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老家村莊的后山有一潭水，面積不大，約莫有一個足球場的樣子，也不深，碧綠綠的，清澈見底，無風(fēng)的時候就像是一塊光滑的翡翠鏡子。但是，里面沒有魚，甚至蟲虱也沒有，只有一條條綠色的水草，村里人稱它為惡水潭。而且小孩子是不能到那里去玩的，要玩水就是去河里也不能去那里，要是誰家的孩子靠近了惡水潭，被家長知道了，肯定是一頓打。久而久之，我們村的小孩都對那里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敬畏。

但也并不是毫無緣由。在我記事起，每隔兩三年，總會在夏天聽到一些無知的外村人在惡水潭里游泳失蹤的事件，可是潭水深不滿兩米，一眼望到底，卻無尸骸，村民只能從水邊遺留的衣物猜測發(fā)生的故事。不過這種有影無蹤的傳聞，也讓很多人產(chǎn)生懷疑，但又沒法找到合理的解釋，疑團(tuán)只能留在心里悶著。直到有一年的夏天，我在那里看到了一個釣魚的男孩。

那時正是放暑假，我天天要幫家里趕著兩只羊到山上去放養(yǎng)。有天早上，我剛把羊趕到潭水附近的山上，就看到潭水邊的一塊大青石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鑒于那些可怕的傳聞，我趕緊跑下去。還沒到的時候，我見他身后一頭烏黑的長發(fā)，還以為是個小女孩，走近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穿著一件白色背心，淡青色長褲，腳上一雙繡花布鞋，頭戴斗笠，手里一根十來米長的青竹竿，身邊還放著一個竹編的魚簍。他見了我，朝我笑了笑，還問了一聲好。

我也朝他點點頭，問他說：“你一個人在這里做啥？這水很危險，……沒見過你，你外面來的吧？”

“嗯，”小男孩應(yīng)道：“你可以叫我小葉子，我在這里釣魚。”

我說：“這哪有魚？”這時我注意到他的魚竿上也沒有線，“而且你的魚竿也沒有線?！?/p>

“有的?！毙∪~子動了動手上的竹竿，我愣了好一會才注意到竹竿下的水面上出現(xiàn)一條游走的紋路，我再仔細(xì)看的時候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竹竿上真的有一條幾乎完全透明的魚線。

“這魚線比我以前見過的魚線都要透明啊？”我說。

“因為我要釣大魚，只能用最好的線?！?/p>

我笑道：“你眼睛沒問題吧，這水那么清，連小魚蝦都沒有，哪里來的大魚？”

小葉子說：“我要釣的是一條蠢魚?！?/p>

他的話令我不快，我以為他是在暗諷我，便說：“你怎么說話的？”

小葉子似乎不太理解我的語氣為什么變了，他看了我?guī)酌耄缓笳f：“這蠢魚喜歡一動不動地待在水潭里，專門吃那些來水潭邊喝水的動物?！?/p>

我發(fā)了一陣呆，腦筋才轉(zhuǎn)過彎來，算是明白他并沒有諷刺我，我說：“你是認(rèn)真的，不是開玩笑？”

小葉子點點頭。

我說：“要是像你說的，它可不蠢，這就像是設(shè)了一個陷阱等著獵物上門，這倒可以說明那些人在這里游泳失蹤的原因?！?/p>

小葉子又點點頭，說：“說它蠢是因為它喜歡一動不動，其實它很聰明，知道我在釣它。”

他的話讓我很驚訝，我問：“那不是你更蠢，它知道有人在釣它，它還會上鉤嗎？”

小葉子哈哈的笑道：“因為這種魚還好奇心很重，釣它要釣十天，十天后，它就會忍不住的咬鉤?！?/p>

我有些無語了，只好勸他早點回家。他答應(yīng)了卻還是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里，我意識到自己說不動他，而我也還有自己的事，便不再管了。到了下午趕羊回家的時候果然還見他在水潭邊釣魚。

回到村里，我有些擔(dān)心小葉子，于是跟村里的一個老頭說了，老頭跑去卻什么都沒看到，回來就罵我騙他。我心里疑惑，所以第二天趕羊上山的時候還是去了那里。到了水潭邊，小葉子仍然坐在青石上，甚至連姿勢都沒變，跟他打過招呼后，我問他：“你昨晚沒回去？”

他說：“釣魚不能中斷，必須守著?！?/p>

我開始懷疑小葉子不是人類，山村里有很多山精鬼怪的傳說，說不定有些就是真的，我心里有些害怕，沒敢問，只是說：“這魚知道自己有好奇心這個壞毛病嗎？”

“知道?！?/p>

“那它為什么不逃掉，它能逃掉吧？ 像它這么聰明的?！?/p>

“我妹妹在守著它逃跑的路，還設(shè)了陷阱，它是不敢逃的?！?/p>

我看了一下周圍，山野草木茂盛，也沒見到其他人的身影，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想來問了也沒用，便說：“你這釣了第幾天了？”

小葉子掐指算了算，說：“第六天。”

“那第十天我來看看?！?/p>

“好啊。”小葉子似乎很高興我能去看。

之后的幾天，無論何時我去到那里都能看到他坐在青石上的身影，我曾試圖問出他的來歷，不過他說釣魚要安靜，之后就只是打打招呼，沒再說話。同時我也沒再跟村里人說起，我覺得村里的其他人是看不到小葉子的。到第九天的下午，突然白天變成黑夜，一下子狂風(fēng)閃電，雷雨交加。我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促使我冒著雷雨跑去惡水潭。到了那里一看，果然出了事情，那潭水波瀾起伏，不停地激起兩米多高的浪花，宛如狂風(fēng)暴雨下的江河湖泊。接著又見兩個小孩的身影圍著水潭邊跑邊用竹竿拍打著浪頭，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好在夏日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很快云開日出，雨停風(fēng)駐，但那水面依然像是狂怒的巨獸，在翻滾著，不過小葉子已經(jīng)不再拍打浪頭。我見小葉子和另外一個沒見過的小孩朝他釣魚的青石走去，我也快步走過去，很快我注意到跟在小葉子身邊的是一個濕漉漉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條馬尾辮，穿著一身青色鑲金邊的漢服，模樣甚是可愛，她也不怕生，先跟我打了聲招呼。小葉子問我：“這么大雨你怎么來了？”

我說：“就是大雨，我覺得有事情發(fā)生，所以來看看，你們那是干什么？”

“雨太大了，要是不攔著它，它就乘著雨跑了，真累人。”

這時小女孩走上前對小葉子說：“哥，我先回去地下河道守著，別讓它闖過陷阱跑了?！?/p>

“好。”小葉子說。

小女孩應(yīng)聲跳進(jìn)了水潭里，沒了蹤影。我不無擔(dān)憂的說：“她不會有事吧？”

“不會，”小葉子自信滿滿，“這蠢魚做窩的時候都會選擇在地下河道上面，便于遷移，她在那里守著。”

“呃?。俊?/p>

這事情越來越怪，使得我當(dāng)天晚上一夜沒睡好，到了小葉子釣魚的第十天，我怕他早早的把魚釣了，所以天還沒亮我就跑到惡水潭去。不過我倒沒想到山里的早晨會那么冷，原來我一直是早睡晚起，枉費我做一個山里娃了。

小葉子見到我這么早去也感到很驚訝，他說我是不用那么早去的。我說我心里急啊，在家呆不住。我找了個地方坐著等，本來我心里是又激動又期待，但是很快我的心情被漫長的等待潑了一股冷水，使得我躁郁不安，開始不停地變換著等待的姿勢，倒是小葉子平靜得跟水面一樣。到了太陽升到正中的時候，我還去挖了一些白茅根填肚子。最后，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等待姿勢——躺在地上偶爾翻滾一下，我發(fā)現(xiàn)還挺舒服的。

約莫到了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我半睡半醒中突然聽到一陣嘩嘩的水聲，還聽到小葉子喊了一聲：“上鉤了?！蔽伊⒖虖牡厣吓榔饋?，只見小葉子站在了青石上，竹竿被拉得彎彎的，水面上升起一個一米多半徑的半圓形綠色物體，水從圓頂上滑落下去，嘩嘩作響。我沒想到，那蠢魚會這么大，但很快，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那不過是蠢魚露出的一小部分。小葉子與那蠢魚互相較量著，有時候蠢魚被拉出三四米高的身體，有時候它又潛回水里。小葉子咬著牙齒，握緊竹竿，雙腳像是長在青石上一樣，結(jié)果那青石也下沉了一半。

開始我還挺替小葉子著急的，但過了一會我意識到那不過是小葉子的一種策略，他在耗費蠢魚的力氣。這種沒完沒了的拉鋸戰(zhàn)，沒多久就讓我感到了深深的乏味，我又回到了之前躺著的姿勢，我開始懊悔自己沒吃點飯再來看這場戲。就這樣，又過了三個多小時，太陽都要下山了，我終于聽到小葉子大喝一聲：“上”，我又立刻爬了起來。只見一只山一樣的龐然大物竟然被他甩到了半空中，他丟下魚竿，拿起魚簍也跳了上去，在那巨物往下掉的時候，他用魚簍對準(zhǔn)了它，那小小的魚簍像是一個黑洞，把巨大的蠢魚完完全全地裝了進(jìn)去。小葉子同著一陣水滴一起落到地面，他撿起魚竿對我說：“魚釣到了，我得去找我妹妹，再見。”

我整個人還在震驚中，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胡亂的點點頭，突然又想讓他給我看看蠢魚時，他早已跳進(jìn)了水潭，沒了蹤影。那水潭的水面已經(jīng)下降了很多，里面渾濁不堪，正失望著，我又見他從水里鉆出頭來，丟給我一個大大的晶瑩剔透的圓球。我問他是什么。他說是蠢魚的卵，給我?guī)Щ厝コ浴Ｎ覜]敢吃那蠢魚的蛋，因為小葉子走后我還在潭邊站了很久，潭里沒了蠢魚，水就不停的流失，水位下降后我見到了藏在淤泥里的白骨，這令我感到厭惡。我把蠢魚卵放在書柜上，有一段時間我把它給忘了，后來再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那殼已經(jīng)破了，大概是被老鼠吃了吧。

倒是那水潭，沒兩天就有人發(fā)現(xiàn)了它的異樣，引起很大的轟動，接著來了一大群陌生人，他們在那里挖了上百具人類骸骨和無數(shù)動物的骨頭，也不知道那蠢魚在那里待了有多久。

惡水潭成了一個未解之謎，人們議論紛紛卻找不到答案，而我也沒跟人提起釣魚男孩的事情，畢竟他們是不會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