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那盞該死的燈,她心里罵著。
? ? ?她已經(jīng)是連續(xù)三天晚上來到這家福利院門口了。
? ? ?她抱著孩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發(fā)現(xiàn)只有正門周圍的區(qū)域才是最佳的選擇。如果把孩子放在其他的角落,是很不容易被福利院的人發(fā)現(xiàn)的。萬一她把孩子放在不起眼兒的地方,長時間不被人找到,天氣這么冷,把孩子凍壞了、餓壞了可怎么辦。她又看了看福利院不遠處江水邊的護堤,那里她已去過多次。只要孩子被福利院的人抱進去,她就可以毫無牽掛地從那護堤上跳下去了。
? ? ?都怪那盞該死的燈,整宿的照著,還那么亮。
? ? ?那盞燈就高高掛在福利院的對面,是一家便利店門口掛起來的。燈的亮度很強,探照燈一般,將福利院的正門口照了個通透,也把放置棄嬰的各個有利位置覆蓋個遍。她知道,她只要在福利院門口放下孩子,再走上幾百米從護堤上縱身一躍就一了百了了。
? ? ?全都怪那盞燈,那么亮。
? ? ?還有在那盞燈下,時常晃動著一個男人的身影,他一會兒在燈下駐足徘徊,一會兒退回便利店的屋里,在窗邊還不時的向這邊張望。
? ?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她下意識的摟緊孩子,襁褓結結實實的還抱在自己的懷里。抬頭望去,又看到了那盞燈,一陣強光刺來,睡眼模糊中,她感覺自己昏昏沉沉,整個人都在隨著那盞燈昏黃的光暈左右打晃。再略一定神,一個男人的臉遮住了那盞燈,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模樣。她想開口說話,卻由于長時間米水未進,嘴巴干渴,發(fā)不出聲音了。那男人輕輕攙起她,說:“跟我來吧?!彼犓穆曇糁庇X不像是歹人,另外她分明已經(jīng)認出,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對面便利店的老板。
? ? ?被這個老板攙進了便利店后,他給她端來了熱水,遞上了熱毛巾,拿來兩個面包。她問也不問,臉也顧不得擦了,接過面包就吃,連續(xù)三天了,這時候她才想起餓的滋味來。面包還沒吃完,男老板又奇跡般的遞過來一個奶瓶,里邊充好了奶粉。她用手一摸,剛好是溫的,想也不想,打開襁褓,喂給兒子。小家伙折騰了幾天,明顯瘦了,一邊迷迷糊糊地睡著,一邊大口的吞咽奶水。男老板坐在一旁默默的看著她,不說一句話。她的眼淚早就下來了,大滴大滴的落在兒子的衣襟上。
? ? ?旁邊又走過來一個婦女,拿過毛巾,默默地給她擦臉,又捋了捋她凌亂的頭發(fā),摸出一根頭繩,將她的頭發(fā)扎了起來??吹盟鰬撌抢习迥?。
? ? ?老板娘坐在她身旁,用手輕輕的撫著她兒子的臉蛋兒,雙眼直勾勾的異常專注。又把臉湊到孩子身邊,連續(xù)吻了幾下。雙手突然伸向她懷里,用力一奪,她毫無防備,孩子一下子就被老板娘搶到了懷里。
? ? ?她吃驚不小,剛要大喊,伸手去搶孩子。男老板突然站起,向她打了個手勢。只見老板娘好像并無惡意,極度愛憐的抱著孩子,慢慢搖晃著,嘴里還似乎哼著歌,就如同她是孩子的親生媽媽一般。
? ? ?男老板指了指老板娘,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輕聲說:“她這里不太好。不過你放心,她不會傷害孩子的?!鳖D了一頓,對她說:“我盯了你三天了。發(fā)現(xiàn)你和別的狠心父母不一樣。你舍不得你的孩子。我又看過了你兒子,他也不像別的棄嬰那樣先天就有難治的疾病。人生能有多大的難處啊,能讓你狠心到把孩子都扔了不管。你咋也比你嫂子強啊?!彼恢咐习迥?,“十年前,我們的兒子才3歲。我原本是開出租車的,那天我正在外面拉活,你嫂子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兒子被人拐跑了,就在迎賓橋附近,讓我趕緊過去,去晚了就追不著人販子了。我開著車拼命往迎賓橋那里趕,沒想到走到半路,把過馬路的母女倆給撞了。我這不能不救人哪。我就趕緊把大人孩子送醫(yī)院,半路上大人就不行了。好在孩子不重,到醫(yī)院里搶救了過來。等我再趕到迎賓橋的時候,人販子早找不到了,只剩下你嫂子一個人瘋瘋癲癲的在那里喊,從此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了給人家傷者賠付醫(yī)藥費,也給你嫂子治病,又得四處尋找兒子,我賣了房子,賣了車子,傾家蕩產(chǎn)我也沒有怨言??墒赀^去啦,你嫂子的病還是沒有好轉(zhuǎn),我的兒子恐怕再也找不著了。更讓我悔恨的是我撞死了人,給人家一家人造成了一輩子也彌補不了的傷害呀。幾年前,我搬到了這里,夜里點上一盞燈,給那些扔棄孩子的照個亮,給那些舍不得丟掉孩子的遞口水,也算多少彌補我的罪過吧。希望你考慮考慮,這么好的孩子,能不扔就別扔,再苦再難,自己把她帶大。你畢竟是他的親媽啊。。。。。。”
? ? ?老張還未說完,她突然回轉(zhuǎn)身,從老板娘懷里接過孩子,向老張深深地鞠了一躬,長久方才立起,淚水傾盆而下。
? ? ?其實她很想告訴老張,她十年前就遭遇了一場車禍,那次車禍中她永遠失去了媽媽。她是那么深切地痛恨那位肇事者,是他毀掉了她應有的母愛和幸?!,F(xiàn)如今她終于明白她沒有理由和權力奪走她兒子應得的母愛和幸福。
? ? ?十年前奪走她媽媽的生命的元兇也許正是老張,也許不是他。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去證實,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 ?她抱起孩子,推開門,緩緩走遠,那盞燈,將她的身影映照得好長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