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4月5日 天津 有霾
今天是在異鄉(xiāng)過的第一個清明節(jié)。以往這天都會回家或者出門踏青,今年就我孤身一人在離家一千多公里的北方。不出門,就在宿舍宅著。
吃早飯的時候,食堂已經沒什么人了。身邊的人都在討論去哪里玩,有聽見一哥們兒在組隊去爬黃山的,我也挺想去的。只能在朋友圈閱覽天下風光了。
早上的時候夢到了外婆,一個人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樣子安詳寧靜。眉角的周圍也舒展開了。我就這樣靜靜望著她,一夜無話。是她想我了,還是我想她了?
尤記得外婆去世的那個傍晚,我從考場里出來坐在回學校的出租車上,母親在電話里泣不成聲。剛考完試,我的精神還處在被復雜的試題折磨的緊繃狀態(tài),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我不知道該怎樣應對,完全手足無措。
我只能靜靜地聽母親哭訴:“上午人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那么好的一個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呢……”母親的聲音非常沙啞,難以想象電話那頭的場景,如此瘦弱的女人,如何能承擔這么聲嘶力竭的悲痛。
我眼前浮現(xiàn)一張慈祥的面容,這世間和母親長得極為相似的臉,如今卻成為了一張靜默的舊照片,懸掛在舅舅家大堂梁上。不想讓同行的伙伴看到我這狼狽的模樣,我偏執(zhí)的轉過頭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干燥的臉頰下滑,漬得生疼。窗外的夜色一閃而逝。
關于外婆的記憶不多,雖然我從小由她帶大,因為母親的奶水不夠喂養(yǎng)兩個嬰兒。在我印象中,外婆總是喜歡一個人待在老屋對面的小閣樓里,那是舅舅怕她再住危房不安全,特意造的。小閣樓很神奇,冬暖夏涼的。外婆不愛出門,總喜歡在天氣晴好的日子,一個人搬一條竹藤椅,在閣樓前坐一整天。
我時常覺得外婆像極了閣樓上的那只橘貓,躺在藤椅里,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慵懶地半瞇著眼,看太陽的影子從地板的西邊移到東邊,再又從東邊移到西邊。這就是日常,也是她最喜歡的事情。
閣樓的面積不大,偶爾她也會趴在窗前,看看外面的風景,看看那只踮起腳尖行走在屋頂青色瓦片上的橘貓。每次從閣樓前走過,我都能看到她孤單的回眸,剛好她也看到了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看她的眼睛,平靜中有一絲波瀾。
我在想是閣樓束縛了她的自由,還是她本身就習慣了。只有我和母親去看望外婆,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喝玩樂的時候,她才會走出閣樓,去街上的菜場買點肉和新鮮蔬菜。外婆做飯的手藝是村里出了名的,母親也繼承了這一優(yōu)點,以至于后來我在離家上千公里的地方,茶飯不思,寢食難安,人一下子瘦了好多。
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起,那個身體硬朗的外婆從大家眼里消失了。她腿腳開始不靈活了,記性越來越差,做的飯菜也沒有了以前的味道,直到她生活不能自理,我才知道,她正在以我們成長的速度一天天老去,就像老屋門前的那棵香椿樹,經歷了萌芽、開花、結果以后,逐漸進入了生命的暮年。
有一次,恰巧小姑婆來看望外婆。即便外婆身體已經支撐不了她做一頓像樣的午餐,她也執(zhí)意要留小姑婆吃完午飯再走。母親看不下去,給我們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肴。每次外婆都只是把每道菜嘗了一口,就不再吃東西了。
臨走的時候,外婆還沖小姑婆沒完沒了地揮手告別??粗唤屓藫鷳n,以為她倆得了老年癡呆了呢。院子里的雜草已經迫近廊檐下面了,就像巧克力薄荷冰淇淋那樣,綠色中夾雜著點點褐色的地面。
那個時候腦子不開竅,總覺得人老了以后除了身體素質在走下坡路以外,與年輕時并沒有什么區(qū)別。直到外婆故去以后才知道,老人和年輕人過的日子是不一樣的。他們每一次重逢都該認真揮手告別,因為你不會知道,下次見面是在人間還是天堂。
尤其是對于老年人,他們會珍惜每一次和老友相聚的機會。當年一起生活工作的朋友及同事,已經有太多的殘缺。生命線是不存在折返的。年輕人永遠面向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而老年人眼里只有過去,他們是計算著天數(shù)過日子的。
我以前聽老一輩說過,人的一生有三劫,其中八十三歲是最大的一個劫難,如果挺不過去,那這一生到此就畫上句號了。奶奶,爺爺,老太再加上外婆,都是在八十三歲的時候故去的。這讓我不得不開始相信一些中國傳統(tǒng)的文化。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又在放著我喜歡的輕音樂,努力營造靜謐的氛圍。加上食堂嘈雜的環(huán)境,一靜一動,很是奇妙。吃飯就成了一種享受。
人啊,總該要長大的。成長總要經歷一些痛苦,當你的心不斷蒼老。即使更大的悲傷裝進去,也照樣可以冷漠地離開,平靜地遺忘的時候,你又會懷念當初那個還能感知到痛的自己。
所以忍耐吧,美好的那天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