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睜著眼睛,天還沒大亮,心中默念“中榜中榜”,不知過了多久,實在睡不下,我穿起大褂,忽而覺著一陣涼風(fēng),低頭一看,那該死的耗子,又將我的褂子咬了一個窟窿,唉,只能回來時再補了,這是我最體面的一件衣裳,去年初春花五十文錢買的。
我就著一口涼水啃了兩口昨晚剩下的饅頭,翻了翻米缸,又沒米了。死耗子,吃的比我都多。
外面風(fēng)有些涼,行人行色匆匆,全部都朝東街涌去,因為今日放榜。我攏了攏大褂,跟著人群向前走。
因著身子單薄,我擠不到前面去,只得詢問前面的人“這位小哥,這次榜首是誰?”
“王子白?!?/p>
王子白?不曾聽過,不過既然是榜首想必這文采是極其厲害的,我伸長脖子,瞇著眼睛,想看清那紅紙黑字上是否有我的名字,從前看到后,再從后看到前,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十幾遍,沒有找到我的名字??磥碛致浒窳税。暌豢婆e,自第一年起,已經(jīng)整整九年,我次次考,次次名落孫山。
他們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我將所有積蓄拿去買書。他們說狼毫寫字猶如天助,我傾家蕩產(chǎn)買了次等狼毫。我熟讀四書五經(jīng),雜文詩賦倒背如流,我以為登科及第如探囊取物,第一次我落榜了。
第二個三年,我足不出戶,守著那破舊的房子,一頁頁地讀書,一筆筆地寫字,第二次,找遍了榜單不曾看到我的名字。
第三次,母親哭著說“你莫不是瘋魔了,我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平安喜樂,你看看你這副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兒啊,我們別考了吧”。
可是母親,我自識字起,此生唯一夙愿就是學(xué)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讓我成為販夫走卒,我做不到。所求不能如愿,談何平安喜樂?
所以我落榜了三次。
從鮮衣怒馬的少年,到華發(fā)叢生的中年,十年如一日。我終是明白,一念執(zhí),千樣苦楚來,可是,我不甘。
2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去,路上忽聽聞有人言“那王子白,聽說是今上的三皇子,王子白王子白,可不就是皇子么,禮部侍郎何等玲瓏心,一看就明了了?!?/p>
他身邊一人道“我聽說啊,那三皇子放下言論,那榜首他可不稀罕,任給誰人都好。”
當(dāng)先那人道“可不敢說,聽說有位小吏順嘴說了兩句,被以枉議朝政的罪名革了職”。
我不敢再聽,我等十年寒窗,但求金榜題名揚名天下,若是只由他人大手一揮便可只手遮天,那要這科舉有何用,那要這太平盛世有何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家,我看著桌子上還打開著的書,覺得自己一生,終是癡妄。母親說的對,我早已瘋魔,為了一朝成名,懸梁刺股,傾家蕩產(chǎn),如今,一事無成??扇羰谴丝谭艞?,我那十年的堅持又算什么。
我拿起書,拂了拂被風(fēng)吹下的灰塵繼續(xù)看,且瞧著吧,十年不行,我用二十年,二十年不行,我用一輩子,總有一日,我要揚名天下。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南西北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