手上，全都拴在一起。到時候家里人來找尸首，一拉就是一長串，全隊人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聽到這話，連平時最調(diào)皮的小青年也紅了眼圈。

“那年，我大哥就在一工區(qū)上班。我爺是個悶頭不響的人，平時家里人情往復(fù)，都是我娘拿主意。我一直覺得我爺是個缺少主見的男人。聽到親戚帶來的壞信，坐在鍋臺前端起飯碗準(zhǔn)備喝黏粥的他，手哆嗦得厲害，那碗混著秫秫米的雜糧粥幾乎端不住。親戚前腳剛走，我爺忽然從馬扎上站起來，將手里的大海碗往地上狠狠一摔：我就不信我兒不能活命！

“飛濺起來的瓷片驚得我在一旁打了個哆嗦。

“那時已是傍黑天。我爺不顧我娘的阻攔，腰里掖上兩個窩頭就往鹽場方向趕。那年頭還沒有自行車，就是有，家里也買不起。六十多里路，他是單步量著走的。等找到一工區(qū)的時候，天已經(jīng)放亮。我爺不識字，那會兒更有些急火攻心，嘴角上都起了燎泡。見到晨光里出現(xiàn)一個人影就飛跑過去，拉住人家的胳膊，急切地問：看見俺家林子了嗎？看見俺家林子了嗎？

“他有些犯糊涂。在工區(qū)都是喊大名的，哪有叫小名的——他這樣找，自然是找不到的。所幸遇到了那位好心的老隊長，耐心地問了我大哥的體貌特征，這才尋到了他。終于父子相見，我爺一下捧住了我大哥的臉，像鑒賞一件珍寶似的端詳了又端詳。嘴里不住嘟囔著，我就不信我兒不能活命！

“我猜我爺當(dāng)時說這話的時候，眼里肯定含著幸福的淚花。

“那場潮水淹了很多鹽池，但到底沒有淹沒工區(qū)宿舍。只是過了巴掌深的一道水。我娘說那是附近的村民集體下跪，求得龍王爺不忍心才開了恩?！?/p>

秀姑被這個故事深深感動了。她搓洗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想有這樣一位父愛如山的父親，玉成肯定也會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

以后的幾天午后，只要她見玉成洗了的衣服上有破洞，四顧無人后就會悄悄拿下來補(bǔ)綴好再晾上。玉成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也從她細(xì)密的針腳上喜歡上了這個心靈手巧的姑娘。但他沒有說破。

一個飛著細(xì)雨的早上，鹽場里因為下雨集體放假。豐收探子樣敲了敲秀姑的宿舍門，然后頗為神秘地告訴她，玉成在大鹽坨后面等她。

細(xì)密的雨絲善解人意地撩撥著秀姑的心弦。她撐起傘，有些忐忑地趕到了那里。玉成穿著雨衣，雨濕的前額顯得格外寬闊。他的手不停捏挲著雨衣下的汗衫口袋，很遲疑地從里面摸出一個手絹，快速塞到秀姑手里：“我送你的?！比缓箫w也似的逃走了。

秀姑懷揣狂跳的喜悅，回宿舍后迫不及待地打開手絹，里面包著一個晶亮的銅頂針兒，閃著金色的光澤。這在秀姑眼里是那般與眾不同，當(dāng)時的女人們大多是用鋁頂針兒來做針線活的。她緊緊握緊了那枚銅頂針兒，如同握住了今生的幸福。

倆人的新婚之夜，豐收去鬧洞房時帶了曖昧的酒意，有些悻悻不已：“人家玉成真有本事，講故事就能說來個好媳婦?！?/p>

送走了鬧房的小青年們，玉成摸著秀姑修長的手指，說她戴戒指一定好看，以后賺了錢……

秀姑打斷他的話，舉起那枚銅頂針兒，臉上飛動著美麗的紅暈：“這就是我的戒指?！?/p>

回憶往事，依然能在心間蕩漾出一份甜蜜?！皠e瞎想了，快睡吧?！庇癯上窈搴⒆右粯虞p輕地拍了拍秀姑的后背。

掛鐘沉悶地敲了十二下，在秀姑酣暢的睡息里，玉成摸著她中指的銅頂指兒，大瞪著兩眼，卻毫無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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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聲愈響愈稠，爆響時的閃光映亮了周圍的天空。秀姑在天井里的供桌前跪下來，嘴里念念有詞，把過年買好的紙錢及自己親手疊的“金元寶”悉數(shù)燒掉。想到冥冥世界里的先人此時正享受著人間的供奉，定會保佑他們?nèi)移桨步】?，秀姑虔誠地俯下身來，沖著供桌“咚咚”地連磕了幾個響頭。

忙完了祭拜天地，把熱騰騰的頭碗水餃端到了玉成面前，而后招呼著一對兒女去廚房端菜，秀姑看著面前的男人與孩子，有種身為主婦的知足感。她給玉成燙了一小壺酒，玉成卻擺擺手，示意她放下。

秀姑精心調(diào)制的餃子餡很吊胃口，倆孩子吃得正香，玉成卻一副難以下咽的表情，和著餃子湯只吃了六個。他以前在大年夜里都是吃一大碗的，并且咂得腮幫子直響。秀姑還曾笑話過他：“吃飯打幫子，要飯挎筐子?！?/p>

見秀姑關(guān)切與質(zhì)疑的眼神，玉成解釋道：“臨放假前吃魚攮了喉嚨，到現(xiàn)在還痛呢?！闭f著，喉嚨里咕嚕作響，終于忍不住跑到天井里吐出一口痰來。

過了正月十五，倆孩子都開學(xué)了，外出打工的村民也準(zhǔn)備集結(jié)返城。玉成卻眼見得瘦下來，晚上也睡不安頓，咳痰聲一聲緊似一聲，夢中被驚醒的秀姑聞聲，心也被揪得緊緊的，隨著玉成的喘息起伏不定。

玉成的飯量減了下來，每頓飯只能喝秀姑給他下的馕面條。吃飯的時候必須就著湯水，不然就會像因爭食而被噎著的公雞，梗著脖子，面紅耳赤得原地連打幾個轉(zhuǎn)。

秀姑見他難受的模樣，心里怕起來。她用毛巾擦了一下玉成吃飯時臉上流出的虛汗，擔(dān)心地問：“感覺噎食多久了？”

“也就兩三個月。我估摸著是那次吃魚攮的，有些發(fā)炎吧。吃飯總是擋得慌。”玉成看著秀姑擔(dān)憂的模樣有些心疼，說話的語氣便很輕松。想到幾天后在一起摸爬滾打了幾年的豐收他們即將踏上行程，他不由一陣?yán)⒕危骸敖衲辍彼L嘆一聲，“我恐怕不能出去打工了?！?/p>

聞聽這話，秀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從身后擁緊了他，滾燙的淚水洇濕了玉成的后背，“咱不去打工了，咱先去看病?！?/p>

W城人民醫(yī)院是地級市醫(yī)院，門診部消化內(nèi)科的里間里坐著一位頭發(fā)稀疏的老者，一副仙風(fēng)道骨的樣子。秀姑扯了扯玉成的衣角：“找那個老大夫看吧，經(jīng)驗足?！?/p>

玉成小聲地說：“那是專家，掛專家號得多花十塊錢。”

“瞧你，”秀姑嘟起嘴：“我再去重掛?！庇癯梢娹植贿^她，只好尾隨她出來。

等他們重新來到門診部，老大夫身邊已經(jīng)排了十幾個人。輪到給玉成看病的時候，老大夫喝了一口茶，仔細(xì)地問了一通玉成的癥狀，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的臉，突然伸出一只手，去觸摸玉成的脖頸。摸了一通，開了一張CT檢查單，讓他即刻去做檢查。

從門診部出來，玉成自己摸了好一陣脖子，又很不放心地俯下身，讓秀姑去觸摸。秀姑帶著頂針兒的手涼了他一下，她一下觸摸到了玉成脖頸上突出的兩個淋巴結(jié)，秀氣的臉?biāo)⒌匾幌伦儼琢恕?/p>

“這硬硬的，會是什么？”她極力逃避著，不去想那個可怕的字。

“你摸到什么了？是不是倆硬疙瘩？”玉成問。

“沒……沒呢?！毙愎猛掏掏峦碌卣f：“咱快去吧，大夫等著呢?！庇癯梢话牙∷?，“秀姑，我八成得了不好的病。”

“診斷書還沒下呢，你別瞎想?！毙愎孟衽掠癯梢粡?qiáng)人搶走似的，緊緊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像安慰玉成又像是安慰自己：“咱不會那么背運(yùn)，就摸著那副倒霉牌？”

做完檢查，秀姑抓起報告單快速裝進(jìn)口袋。路上玉成迭聲問，她只說沒事，就是不拿出來看。臨進(jìn)門診室，她突然有些撒嬌地說：“玉成，俺餓了?！毕氲剿缟细緵]有心思吃早飯，玉成很心疼：“你等著，我去給你買水煎包?！?/p>

秀姑揣著一顆慌亂的心，頗為緊張地把CT片遞了過去。老大夫捏住片子看了又看，硬質(zhì)的片身在他手里喤喤作響，似乎很不情愿接受他的擺布。他終于坐下來，開始在門診病歷上筆走游龍。邊寫邊說：“才四十五歲，正當(dāng)旺年。脖子上的淋巴結(jié)都鴿蛋大了，看片子癌細(xì)胞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

秀姑聞聽愣怔了一下，盡管曾預(yù)想過到可怕的結(jié)果，但沒想到現(xiàn)實(shí)比預(yù)想更殘酷?，F(xiàn)實(shí)令她痙攣般的心痛，猶如萬箭穿心。她抓住桌角，好使自己不至于摔倒。老大夫見狀，也動了惻隱之心，“沒辦法，得了病就得積極面對。還是抓緊時間住院吧?！?/p>

秀姑感到全身發(fā)冷，她央求著：“能不寫那個字嗎？”老大夫會意，善意地說：“病歷診斷馬虎不得，但住院卡片上我可以寫食管炎?！?/p>

秀姑接了那張卡片，千恩萬謝地向老大夫作別出來。她感覺頭嗡嗡作響，竟然掉了向，也想不起給玉成打電話，精神恍惚地在門診門口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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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成不愿辦住院手續(xù)，說自己攢下的那些錢都是有用場的，不想在醫(yī)院里打了水漂。秀姑卻執(zhí)意讓他住下來，又是勸慰又是流淚，用盡了女人慣用的伎倆。玉成最終拗不過，便答應(yīng)出了化驗結(jié)果再作打算。

活檢手術(shù)是一名實(shí)習(xí)醫(yī)生做的，在他鎖骨旁拉了一道拇指長的口子。玉成指著包扎好的傷口對同病房的病友們說：“真想把那倆淋巴結(jié)全都摳出來，一下子去了根兒?！?/p>

鄰床是位七十多歲的老頭，看他有些頹廢的樣子忙安慰他：“看你身強(qiáng)力壯的，準(zhǔn)是良性的。”

玉成沖那老頭嘿嘿一樂：“叔啊，我要是得了那要命的病就不花冤枉錢了。新聞上不是說，美國蘋果手機(jī)的老總也是得癌癥沒的，人家那叫有錢，還不是沒治嗎？”

“人各有命。能治好病也治不好命。人活多大歲數(shù)都是有定數(shù)的。”老人的宿命論令病房里的空氣立刻凝重起來。

秀姑坐在玉成的病床邊納十字繡鞋墊，見大家都沉默著，湊到玉成耳邊說：“我們會沒事的?！庇癯上脒肿煨?，忽覺喉嚨里刺刺的難受，不禁干咳了一大陣，臉都憋紅了，終于又吐出一口痰來。

秀姑忙托著衛(wèi)生紙迎過去，捏著那團(tuán)紙，她湊到眼前細(xì)瞧，更確切說那是口唾沫，里面像是布滿了銀絲，在陽光下竟然熠熠地閃爍著光點(diǎn)。

秀姑眼眶一熱，她滿腹愧疚，痛恨著自己的粗疏，只看到他往家拿錢來，幾時詢問過他的健康？想到他這次回家后露出的疾病端倪，竟去誤會他有外遇，自己咋就這么沒心沒肺呢？這樣悶聲想著，不由一陣酸楚。

對床的病友家屬名叫月紅，看起來與他們年齡相仿，她見秀姑滿腹心思的模樣，便湊了過去，掃了一眼那精致的手工，便一個勁兒地夸秀姑手巧。

“男人四處走，帶著女人一雙手。我打工的時候，就帶著她給我做的鋪蓋、鞋子。納得鞋墊放在工棚上晾曬，竟被人偷去了一雙?！庇癯深H為自豪地笑起來，摸了一下秀姑帶頂針兒的手，“瞧我給她買的銅頂針兒，戴了二十年，凹點(diǎn)都磨平了?！痹诒娙肆w慕與夸獎的話音里，秀姑甩了下手，臉上泛起了少女般的紅暈。

玉成喝了口水，思緒卻隨著剛才的話飄飛起來。他打工在外，每逢發(fā)了工資，就小心地裝進(jìn)貼身的塑料袋，連睡覺都墊在身子底下。他之所以不給秀姑按月寄錢，一是怕她取錢麻煩，再者他喜歡看把大筆的錢交給秀姑時，她臉上那難掩的笑意。這種笑意讓他感覺身為能養(yǎng)家糊口的男人，他做的很稱職。每天落日后的閑暇時光，別人都忙著扎堆打撲克，他總是端詳著秀姑給他捎帶的新鞋與鞋墊，想到這些精致的成品是家中留守的那個女人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針一線給他做就，玉成就忍不住心潮澎湃，他走出散發(fā)著惡臭與喧鬧著的工棚，鄉(xiāng)愁便會穿越鱗次櫛比的樓群，一直飛到吳家營的土地上——這也是他保持衣物潔凈的原因，他不想讓那些汗?jié)n灰土弄臟了秀姑做的針線。從正月離家就盼望著中秋回家，而后從中秋起程又盼望著過年回家。身體的疲累他能應(yīng)付自如，而常年在外的日子分明是種思念與牽掛的煎熬。

有時想得按捺不住，玉成也會拿出手機(jī)，給秀姑打電話，但往往一接通就沒有了思念中的柔情蜜意，只是簡單問幾句：“家里好嗎？孩子好嗎？”然后頓一下，“你多吃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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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來。對面樓上的霓虹燈變換著花型閃閃爍爍，像是隔著肚皮的病癥，有種看不準(zhǔn)的撲朔迷離。秀姑趴在玉成的病床上，聞著自己男人身上熟悉的氣息，即便坐著睡覺，心里都覺得踏實(shí)。終于不再過以往那種聚少離多的日子了，可是命運(yùn)多么殘酷，竟然會以這樣一種病態(tài)的形式讓他們暫時聚在一起。秀姑為玉成掖了下被角，淚水不由分說流了下來。

玉成住院后，剛上初中的兒子小磊便托付給了鄰居照看。已讀大二的閨女慧敏聞聽父親有病，忙請假從濟(jì)南的學(xué)校趕了回來。已是中午，秀姑約著月紅出去買飯。

慧敏風(fēng)塵仆仆地走了進(jìn)來。一看到玉成變得瘦削的臉，不由撲在他身上哭起來：“爺，你這是咋了？咋了？”

玉成心痛的拍拍她：“慧敏，你是長女，也最懂事。我的食道里八成不是好東西，你娘還不知道實(shí)情。不要讓她知道，她心眼小，我怕她經(jīng)受不住。日后我若有個三長兩短”，玉成的淚已控制不住，“好好待你娘?！?/p>

秀姑伺候完玉成喝了兩碗鴿子湯，出門洗碗的時候，把慧敏叫了出去。娘倆一到盥洗室便抱頭大哭。好一會兒，像是暫且宣泄了自己的無助與痛哭，秀姑給慧敏整理著頭發(fā)，一邊囑咐道：“那個老大夫說你爺?shù)牟∫咽峭砥?，我一直瞞著他，病歷也沒讓他見。你千萬不要說漏了嘴?！?/p>

聞聽，慧敏剛止住的淚又奔涌而出：“娘，我爺早知道了，活檢結(jié)果沒出來，但他早有預(yù)感，他還叮囑我不要跟你說呢?！?/p>

“怎會這樣？”秀姑一臉錯愕。

活檢結(jié)果出來后，主治醫(yī)生便安排護(hù)士給玉成打化療。聞聽，玉成穿上棉襖便嚷嚷著秀姑辦出院手續(xù)，他說想回家。秀姑眼神軟軟的，試圖說服他。

玉成神情很堅定：“秀姑，咱回家吧，躺在自家的床上，心里踏實(shí)。要是有什么事，鄰居親戚間還有個幫手。再說那些衣裳，只有你親手縫的，我穿著才得勁?！毙愎妹靼姿f的“那些衣裳”是指他送老的衣裳，不覺悲從中來。月紅見狀，邊陪著掉淚邊過去安慰。

辦完了出院手續(xù)，臨走前，秀姑把這七天里納好的三雙鞋墊送給了病房里的三個病友，上面均是吉祥的祝愿：好事成雙；幸福安康；一生平安。病友們?nèi)绔@至寶地收下了，似乎得了那些祝愿，自己的病也會一時之間煙消云散。

月紅幫秀姑提著行李包，很不舍地一直看他們坐上了返鄉(xiāng)的公共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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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成回來不久便躺倒了。已是早春二月，院子里萌動著春天的氣息。秀姑知道玉成一直稀罕一件呢子大衣，他們前年過年時一同去縣城買年貨，玉成曾試穿過一件，但看過價格之后，沒舍得買。

秀姑記掛著他那向往的眼神，沒想到他生前沒穿上，卻要給他做成送老的衣裳了。秀姑一陣悲哀。羊毛呢子的面料很挺括也很厚實(shí)，她一并扯了淺灰的綢布里。

玉成的臉漸漸變得蠟黃，吃飯只能喝流質(zhì)的食物。他最終沒有聽從醫(yī)生讓他安食管支架的建議，他覺得那樣做的目的也只是茍延殘喘，又何必再浪費(fèi)那份子錢呢。

一天上午，秀姑摸著玉成的腳，用手指在他有些浮腫的腳背上一按，對趕回來看玉成的豐收說：“這腳，比昨天腫得差點(diǎn)兒?！?/p>

豐收眼瞅著那摁下去的皮膚出現(xiàn)了一個凹點(diǎn)，并沒有平復(fù)，但他又不忍心讓秀姑失望，只好順著喃喃道：“是，腫得差了?！?/p>

陽光很明亮地照進(jìn)窗內(nèi)，一些纖塵便漂浮在空氣中不安分地游蕩、升騰。玉成側(cè)躺著，看著秀姑在床下穿針引線。那枚銅頂針兒，拖曳出亮閃閃的光線，讓他的眼前也忽地變得燦爛起來。秀姑整個人被陽光圍裹著，像是一個單純而又神圣的天使。

秀姑一抬頭，見玉成分外依戀地望著她。不由孩子氣地?fù)涞剿砼?，“你快起來呀，起來去打工，起來去地里追肥呀?！毙愎妹髦罁碛杏癯傻娜兆右亚缚蓴?shù)，但她內(nèi)心卻依然逃避著，拒絕著?！拔业哪腥?，即便得了絕癥，也不會像別的男人那樣扛不過去?！彼偸沁@樣安慰著自己。

“反正你不許，不許扔下我不管。”秀姑的聲音有些耍賴的嬌嗔。

玉成捉住了她鬧騰的手，瞧著她我見猶憐的樣子，輕聲說：“你呀，總像個孩子，咋長不大呢?！焙鋈?，他的眉頭緊皺，讓秀姑扶他坐起來。

“腰又疼了？”秀姑一面問，一面幫他揉著。玉成想說不，但強(qiáng)烈的疼痛讓他不禁呻吟了出來。并且這種痛，以排山倒海之勢，劈頭蓋臉地壓下來，讓他絲毫沒有放松的機(jī)會。玉成渾身被虛汗溻透了。

“要不，讓衛(wèi)生所的大夫給你打一針吧?！背閷侠锏哪切﹩岱?，是他臨出院時醫(yī)生給開的。

玉成知道那東西的危害性，但被疼痛挾制著，不禁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又是凌晨。連日里的照料讓秀姑很缺覺，她正犯困，玉成“嗷”地一聲叫起來：“‘騾子’，你說話呀！”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激起滿身虛汗，而后又?jǐn)嗄舅频闹钡瓜氯ィ炖镟骸澳阏f過的，我們一塊回家。你怎么說話不算話呢。”

秀姑的心又作痛起來。她知道剛才玉成做惡夢了?！膀呑印笔怯癯傻耐l(xiāng)，倆人很要好，但他前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那年過年回家，玉成說起他，很是傷心：“我們曾商定再在外面干五年，就再也不外出打工了?；卮謇锍邪鼛桩€地，守著老婆孩子，活得多踏實(shí)。他出事的頭天晚上，我們在一塊喝酒，我還跟他說我就愿意晚上呆在家里看電視，而你在一邊納鞋墊，那情景，何等溫馨?！呑印€笑我窮酸。第二天，我覺得有些頭暈，他便跟我臨時換了活——他到六樓上扎架子，我在一樓上抹墻皮。誰成想半晌午的時候，塔吊的吊鉤卻忽然掉下來，正砸在‘騾子’所在的架子上，他就像一片枯葉，沒來得及叫喊，就落到了地面上。我去抬他的時候，他耳朵里都流了血。”玉成淚光閃爍，“你說要是我在那架子上，去了的也不會是他?！庇癯沙錆M自責(zé)與懊悔。

“別這么想。人各有命?！毙愎弥貜?fù)著，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肩頭。

在災(zāi)難與病魔的狂飆面前，人有時脆弱得如同塵埃，不堪一陣風(fēng)吹。最令人痛心的是眼睜睜地看著愛人飽受折磨卻在一旁無能無力，不能分擔(dān)，不能代替。秀姑很想撲向那股強(qiáng)風(fēng)的中心，哪怕被風(fēng)一起卷走她也不想放手。可是，她在悲情覆蓋的迷障中左沖右突，卻始終找不到風(fēng)眼。

“玉成，”秀姑眼睛紅紅的，拿毛巾幫他擦著虛汗，愛憐地貼近他的面頰，“又做惡夢了？”玉成閉著眼哼了一聲，又昏睡過去。

秀姑曾聽老輩人講，即將離世的人腳踏陰陽界，若不時夢到故去的人，就是離大限之期不遠(yuǎn)了。想到此，秀姑抽泣起來：“你怎么舍得撇下我？你不是說要陪我到老嗎？”

半月之后，秀姑給玉成做完了呢子大衣，又做好了里一層、外一層的襖、褲。每做完一件，她都捧到玉成面前，讓他看一下那衣服的顏色、面料，以及撫摸一下棉絮的厚薄。玉成喘息著，很滿意地握住秀姑的手，然后放到他的心口窩上：“還是老婆做的衣裳隨心。”

疼痛像是潛伏著的惡魔，不時跳出來狠狠地啃噬著他的肉體。

“秀姑……?！庇癯砂蜒例X咬得咯咯響?？墒?，嗎啡已對他的疼痛起不了作用。

“給我那只右手?！庇癯珊韲道锏奶迪⒆屗麡O想咳嗽，可他已沒有了力氣。秀姑伸過手去，他很熟悉地摸到了她的中指，摸到了那枚銅頂針兒。摸著摸著，他的呼吸平靜了下去，似乎已脫離了痛苦的折磨，進(jìn)入到一個幸福的世界里。以后的幾天里，每逢聽到玉成那難捱的呻吟聲，秀姑便俯身過去，一手撫摸著他皺紋縱橫的額頭，一手讓他摸著銅頂針兒，像哄孩子一般絮絮說著：“好了，好了……”

那天，玉成摸著銅頂針兒安靜地昏睡了兩個小時，秀姑緊靠著他坐著，一動也不敢動，害怕一旦動彈就會驚醒他，再讓他忍受病痛的侵襲。

玉成驀然從夢中醒來，臉面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很精神地對趕回家的一雙兒女說：“剛才夢見你娘坐在天井的草席上做被子，棉絮軟乎乎的，太陽也很暖和，我一下就趴在那床棉被上睡熟了。前鄰家的槐花一穗穗的白，連風(fēng)里都裹著甜香?！?/p>

一旁的秀姑聽了，忍不住背轉(zhuǎn)身，哭得肩膀直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七

玉成過“百日”的時候，秀姑做了兩雙鞋，一雙男鞋，一雙繡花鞋。按照當(dāng)?shù)乩陷呑恿鱾飨聛淼娘L(fēng)俗燒“百日鞋”給亡者，即是表明對方從一而終的決心。秀姑執(zhí)拗地堅持要到墳上去看看。親戚鄰居勸不過，只好隨她去了。

秀姑把自己親手做好的鞋子，很細(xì)心地?zé)?。長哭過后，她被兒子從墳上拉了起來。秀姑勉強(qiáng)睜開已浮腫的眼睛，倚靠著兒子準(zhǔn)備往回走。忽然，紛飛的一片紙灰像黑色的蝴蝶一樣撲的落到了那枚銅頂針兒上。六月的陽光潑辣地釋放著萬條金線，那片紙灰沐浴在陽光的照耀里像是有了呼吸，呼扇呼扇作動。

秀姑輕巧地把它拂開，悲涼的臉上有了笑意：“甭?lián)模乙恢贝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