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太太明確跟來探望她的省市領導說，干部家庭與干部家庭成為親家，那權力絕對互用得心安理得。她沒與女婿的其他家人接觸是為了他們不來麻煩自己，現(xiàn)在她自知自己所存時間不多，所以想為女婿的弟弟提點照顧的要求，因為自己是有人情味的。金老太太最后還是出手了，但她做的這些事是通過外人，秉昆才知道，這多少有點悲哀，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蔡導，有人找您?！痹谠拕F的小會議室里，蔡曉光正與搭檔們討論劇本，辦公室一位姑娘推開門告訴他。

蔡曉光已經(jīng)是話劇團的搖錢樹了，凡他導演的話劇或電視劇，多多少少總能從省里或市里爭取到經(jīng)費支持。當然，他實現(xiàn)的藝術愿望，也必然與主旋律合拍。有時候，領導們覺得主題與主旋律不怎么合拍，聽他一解釋，最終往往也會收回意見，表示同意。事實一再證明，被一些省市領導認為不合拍的劇目，公演或公映后竟然又與來自北京的新精神非常契合。

（蔡曉光如魚得水，得益于與領導們處理好關系，也得益于對時局解讀預判的高度準確，情智商雙高的蔡曉光）

蔡曉光仿佛對主旋律有著異乎尋常的直覺敏感，省內(nèi)無人可與他比肩，連某些主管文藝工作的干部都望塵莫及，心服口服。劇團的頭頭們對他恭敬有加，唯恐照顧不周。因此，大家常戲稱他是“絕導”或“蔡絕主”——即絕對的主旋律導演。

（這戲稱還真不是兒戲）

只要他開始忙了，團里年底就有業(yè)績可擺，演藝人員就有事干有錢掙，行政人員也都能跟著喝碗湯了。他行事有原則，做人有分寸，能屈能伸，知所進退，該高調(diào)的時候高調(diào)，該低調(diào)的時候絕不會忘乎所以地張揚。他分配收人時一碗水端平，人人有份，先人后己，寧肯自己吃虧。即使剛上幾天班或就要被辭退的臨時工，他也一視同仁，讓人家得著份甜頭情緒高漲心里舒坦?？梢哉f，他不僅是團里眾人擁護的搖錢樹，還是眾望所歸的精神領袖，藝術骨干幾乎都是他的死黨。他在社會上也是個熱心腸，獲得了重感情、講義氣、有仁心、辦事誠信可靠的一流口碑。至于他所認識的各行各業(yè)的女人們，有的因為顧慮不敢跟他上床，不愿跟他上床的則是少數(shù)。幾乎每完成一部作品，他差不多都會與劇組或有關機構的一個女人有染。多數(shù)時候，他并非一定要占便宜，而是她們主動投懷送抱，樂于被他“潛規(guī)則”，覺得是額外的收獲。他的死黨們早已見怪不怪，認為他那樣的人就應該如此。

（這點厲害了，能做到這樣著實不易。本來考慮不留這部分，但蔡曉光這么高光，也算是對他的補償，算了，這些年他似乎就是單身漢，別惹出什么麻煩就行）

此刻，蔡曉光正忙著講解導演意圖呢，被辦公室姑娘打斷了，他有點兒不高興地瞪了她一眼，說：“你就不能替你叔請人家先坐到屋里等會兒？”

（還你叔，曉光你太可愛了吧，難怪頭發(fā)是從后腦禿的）

姑娘紅了臉說：“是女的。”

（這表情、這話語，信息量有點大?。?/p>

對于團里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無論男女，他多以“叔”自謂，這使他們都覺他是個可親的人。如果他們聚在一起“咱叔”長“咱叔”短的，那么議論的必定是他。

（還真像一家人）

蔡曉光皺眉道：“這孩子，臉紅什么呀？沒見過女人??？是女的就不能先替你叔招待一下啦？”

姑娘臉更紅了，吐了一下舌頭笑道：“我覺得她跟叔的關系不一般，還挺生氣的樣子?！?/p>

（估計是秉昆遇到的那個烏龍護士長來找曉光算賬了）

“你覺得不一般就不一般啦？小劉你去一下，請她隨便到哪間沒人的屋里先坐會兒?！?/p>

他的臉也微微紅了一下。他在團里是有創(chuàng)作工作室的大腕，小劉是團里為他配的助理，自學成才的一位音樂人，能詞能曲。他覺得小劉是個人才，費了番周折才將小劉調(diào)到了團里，安排為正式在編的演藝人員。小劉自然視他為伯樂，深懷感激，從此也成為他的死黨，一心要報知遇之恩。

（估計都有那么一回事）

小劉得令起身，負責接待的辦公室姑娘卻消失了。

蔡曉光自嘲道：“真不懂事，哪壺不開提哪壺，也不給我這個叔留點兒面子。”

（是很懂事吧，私下里如何弄都行，面上誰都不想扯上什么關系）

大家都笑了。

蔡曉光剛接著開始講解，小劉回來了，向他耳語道：“是醫(yī)院里的一位護士長同志，她說沒時間等，想當面問你幾句話?！?/p>

他猜到了她是誰，對著大家苦笑道：“諸位可都要以我為前車之鑒啊，男人風流之事太多了也會吃苦受累。你們先討論著，我去去就回來?！?/p>

（這是鼓勵還是警告啊，曉光你還真像是很大的受害者）

大家又都理解地笑了。

那位“護士長同志”一看到蔡曉光，也不迎上前去，反而一轉身昂首快步便走。他沒叫住她，默默地緊跟著。

“護士長同志”走到長長的走廊盡頭，沒回頭看他一眼，直接下樓了。

他加快腳步，跟下樓去。在兩段樓梯的拐角處，“護士長同志”猛地向他轉過了身。

（看來火氣挺大，曉光麻煩來了）

“什么事?。恐档媚愕綀F里來找我！”他輕輕責備道。

她扇了蔡曉光一記耳光。他被扇蒙了，摸了一下臉，紳士般地笑道：“好大的火氣，我怎么對不起你了??？”

（看來也是不省油的燈?。?/p>

她厲聲質(zhì)問：“不是上次說定了，咱倆今天五點在老地方見面嗎？我們六點才下班！為了見面我請了一個小時的假，連白大褂都沒顧上脫就急著去了！”

她氣得快流下淚來。

蔡曉光這才想起自己的確與她預約過，連聲道歉說：“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最近事多，一忙忘了。”

“那兒有人，你應該及時通知我一下！”她繼續(xù)訴說著委屈。

“是啊是啊，向你低頭認罪！”蔡曉光誠惶誠恐地鞠躬。

“光認罪有什么用??！都鬧出丟人現(xiàn)眼的事啦！拉嚴了窗簾，又沒開燈，屋里漆黑一片，我怎么知道床上只穿褲衩躺著的不是你？!”

（是啊，才五點，拉嚴窗簾沒開燈，能看到只穿褲衩，臉貼臉卻認不出人，這真的該怪老天，護士長，你是沒睜眼吧）

“小聲點兒，別嚷嚷！”蔡曉光不免也吃驚，低聲問，“那是我小舅子，今天上午我才將他從獄里接出來的，我跟你講過他的事……他對你無禮了？他也不是那種人??！”

（可憐秉昆，十二年沒近女色，卻差點被嚇到了）

“不怪他！是我把他當成了你！”“護士長同志”依然有些羞惱，跺了下腳，扭了扭身子。

（同志，你這樣說會嚇到曉光的）

“寶貝兒，小聲點兒，能小聲點兒不？你倆，那樣了？……”他也覺得問題出大了，頭皮有點兒發(fā)麻。

（是不是多數(shù)與曉光從事同職業(yè)的人都喜歡這樣叫人）

“那樣是沒那樣，差一點兒……”她的聲音終于小了。

“沒那樣就好，可……差一點兒是差多少??？”

“差一點兒就是……反正我在脫衣服上床之前覺得不對勁兒了……他也沒扒我的衣服……”她還是流下了眼淚。

（還好不是特猴急）

蔡曉光就將她摟在懷里，替她拭淚，吻她，安撫她。

她說：“你讓我丟人丟大了！”

（有丟人這一說嗎）

蔡曉光說：“丟人的也不只是你呀，我小舅子不知以后會怎么看待我這個姐夫了！我在他心目中可是好姐夫，這下全露餡了?！?/p>

（曉光你也不用裝可憐）

“還敢怨我？!”她擰他耳朵。

蔡曉光趕緊又說：“不怨你，不怨你，完全怨我自己。好在躺那床上的是我小舅子，不是光著身子的另一個女人，老天爺終究還是挺照顧我這個好人的，否則豈不罪加一等了？”

（這可能也不排除）

她又擰他耳朵，逼他老實交代——除了她，還有幾個女人有他那兒的鑰匙？

（還算明智，想到的僅是有鑰匙）

蔡曉光發(fā)誓，僅給過她一個人那里的鑰匙。

“你得補償我的損失?！?/p>

（秉昆就沒損失嗎？他都破戒了都）

“當然當然，必須的。”

（能夠補償?shù)膿p失都是小意思）

蔡曉光溫聲細語地告訴她，已按她的要求將電視劇本中女醫(yī)生的戲份盡可能加強了，那一角色雷打不動屬于她。她這才高興起來，偎在他懷里哧哧地笑了。

（套路老是老，包治這類病還能確保）

蔡曉光總算將“護士長同志”哄走了，上得樓去，迎面撞見了那位負責接待的辦公室姑娘。

“偷聽來著是不是？不學好！別到處亂傳播啊，那可不是好女孩所為……”不待他的話說完，姑娘笑著跑開了。

蔡曉光回到會議室，問大家討論到哪一步，大家都說進行得很好，統(tǒng)一了思想，一致認為女醫(yī)生的戲份不但加得很必要，而且畫龍點睛，讓一個群眾角色活靈活現(xiàn)起來，成為一個將會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了。

（不會吧，曉光這人做得也太舒服了。秉昆，得讓“同志”請客）

“導演，帶著滿腔感情加的戲份吧？”老美工一本正經(jīng)地調(diào)侃他。

蔡曉光也不生氣，有點兒得意地應付道：“那是！帶著感情加和不帶著感情加，結果當然不同?！?/p>

攝像打趣道：“大家還有好橋段主張加給女醫(yī)生?！?/p>

蔡曉光卻立刻反對：“不加了不加了，再好的橋段也不加了，私人感情不可以無限膨脹地加人藝術作品之中。一部優(yōu)秀電視劇有其科學的人物戲份安排，注重均衡性，藝術第一，感情次之，咱們還是要尊重藝術規(guī)律。”

（看看，會說的就是好聽，還正派）

眾人見蔡曉光說得嚴肅，真假難辨，一時都摸不準他內(nèi)心里究竟怎么想，便附和著說些“那是那是”“有理有理”之類的話。

蔡曉光此次要拍的電視劇暫定名為《人生變奏曲》，反映居住在同一條小街上的老中青下崗工人們的生活，表現(xiàn)了抱團取暖的友情，互相體恤的親情，好了散散了又好的愛情，自謀生路堅忍不拔的精神等。這是一部挺接地氣、輕喜劇風格的主旋律電視劇。蔡曉光定下題材找人寫了劇本，還申請到了省市主管部門的經(jīng)費支持。劇中有周秉昆和親人朋友們的影子，初稿中還曾有廠長這個人物，是以周秉義為生活原型創(chuàng)作的。他將此事跟周秉義說了，遭到堅決反對。

（這題材看起來不錯，但為什么要沾到秉義呢？這可能行不通，人家才不跟你玩兒戲）

蔡曉光說：“我是想通過那樣一個藝術形象，來為你正名。編劇都那么編了，是我向編劇提供了原始素材。我認為，編劇還是比較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忍辱負重的好干部形象……”

周秉義打斷道：“不需要！你們愛怎么塑造怎么塑造，那是你們的創(chuàng)作自由，我無權干涉，但是和我沾一點兒邊的事都不許往里加。丑話說在前面，否則拍好了我也不依！”

蔡曉光說：“砍掉那一個人物，對全劇影響太大了，劇本分量一下子就輕了?！?/p>

周秉義生氣了，反駁道：“難道我的態(tài)度還不夠明確嗎？還需要我再重復幾遍嗎？”

（曉光，你還沒有我了解秉義呢）

談話是在郝冬梅家進行的，當時冬梅母親還在世，也都在場聽著。郝冬梅說：“曉光，我們現(xiàn)在只想恢復以前平靜無憂的生活，秉義唯恐自己再成為社會議論的焦點。你作為我們的親人，應該比別人更理解我們才對?！?/p>

冬梅母親也說：“曉光，你就不要再枉費口舌了吧?！?/p>

蔡曉光只得作罷。過了一會兒，他卻仍不死心，又去找白笑川，希望能幫著說服周秉義。

白笑川耐心聽他講完了碰壁的情況，他表示愛莫能助：“拉倒吧曉光，秉義的性格你我都清楚，他反感的事，我出面也沒用。我的面子能比你的面子更大嗎？你別牛不喝水強按頭啦，何況他的顧慮也不是杯弓蛇影啊?！?/p>

（白師父看問題就是比較靠譜）

蔡曉光這才死心，忍痛割愛。編劇卻改煩了，罷工不干。無奈之下，他只得又物色了一位編劇，花了一筆編劇費。

一天，蔡曉光在街上碰到了曹德寶聊起來，大訴苦水。德寶也是多少有些文藝細胞的人，他建議加入一個人物以彌補劇情的損失。曹德寶提供的生活原型是一家小飯店的店主，十二年前，他和周秉昆等人歡迎呂川回到本市的聚會就在那家飯店舉行?，F(xiàn)在那店主六十多歲，老婆病故，小飯店還由他開著，成了那條偏僻小街一家最“皮實”的不起眼老店，也是德寶他們幾個常去借酒澆愁的地方。

（你還別說，德寶這點子寶貴，店主還曾是曉光的老師，這照必須關）

蔡曉光還真帶著二茬子編劇前去尋訪了一次。一談，他敏感地意識到能從對方身上挖掘出好素材來，而那人也以身為電視劇人物原型而感到幸運。雙方一拍即合，約好二次相見，繼續(xù)深聊。不料再去時見到的是極尷尬的場面，那店主正與房東吵得不可開交。原來，房東要提高租金，店主指責他違反合同。雙方都有助陣者，爭吵中甚至發(fā)生了一些肢體沖突，杯盤瓶碗摔碎一地。

蔡曉光自認為是個人物，趕忙走上前去，替那店主求情。事關金錢，房東哪里肯給你面子？話不投機，幾句之后，那幫助陣者就出言不遜，罵罵咧咧，羞辱他屎殼郎滾乒乓球，吃糞吃多了撐的，不知自己是什么東西了。

蔡曉光是多在乎面子的人啊，十多年間何曾有人那么羞辱過他？但礙于當時的局面，他也只能忍氣吞聲，好漢不吃眼前虧啊！轉而一想，一味忍讓無所作為也不好交代，那不更沒面子？

（以曉光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和見識，應該能處理好這個問題的）

他問那店主，房東要將租金抬高到多少？店主說抬高了不少，每月得補交五百元呢。

“那么，一年得多給他六千唄？”

“是?。∽饨鹉敲锤吡?，我這小店就很難撐下去了。我兒子兒媳婦都下崗了，全家靠這小店為生呢！他是明擺著趕我走，斷我一家的生路??！過去關系處得還可以，租金已經(jīng)夠高的了，現(xiàn)在還能狠心漲??？”那店主說著說著就潸然淚下，店主的兒媳婦也跟著抹眼淚。

蔡曉光又問：“那你們的合同還有幾年到期??？”

（我估計曉光要挖坑了）

店主說還有四年呢。

蔡曉光又問房東：“如果將你漲價的錢一次性付給你，你還認不認那份合同了呢？”

房東說那當然認的。

“四年里，你還會不會因為租金的事再來找麻煩呢？”蔡曉光追問房東。

房東一尋思，目的達到了，一下子預付四年租金，自己不又占便宜了嗎？他馬上換了副講誠信的樣子，連說保證不會再找麻煩了。

“你們雙方的人都聽到了吧？”蔡曉光問。

剛才爭爭扯扯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紛紛點頭稱是。

蔡曉光對那位二茬子編劇說：“你去找個打電話的地方，讓我的助理火速送兩萬四千元錢來。只許多，不許少，限他半小時內(nèi)趕到?！?/p>

（20多年前，半小時內(nèi)送兩萬四千元過來，房東都難以相信吧）

他說罷，安慰了店主幾句，出門找了個地方悠閑地吸煙去了。

店里還是一片肅靜，包括店主在內(nèi)，一時都緩不過神兒來。大家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心里應該都在想：哪里來的暴發(fā)戶）

房東小聲說：“去看看那小子在哪兒？別吹了個牛卵子泡兒溜之大吉了！”

這話被蔡曉光聽到了——他剛才出門后一摸兜里沒帶打火機，便又進到店里來找火兒。

（怎么就這樣湊巧呢）

店主的兒媳婦趕緊找到打火機遞給他。

蔡曉光吸了一大口煙，悠悠地吐出一條煙蛇，盯著房東說：“我可沒對你說一句難聽的話，而你說了好多羞辱我的話。我又不欠你什么，你很不對?！?/p>

（曉光，你葫蘆里賣什么藥呢？）

說完那番話，他又出去了。

店里更加肅靜，他那番話說得慢言慢語，聲音也不高，卻似乎收到了不怒自威的效果。所有人，特別是房東找來幫忙的人，這時才仿佛終于意識到——他也許真的不是那些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了一點兒錢、湊個野雞班子胡亂拍些什么欺世盜名玩意兒的所謂導演。

房東心里打起鼓來，他很怕自己有眼無珠，沖撞了不該沖撞的人物，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他陰陽怪氣地說：“一個拍電視劇的跑這兒充什么爺？等會兒沒人送錢來，看王八蛋怎么收場！”

這話又被蔡曉光聽到了。他第二次出了店門并沒有走遠，就站在門旁。

（好戲要上演了）

房東話音一落，他跨到了門口，皺眉道：“你就真的一定要羞辱我嗎？”

沒到半小時，小劉坐出租車趕到，帶來了三萬元錢。

蔡曉光說：“點清兩萬四，給那位先生?！苯又D身對店主說：“今天咱們是聊不成了，再約吧。至于為你墊上的錢，別當成負擔，別有壓力，慢慢還，日后能還多少還多少。”

他根本沒有理會房東，沖兩邊人微微一笑，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蔡曉光、編劇和小劉坐在出租車里時，編劇一下子崇敬地說：“導演您放心，我一定認真改，直到您滿意為止?！?/p>

蔡曉光明白，編劇對自己的編劇費完全放心了，他只回答了一個字：“好?！?/p>

（這戲還算是演給自己人看的）

小劉問他：“導演，那些人沒對你無禮吧？”

蔡曉光笑道：“那種局面下，我也不能和他們一般見識啊。替我打聽一下，收錢的那位先生是何方神圣?！?/p>

幾天后，房東出現(xiàn)在了話劇團門口，拎著大盒小盒，求見蔡曉光。房東并不真是二桿子，他過后也打聽了蔡曉光是什么人。他不打聽則已，一打聽不安了。民間資訊總是夸大其詞，水分很多，對蔡曉光這種公眾人物尤其如此。各種信息綜合起來，房東覺得自己有眼無珠，沖撞了黑白兩道都很有能量的人。他越想心里越不踏實，便拎著禮物賠罪來了。他心想若能攀附成為朋友最好，交不成朋友，起碼也不能讓蔡曉光記仇。

（厲害了啊蔡曉光）

那天，蔡曉光恰巧也在團里。

門衛(wèi)問他見不見？

蔡曉光握著電話，從三樓窗口瞥了一眼房東，不留余地地說：“讓他趁早走，我絕對沒空兒。”

第二天，房東又來求見，蔡曉光只回答了兩個字：“不見！”

他將“不見”二字說得很響亮，為的是讓房東也能從電話旁聽到。

他已將房東的底摸清楚了——曾經(jīng)“二進宮”，是一個靠賣假煙假酒發(fā)不義之財?shù)闹鲀?，他聚賭成習，手頭寬綽了，也兼著放點兒高利貸。

沒過幾天，房東再次聚賭時，被公安人員抓了個現(xiàn)行。于是，他的煙酒鋪子被查封，還被拘留了一個月。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房東在劇團門口一見到蔡曉光，就直接跪下，口中喃喃念叨：“蔡導，求您開恩了！”

“你這是干什么？！我不明白你的話，讓別人看見了成什么樣子！”蔡曉光一副驚詫不已的樣子。

（我就問你房東，哪個導演不會演戲）

他客氣地將房東請到了自己辦公室，沏茶敬煙，絲毫不失待客禮數(shù)。之后，他與房東促膝相談，問對方究竟面臨什么困難，自己有什么可以幫助的。

（笑面虎也不過如此）

房東哭哭啼啼，將自己的遭遇講了一遍。

蔡曉光說：“聚賭是犯法的，人家公安部門依法懲辦，那是執(zhí)行公務啊。怎么，冤枉了你嗎？”

房東趕忙承認沒冤枉，但自己也得活啊，封了煙酒鋪子就是斷了他的生路了。

蔡曉光說：“肯定因為你賣過假煙假酒吧？否則怎么會呢？”

房東也承認，一再請求他幫著將營業(yè)執(zhí)照要回來。

蔡曉光搖搖頭，為難地說：“我也沒有工商方面的親朋好友啊，怎么敢當你面吹一個大牛卵子泡兒答應你呢？何況那需上下打點，不花錢根本辦不成，花錢也只能辦辦看呀。”

（有句話叫什么來著，吃了也要吐出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房東趕緊說：“那就求您幫忙辦辦看啦，錢不是問題?！?/p>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蔡曉光想了想，撓著腮幫子說：“你既然這么苦苦相求，我也只得辦辦看了。兩萬四這個錢數(shù)不怎么吉利吧？”

（曉光你心里是不是笑開了花）

房東趕緊紅著臉說：“絕不會是兩萬四。”

蔡曉光思忖著說：“四萬和四萬四也都聽起來不好，就取個中間數(shù)三萬五吧。三五相加是八，這數(shù)字好。”

（已經(jīng)確認，動物公園里的獅子口沒曉光的大）

送房東走時，蔡曉光叮囑道：“你還要帶一份保證書，保證以后不再賣假煙假酒了?！?/p>

（順帶救回一只迷路的羔羊）

房東下午送來的三萬五千元錢，兩萬四千元劃到了劇組財務的賬上。蔡曉光讓小劉送給曹德寶五百元，酬謝德寶提供線索，其余的都入了小金庫。

（還不是凈賺萬一，絕）

“曉光創(chuàng)作室”也不是只靠拂曉的陽光便能維持，如果沒有收入，那就不過是一塊牌子兩間辦公室。團里并不撥經(jīng)費，他也從沒有申請過。經(jīng)費都是他自籌，小金庫必須有，卻又不是一筆糊涂賬，由團里財務人員代管，收支清楚，經(jīng)得起檢查。

蔡曉光在錢的問題上很有原則，絕不允許會讓自己名聲受損的事情發(fā)生。他的自律原則只不過一條：不往自己兜里揣錢，吸煙都是用自己錢買的。當然，名聲大了以后他就很少自己買了，別人送的煙也吸不完，往往還轉送同事們。如果聽說哪位同事、朋友乃至不相干的人遇到需靠用錢解決的困難，他動用小金庫的錢如探囊取物，獨斷專行沒人阻攔得了，也從來沒有什么異議。

（曉光很多年前得一筆三百元獎金，都用在請朋友吃和買票送人了）

“我化緣化來的錢，愛給誰花給誰花，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建立小金庫之初，他就經(jīng)常這樣講，亦莊亦諧，廣而告之。所以從來沒有人說三道四，誰會管天王老子都管不著的事呢？小金庫的支出只不過兩項，其中一項用于創(chuàng)作室交朋會友，方式無非是吃吃喝喝。

創(chuàng)作室“蔡絕主”的朋友越來越多，不乏各方面的官員以及工青婦各級組織的干部。只要“蔡絕主”因工作求到了，省內(nèi)各級官員干部總會積極配合。大小官員對他的邀請也都很給面子，那也等于支持主旋律文藝。小金庫的另一項支出有慈善性質(zhì)，即救助饑寒交迫的流浪漢和生活窘迫的人家。兩項支出都是打“白條”，只要他簽字，代管的財務人員便只管付錢。

（這個還真沒什么問題的，跟他自己的錢沒多大不同）

往往是過了一段時間，管賬的財務人員就提醒他：“蔡導，告訴您一聲啊，創(chuàng)作室又快沒錢了?！?/p>

他的回答通常是簡單的三個字——“知道了”或“會有的”。不久，便果然有筆錢來了。

（跟上好時代就是不一樣?。?/p>

常常有劇團里的人告訴他：“蔡導，昨天見一老漢躺在橋洞下，沒吃沒喝病歪歪的，著實可憐……”

“蔡導，報上說一戶人家孤兒寡母兩個人，母親又病了，咱們表示不？”

“看多少為好呢？”他照例會問。

如果對方說出的錢數(shù)他認可，他便會說：“你寫條我簽字，領了錢你送去。還是那句話，不許提我名字?！?/p>

如果對方問：“我總得告訴人家誰給的錢吧？”

他照例會說：“愛怎么編怎么編?！?/p>

他最不喜歡別人用“慈善”二字來評論他的行為。

“咱們的做法算哪門子慈善？咱們又不是慈善機構，給的也不是咱們的錢。確切地說，咱們是在劫富濟貧——雅劫而已?！?/p>

（可以了啊，秉昆說他哥站著說話不腰疼，曉光你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太凡爾賽）

他總是強調(diào)，其做法絕非個人行為，而是“咱們”的集體行為。他的死黨們都有種當代義士的感覺，也就更心悅誠服地做他的死黨了。

多少年過去，從沒有人從他那里騙錢。他的死黨們首先絕對不會。對他們來說，和他的關系是值得珍惜的。他們要騙他太容易了，幾句話就會騙成功，但他們絕不會生出那么惡心的念頭。劇團里其他人也沒騙過他——騙他那么可敬可愛的人，會將自己的名聲搞得臭不可聞，沒法待下去。

（好吧，你的想法是對的，他們的做法也是對的，與對的人做對的事怎么說都是對的）

（老實講，看了這么多章，這一章看得最輕松了。我們也不怕承認，這也是來源于現(xiàn)實，當然不排除有加以美化。值得！以前吧，每次蔡曉光出場，都感覺他是帶“虧”而行的，甚至他這個“速成”女婿比那個“倒霉”女婿都不受周老頭子待見。其實，蔡曉光也曾經(jīng)是個不安分的主，領導不讓導的戲你偏要導，直到有人跟他“語重心長”說了一番話，他才自己華麗轉身，不是他不行，是看他愿不愿意?，F(xiàn)在，他無妻無兒無女，情感三無人員，別怪他有點玩弄人生，至少他現(xiàn)在沒有傷害到別人的利益。至于那個房東，還對他感恩戴德，這就結了。曉光，別得意忘形，傷天害理，我挺你，有關你的戲份，我盡量給你留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