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東哥是我大舅家的兒子，大舅家在四川，媽媽二十歲的時候從四川嫁到了河北。我和東東哥一般大，都二十七歲，二十七年我們一共見過兩次。

最近一次見面是去年十月一，我親哥哥結婚，大舅帶著一大家人來參加哥哥的婚禮。他們是坐飛機來的，下飛機那天晚上我和男友去機場接機，經過無聊又漫長的等待，終于從接機口陸陸續(xù)續(xù)走出來七個人。我興奮的招手，因為我認出了五姨，她和照片上一樣，只不過矮了好多。舅媽也沒有什么變化，大舅和小舅經年齡也判斷了出來。其余三個都是小孩子模樣我不敢主動打招呼，便問五姨，因為家里有好多五姨的照片，我經?？矗X得和五姨很近，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五姨會講普通話。

五姨告訴我，個子最高的那個是小舅家的兒子，已經上高三了；個子最小的那個是東東哥家的兒子，今年剛剛七歲；剩下的那個便是東東哥了。這個東東哥和我二十年前見過的那個東東哥實在難以拼對在一起?，F在的東東哥個子很矮，我穿著鞋剛剛一米六，但是他看起來還沒有我高，我掩飾著內心的尷尬主動跟他打招呼，沒有得到回應。再看他一眼，他真的太瘦了，淺藍色的牛仔褲已經發(fā)白，松松垮垮的掛在他的腰上，紅黑色發(fā)舊的上衣從肩膀處就耷拉下來，一雙臟舊的運動鞋在他腳上顯得很大，整個人看上去有些邋遢，與穿著整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還記得第一次見東東哥是七歲時，媽媽帶我去四川看望姥姥姥爺，當時住在大舅家，和東東哥相處近一個月，我們經常打鬧。那時的他是調皮的，開心的，有活力的。長相我記不太清了，但是我家墻上的相框里一直掛著我倆七歲時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臉白白的圓圓的，嘴唇是粉紅的，斜著眼壞壞的笑著，他在看我手里拿的那支紅氣球。

第二天我?guī)е司怂麄冓s回農村老家，一路上介紹著平原的風景，還是和五姨說的比較多，舅媽有些暈車，一路都捂著肚子閉著眼。大舅和小舅各自玩著手機，沒有人管那兩個吵吵鬧鬧的孩子，東東哥一路無言，但是他的眼神比昨晚亮了一些。

到家時已過中午，媽媽趕緊張羅著我們吃飯。吃完飯，東東哥自己坐在臺階上喝茶水，我故意湊過去和他說話：“你平時也喝茶嗎？”

他點了一下頭。

“只喝茶嗎？”我好奇的問。

“只喝茶?！彼卮鸬?。

我心想怪不的南方人聰明呢，因為人家真的喜歡喝茶，越喝茶越清醒，北方人好喝酒，越喝越糊涂。

我又問：“你現在做什么工作呢？” “開車。”他仍然沒有看我。

“嫂子怎么沒來？”他沒有說話。

“你看，咋倆一般大，你的小孩都七歲了，而我還沒有結婚?！彼樕下冻鲆唤z很淺的笑。

“你們就打算要這一個小孩嗎？不再要一個了？”他看著院子的盡頭依然沒有說話，連笑容也沒有了。

我再也聊不下去了，實在找不到話說，一轉身進屋幫忙收拾東西去了。

晚上安排好舅舅他們，我和媽媽回到屋子里也準備睡覺了。我偷偷的跟媽媽說：“我東東哥怎么這么不愛說話了呢？”

媽媽說：“是呢，以前還說點的?！?/p>

“他怎么那么瘦了？”

媽媽有點心疼的說：“他一直有病，活不長的?！?

“什么？！有??？為什么活不長？”

“你大舅和你舅媽是近親結婚，你大舅娶的是我姨家的閨女?！?/p>

“你親姨嗎？”

“對啊，親姨?！?/p>

“為什么?。俊?

“當時家里窮，你姥爺怕你大舅娶不上媳婦，不過也是我姨家先看上你大舅的，非要嫁過來，你姥爺就答應了。”

我想再問為什么卻沒有說出口，媽媽忙碌了一天累的快要睡著了，再說媽媽那時又能改變什么呢。我心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原來真的有近親結婚，三十年前居然還有近親結婚？！以前只是在古裝劇里面看到過，皇上經常娶了自己的表妹做皇后。而現在，近親結婚居然離我這么近。

是了，這兩天我看到的東東哥，確實不是以前那個東東哥了，他是有著明顯血緣關系的兩個人生下的孩子?，F在的他臉色蒼白，顴骨凸出，眼睛大卻空洞，臉頰已經有明顯的凹陷，加上瘦小的身體，很難與健康聯(lián)系到一起。如果他不說話，呆呆的坐著，會讓人聯(lián)想到“傻”這個字。我又特意到網上查了查近親結婚所生的孩子會怎樣，答案和媽媽說的一樣，不是活不長就是會出現很多遺傳病，我不敢再看下去。

哥哥辦完婚禮后，大舅帶著一大家人去了北京，在北京玩了三天才坐飛機回了四川。

舅舅他們走后，媽媽偷偷跟我說：“你沒見到過你東東的媳婦，長的可好了，又高又漂亮，可惜早就跑了，幸虧給你大舅家留了個孫子，要不然那么大家產繼承給誰啊。只是糟蹋了你東東哥這個孩子?！?/p>

我又震驚又懊悔，居然會問東東哥“再要不要一個孩子”這樣的問題！這讓他怎么回答！大舅在我家的那幾天，能看出他很疼愛自己的孫子，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的兒子，東東哥的兒子也不愿和他說話。東東哥是如此不幸，而這種種不幸全歸咎于一個原因------近親結婚。突然特別心疼我的東東哥，我不再怪他不愿意理我，不再怪他變得呆呆傻傻的，而是怪上上一代人促成了這樣一樁婚姻，這樣的婚姻居然沒有人站出來反抗。這是貧窮造成的嗎？是愚昧無知導致的嗎？還是殘存在人們腦中的封建思想驅使的呢？或許都有吧……有時候這個社會就是讓人充滿無力感。

上周媽媽打電話告訴我東東哥來了。我問：“東東哥來咱家干嘛？”媽媽說：“來北京看病，要試吃一個月的藥看有沒有效果，暫時不回四川了，來回跑太遠，就先住咱們家。你不回來看看嗎？”

“回，當然回了?！睊炝穗娫?，東東哥的樣子又浮現在我眼前，那個高興與快樂不說，難過與痛苦也不說，呆呆的坐在臺階上，猶如一張撲克牌的東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