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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惟有綠荷紅菡萏

公元835年，李商隱第五次參加科考，依然名落孫山。愛情受挫，科考失利，他的人生一片灰暗。

這時，唐王朝又發(fā)生了一件轟動朝野的大事——甘露之變?；实酆鸵桓纱蟪记宄鹿賱萘κ?，宦官指揮神策軍瘋狂報復(fù)，大肆殺戮，朝堂為之一空，被牽連者成千上萬，長安血流成河，唐王朝在這片腥風(fēng)血雨中大廈將傾。

國家遭此大難，李商隱的憂憤雪上加霜，他是大唐王朝的宗親血脈。雖然得不到承認(rèn)和恩遇，但他對著這個祖先創(chuàng)立的王朝有著特殊的感情?！肮日娴圩?，我本姓王孫”，這是榮耀，也是責(zé)任。在他心中，家國從來都是一體的，而對這巨大的王朝災(zāi)難，他怎能不憂心如焚？

有感? （? 其一）

鬼箓分朝部，軍烽照上都。

敢云堪慟哭，未免怨洪爐。

有感（其二）

古有清君側(cè)，金非乏老成。

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

誰冥銜冤目，寧呑欲絕聲。

盡聞開壽宴，不會用成英。

他痛心疾首，為無端慘死的朝臣和百姓嘆息，同時矛頭直指宦官，鋒芒畢露的指責(zé)他們是禍亂的根源，王朝的罪人。在宦官一手遮天，淫威大熾的當(dāng)口，寫這樣露骨的諷刺詩，需足夠的勇氣和魄力。

公元836年春，李商隱第六次科考再次落榜，他帶著憂憤和絕望給好友令狐绹寫了一封信，其中有“爾來足下仕益達(dá)，仆固不動”之類的牢騷，令狐绹也哀其不幸，但是他此時還只是一個左拾遺的小官，于是懇請父親令狐楚施以援手。

公元837年，年考七次的李商隱終于中了進(jìn)士，得知原委的他深深的感激令狐楚父子。

但就在這年冬天，時任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的令狐楚一病不起。他自知來日無多，于是召李商隱來到漢中，代其向朝廷寫《遺表》?！哆z表》不是普通的遺書，而是大臣臨終前上呈給皇帝最后的忠諫。這是人生最后一件大事，事關(guān)生前身后之名。但這個至關(guān)重要的任務(wù)，他沒有交給自己的兒子令狐绹，而是交給李商隱來完成，可見他對李商隱的信任和垂愛。

只是李商隱從未在意，這位對自己恩重如山的賢相能臣其實(shí)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大唐朝臣兩黨派之一的牛黨的領(lǐng)袖。晚唐時期除藩鎮(zhèn)割據(jù)、宦官專權(quán)外，牛李黨爭也是一個重要的禍根。牛黨領(lǐng)袖牛僧孺、李宗閔和李黨領(lǐng)袖李德裕因一次科考取士決裂，隨后兩派明爭暗斗，形同水火，互相傾軋，一直到唐朝滅亡。

因令狐楚對李商隱的知遇之恩，考中進(jìn)士后步入仕途，自然要將它歸于令狐楚的牛黨。令狐楚對李商隱的賞識本出自愛才、惜才之心，但也免不了和李黨爭奪人才之嫌。他清楚李商隱驚世駭俗的才華，如果不出意外，日后必將脫穎而出，大放異彩，那么無論對兒子令狐绹還是牛黨，都會有極大的幫助。

而單純質(zhì)樸的李商隱對官場險惡和宦海風(fēng)波還不了解，對牛李黨爭也從不關(guān)注，所以他未能理解令狐楚的良苦用心。但這種對政治的漠視和極致的理想主義，在那個日益黑暗和腐朽的時代必將成為他人生悲劇的根源，而此時，他還茫然無覺。

公元837年11月，令狐楚病逝于漢中官舍，一代相星隕落，而李商隱也失去了他人生的庇佑，指路的明燈。他在仕途上將成為無根的浮萍，輾轉(zhuǎn)漂泊，一錯再錯。

在唐代，考中進(jìn)士只是有了當(dāng)官的資格，并不會立即授官。一般要侯3年乃至更長的時間，如果要馬上入仕，就需要參加吏部組織的制科考試，而機(jī)會沒有來臨時，就只能等待。

在李商隱漫長的等待中。同年中進(jìn)士的好友韓瞻舉薦他到?jīng)茉垂?jié)度使王茂元的幕府擔(dān)任秘書，如果換了其他人，一定會考慮一下，因?yàn)橥趺抢铧h的骨干，而他已被認(rèn)定是牛黨的人……。但李商隱不假思索就答應(yīng)了。

李商隱對復(fù)雜的政治和官場關(guān)系從來不感興趣。他從不留意朝廷黨爭信息，就像他屢試不中，固執(zhí)的從來不肯“行卷”一樣。他骨子里有著天生的倔強(qiáng)和單純的理想，以為只要光明正大、心無邪念可以永遠(yuǎn)置身事外。而在牛黨爭盤根錯節(jié)、形同水火的晚唐時期，毫無防備的他必將掉進(jìn)黨爭的漩渦，受其所害。

而他人生方向的徹底改變，就從這次涇原之行開始。他收獲了人生最美滿的愛情，卻從此掉進(jìn)黨爭的漩渦，再也沒有爬出來。

才華橫溢的李商隱到哪里都會是一顆閃耀的明珠，精美絕倫的駢文、驚世駭俗的詩賦、挺拔俊朗的豐姿，他在涇原幕府成了明星般的存在。

但他依然是孤獨(dú)的，而他的好友韓瞻此時卻已成為王茂元的乘龍快婿。佳人相伴、春風(fēng)得意，讓孤寂漂泊的李商隱不由得生出幾分羨慕。

但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已在悄悄注視他。

他的卓越豐姿和絕世才華讓他的東家王茂元極為欣賞，經(jīng)常邀他到自己的府邸中交談、宴飲。李商隱不善交際，不善言辭，但酒席高潮的吟詩作賦，他總是信手拈來，語出驚人，博得滿堂的喝彩。酒酣耳熱之際，他不會注意到，有一個倩影正透過簾紗，久久地注視著他。

有一天，這個倩影終于穿過簾幕，出現(xiàn)在了李商隱面前。

這是讓李商隱驚艷的一刻，他從未見過這么氣質(zhì)獨(dú)特的女子，絕美而不帶一絲嫵媚、優(yōu)雅而卻不附一點(diǎn)羞澀、沉靜卻不帶一絲冷艷、高貴卻不見一絲傲慢，她渾身上下散發(fā)著溫暖的光芒，卻又有著不可侵犯的神圣。清純明亮的大眼睛不識人間煙火，卻仿佛又能看透所有……。

只有足夠的自信和深度的修養(yǎng)才會對世間一切充溢著愛和溫暖。她的美是由內(nèi)而外，獨(dú)一無二的。她翩翩而來，舉手投足都散發(fā)著美麗親切的魅力。在李商隱眼里，只有人間絕美獨(dú)立的荷花才能形容她——自信、美麗、優(yōu)雅、從容。她對著李商隱嫣然一笑，施了個禮就轉(zhuǎn)身飄然而去，只留下李商隱沉醉在那個荷花的夢里。

荷花

都無色可并，不奈此香何。

瑤席乘涼設(shè)，金羈落晚過。

回衾燈照綺，渡襪水沾羅。

預(yù)想前秋別，離居夢棹歌。

那是讓李商隱難以忘懷的一面。那帶著荷花仙氣的女子，只一眼就會讓人徹底淪陷、只一眼就會讓人魂縈夢牽。相比于宋華陽的高貴冷艷、端莊矜持，柳枝的爛漫無羈、野性奔放，她是另外一種美，一種賞心悅目的美。一種自然的、單純而溫暖到極致的美。她就如一塊美玉，一瞬間光芒就能清清楚楚照進(jìn)你的靈魂；她就如一縷陽光，只一個笑容就能絲絲縷縷融進(jìn)你的心里。她仿佛自然的精靈，人間的仙子。美的自然、美的純凈、美的舒適、美的溫暖，沒有人對這種萬里挑一、人間少見的荷花仙子有抵抗力。

他很快知道，這個荷花般的女子叫王晏媄，是王茂元最小也最疼愛的女兒。此后，李商隱沒有一刻不想著去王府。而王茂元對他邀請也更加頻繁，而且他每次欣然前往，那個驚為天人的荷花仙子總一次次有意無意的出現(xiàn)在他面前。漸漸的，四目相對中，彼此都感受到了對方投射過來的羞澀和情意。李商隱開始做一個大膽的夢，他要去摘取那朵荷花。

正當(dāng)他朝思暮想?yún)s不知如何啟齒時，一個天大的喜訊驟然降臨在他身上。王茂元親口對他說想招他為婿，而且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就是他日思夜想、魂縈夢牽的王晏媄。

李商隱不知道的是，這一次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荷花仙子，就是王茂元的刻意安排。他想讓女兒自己挑選意中人，但女兒早已是李商隱的粉絲，對李商隱仰慕已久，芳心暗許。王茂元見李商隱也有此意，才公然提親。

天上掉下來一塊的巨大的餡餅，狠狠的砸在李商隱身上，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給震暈了 。愛情是他生命中純美的理想，而前兩次戀愛帶給他的只是無盡的遺憾和痛苦。而這次，是如此真實(shí)，是觸手可及的，絕世無雙的荷花仙子就在他眼前，命運(yùn)不會再捉弄他，老天不會再折磨他。在歷經(jīng)愛情的生離死別，悲痛欲絕后，上天終于給他送來了最好的妻子，最美的姻緣。他終于擁有了人間最高貴清純、風(fēng)姿卓然的荷花。

世間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

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

此花此葉長相映，翠減紅衰愁殺人。? ? ? ? ? ? ? ? ? ? ? ? ? ? ? ? ? ? ? ? ? ——贈荷花

紅荷綠葉是多么相配，他愿意作綠葉永遠(yuǎn)陪伴在荷花般的妻子身邊，一生一世?？珊芏嗄旰螅ㄖx葉殘，這又是多么悲傷和殘忍的事??！

他骨子里永遠(yuǎn)有著童年苦難留下的脆弱傷感，在他的生命里，美永遠(yuǎn)是遙遠(yuǎn)的，可望而不可及。即使得到了，也害怕會失去。在他的心靈深處，潛伏著對人生和愛情的悲劇意識……。

但這首詩似乎一語成讖，妻子在陪伴了他短短12年后就因病去世，留給他后半生無盡的思念和痛苦，但這段愛情，卻是李商隱多舛的生命中難得的溫暖和光芒，即使他因此麻仕途不順、沉淪下僚，他也至死無悔。

如果除開黨爭的因素，不得不說這是一段極其完美的婚姻。但彼此敵對、形同水火的牛李黨爭，卻給這段婚姻蒙上了陰影。

在世人眼里，李商隱蒙受令狐楚家的大恩，早已是默認(rèn)的牛黨成員。而未來岳父王茂元卻是李黨的骨干成員。李商隱一旦做了王茂元的女婿，在別人眼里就等于公開宣布改換門庭，投靠李黨。在晚唐的官場規(guī)則中，這是大忌，他由此可能背上忘恩負(fù)義、背信棄義的名聲，成為品行上的污點(diǎn)，在那個時代，道德操守的問題是不會被原諒的，嚴(yán)重一點(diǎn)說，會毀掉李商隱的一生。

但在單純質(zhì)樸的李商隱眼里，這就是一段簡單的婚姻。他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妻子，彼此欣賞，這是順理成章的事，與其他任何人、任何組織都沒有關(guān)系。但這注定只是他的一廂情愿，在無處不在的牛李黨爭中，他注定無法獨(dú)善其身。只要他踏出這一步，就踐踏著牛李黨爭最敏感的神經(jīng)，他就會成為千夫所指、眾矢之的，他的人生從此將萬劫不復(fù)。

他看不到這段婚姻后面潛藏的巨大危機(jī)，但即使看到了，在理想的愛情面前，他也會如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拋開那些波譎云詭、紛繁復(fù)雜的政治因素，李商隱的婚姻是甜蜜的，他孤獨(dú)無助、漂泊多年的靈魂終于找到了港灣。王氏不但美麗聰慧，而且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作為節(jié)度使高官的掌上明珠，她沒有絲毫架子，沒有任何惡習(xí)。帶著對丈夫的崇拜，她過著雖然清苦卻甘之如飴的生活。

但這次婚姻，受刺激最大的竟然是令狐绹。在他眼里，作為父親一心一意幫助提攜，曾經(jīng)以為會共同進(jìn)退的至交好友李商隱，竟然在父親尸骨未寒就急不可耐地改換門庭，投靠李黨，完全沒有記掛令狐家的恩情，完全沒有顧忌令狐家的感受。就是一個自私自利、背信棄義，放利偷合的小人，他心中永遠(yuǎn)不會原諒李商隱……。這次決裂看似無聲無息，波瀾不驚，但仇恨的暗流已經(jīng)涌動，日后終將演化成狂風(fēng)巨浪，將李商隱完全吞噬。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