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所有同學(xué)眼里，我和路宇如同臨界狀態(tài)的兩塊磁鐵，只要再來一個微小的受力，就會緊緊地貼合在一起。

從大一軍訓(xùn)，我們就曖昧不清，一直到大三開始寫畢業(yè)論文，我倆依然那個狀態(tài)，頗令同學(xué)們扼腕嘆息。

對外，我一直以男閨蜜的身份介紹路宇，但實際上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他知道我不想和他當(dāng)朋友，我也知道他不想和我做戀人。

說來奇怪，我和路宇本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種人。

大一軍訓(xùn)，路宇是男生方隊的扛旗手，一米八五的身高，套上麻袋一樣的迷彩服依然身材挺拔，皮膚白，高鼻梁，一貫高冷，走到哪里都是女孩的焦點。而我，長得又胖又黑，走到哪只能成為笑點。

第一次隊列結(jié)束后，班上所有的女孩都認(rèn)識了路宇，他也成了寢室?guī)讉€女生躺在床上八卦的對象。

我從不參加這樣的臥談會，也從沒想過以后能和路宇有什么聯(lián)系，最多混個點頭之交。

軍訓(xùn)結(jié)束后，路宇高票當(dāng)選班長，我則被選為生活委員，負(fù)責(zé)檢查寢室衛(wèi)生等瑣事。路宇負(fù)責(zé)男寢的檢查，但周五衛(wèi)生巡檢的時候，他經(jīng)常以各種理由請假，只好由我替他檢查宿舍衛(wèi)生。

路宇的鋪位可沒他人那么精神，經(jīng)常有沒藏好的違禁物品，吹風(fēng)機、燒水壺什么的，我都以權(quán)謀私地悄悄掩蓋了。

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他的柜子關(guān)不嚴(yán)，好像卡住了，拉開柜門檢查時，里面的東西潮水般嘩啦一下傾瀉而出，這家伙把能塞柜子里的東西全塞進去了。

我將地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撿起擺好。有一瓶膠水似的東西，很特殊，貼滿了外文標(biāo)簽，被我和其他東西一股腦放了回去。

到了周一，我收到路宇的短信，他說自己的柜子從來沒有這么整齊過，作為感謝，中午想請我吃個飯。

這令我受寵若驚，幫他整理柜子也是本著對工作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態(tài)度和處女座的強迫癥，并無其他非分之想。

二

應(yīng)邀后，我極力表現(xiàn)出少女的克制和斯文，路宇倒沒啥偶像包袱，把臉埋在盤子里連湯帶水吃得很香。

他說自己柜子亂，讓我見笑了，還好沒有臭襪子，要不就尷尬了。

我急忙搖搖頭說沒有沒有，就是衣服和書本之類的。

“你嘗嘗這個，他們家的招牌，別都被我吃光了?！甭酚钪钢槐P大骨棒。

我尷尬地笑笑，不好意思下手。

“你已經(jīng)挺胖了，不差這一頓的?！?br>

我氣得眼珠外凸，心里暗罵他低情商。我把心一橫，抓起盤里最大的一根張口咬了下去，吃得滿手油。

從那頓飯起，路宇開始和我頻繁聯(lián)系，但凡是班里的事情，不論組織班會還是素拓什么的，他都要拉上我。到后來，他還找我一起去自習(xí)室寫作業(yè)，準(zhǔn)備GRE。

路宇一直夢想去國外留學(xué)，經(jīng)?？谌魬液拥叵蛭曳治鲈趪庾x書的好處，對美國高校的王牌專業(yè)和優(yōu)勢更是如數(shù)家珍。受他的鼓舞，我也開始準(zhǔn)備托福。

雖然我想不通，為什么路宇對其他人總是板著臉，說話都不超過十個字，唯獨對我這個胖姑娘青睞有加。但只要和他在一起，干什么都很高興。

大學(xué)校園，如今已是一片廢墟 | 作者供圖

2014年巴西世界杯，我們天天跑酒吧看球。路宇喜歡德國隊，我能挨個把德國隊每個球員點評一遍，如數(shù)家珍。

“靠，牛逼啊你！”路宇眼睛發(fā)亮，我心里也充滿了甜蜜。?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除了周末，路宇雷打不動地回家。我倆幾乎每天同吃同行同上課。室友們半開玩笑地說路宇是看上我了。

我不好意思地說，“怎么可能，我這么胖?！?br>

“環(huán)肥燕瘦，青菜蘿卜各有所愛唄。”曲穎說。

曲穎是個江南妹子，家境不錯，身材小巧玲瓏，大眼睛、瓜子臉，有不少追求者，她說這話時明顯有股酸味兒。

我知道曲穎一心喜歡路宇，為此拒絕了很多追求者，趕忙“呸”了一聲，自黑道：“除非他瞎?！?br>

三

我和路宇的日漸親密讓曲穎非常不悅。這讓我們的關(guān)系變得緊張，她經(jīng)常指責(zé)我動了她的東西，或者坐了她的床單。早晨我起床發(fā)出響聲，她便大發(fā)脾氣，說我影響她休息。

我總是想息事寧人，每次都卑微地向曲穎道歉。

一天晚上，我發(fā)燒嘔吐，渾身酸痛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于是撥通了路宇的電話，告訴他明天不和他去圖書館了。

“我病了，發(fā)燒?！?br>

“嚴(yán)不嚴(yán)重，我送你去醫(yī)院？”路宇口氣很焦急。

下鋪突然傳來一聲咒罵，是曲穎，她尖刻地問我有完沒完，吵得她睡不著。我這次不客氣地回了她幾句，路宇在那邊聽到問我怎么了。

“沒事。”我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我突然下定決心要減肥，否則連和路宇說句話都要被恥笑和諷刺。

減肥的過程很辛苦，有段時間累得我大姨媽都不來報道。路宇拉著我下館子時，我眼巴巴看著他往嘴里胡吃海塞，只能把口水往肚子里吞。

長時間的忍饑挨餓讓我的神經(jīng)也十分敏感，我又氣又委屈，不停地哭，路宇嚇呆了，趕緊過來哄我。

“別哭了，姐們兒，一哭更不好看了?！?br>

我又被他氣樂了。他不明白，我只是想往配得上他的方向多走一步。

一個學(xué)期的節(jié)食加健身房自虐，我瘦了將近四十斤。我終于買下心儀已久的裙子，開學(xué)那天穿在身上去找路宇。

路宇見我的表情不算驚喜，頂多有點驚訝。室友們也覺得我的變化大，笑著打趣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曲穎私下里很刻薄地跟人評價我：“有人最好別減肥，本來還能用胖來為自己的丑打掩護，瘦下來的丑就是真丑了?！?br>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曲穎說的沒錯，瘦下來還丑就是真丑了。鏡子里的人，眼睛小得像對單引號，鼻子卻大得不成比例，還有坑坑洼洼的痘印，我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頹然地獨坐很久，有一種沖到路宇面前，問他為什么的沖動。為什么他總是和我在一起，他到底怎么想的。

曲穎無疑是個很優(yōu)秀的女孩，膚白貌美，氣質(zhì)也好，為了追路宇做過很多努力，制造別出心裁的偶遇，給路宇做愛心壽司。晚上跑到江邊的萬達廣場看電影，十二點再給路宇打電話讓他去接她。

曲穎甚至在參加校園歌手大賽時當(dāng)眾向路宇表白，底下的觀眾拍手起哄，路宇坐在那一動不動，面如磐石。

我問他不喜歡曲穎嗎，他搖搖頭，我說認(rèn)識這么久都沒見他有喜歡的人。

“其實是有的。”他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哈哈哈，不會是我吧？”我故意夸張地問。

他驚訝地撇我一眼，扇了我后腦勺一下：“怎么可能！”

“我也覺得是，你要喜歡我，一定是儂腦袋瓦特了。”

我的心都要碎了，但依然和他笑成一團。

四

曲穎公開表白后沒幾天，所有人都知道路宇和曲穎好上了。她一臉幸福地挽著路宇來上課，小鳥依人地偎在他身上自習(xí)。

我為路宇的戀情而傷心不已，暗自罵男人都是大豬蹄子。但路宇對曲穎的表現(xiàn)卻十分冷淡，他拒絕大庭廣眾下和她親昵，在她撒嬌時依然表情嚴(yán)肅。

有一次他倆在我前面走，曲穎伸出手去牽路宇，他神經(jīng)過敏似地把手甩開，背在身后。

和曲穎之間的戀愛只維持不到兩個月，路宇就單方面宣布了分手。

曲穎守在教室門口攔住路宇，當(dāng)著眾人的面扯他的衣服質(zhì)問他，為什么不理她。路宇面無表情，保持沉默。

那段時間的曲穎如同發(fā)了瘋，她抱著電腦翻遍路宇的人人、空間、豆瓣，想尋找他出軌的蛛絲馬跡。整宿整宿地翻每一個訪問過路宇人人以及給他留過言的女生。

半夜里，我起床上廁所，她兩眼發(fā)直地盯著電腦，臉被屏幕閃爍的光映得蒼白詭異。她抬眼死死盯著我，嘶啞著嗓音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攪黃了我和路宇？你到底說了我多少壞話？”

我嚇得縮回被窩沒敢動彈，再沒敢合眼，生怕她趁我睡著做出過激行為。

哈爾濱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曲穎愣是在男生公寓樓下等路宇到半夜兩點，回去后發(fā)了場高燒，去校醫(yī)院打吊瓶。

病好后的曲穎窩在寢室不肯去上課，也不吃飯，甚至拒絕洗澡。以前她一天不洗澡都受不了，室友們給她帶飯也絲毫不領(lǐng)情，只是惡狠狠地瞪著我們。

我們聽到她晚上躲在廁所里給家人打電話，聲嘶力竭地哭，說室友看她笑話，大家都要害她。

終于，期末考試時，掛了所有科目的曲穎引起導(dǎo)員的注意。他把她叫到辦公室談話，不到十分鐘，全樓道都是曲穎尖利的哭嚎。第二天，曲穎的父母就來學(xué)校給女兒辦了休學(xué)。

和曲穎分手的路宇又和我恢復(fù)了日常往來，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一般。

我曾問過他和曲穎到底怎么回事，但他只是煩躁地翻書，不愿提及。我還想張口問點什么，他卻低著頭看書，不再理我。

五

兩年來，我一直堅持跑步和健身，瘦下來后顯得個高腿長。大二暑假，我找我媽要了筆錢，去醫(yī)院割雙眼皮，開了眼角，做了鼻綜合，又刷酸治了痘坑。

折騰一圈下來，等我再走在學(xué)校時，開始有一定的回頭率。盡管本學(xué)院認(rèn)識我的人私下里叫我整容臉，可我的桃花運開始逐漸泛濫。

可漸漸地，我明顯感覺到路宇開始對我疏遠。他不再主動打電話約我去吃飯和自習(xí)，有時在路上遇到，他只是打個招呼，然后匆匆道別。

我感覺十分委屈，很沒出息地問他，我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不是，是我的問題?！彼撊醯匦π?。伸出手想拍拍我的頭，又放下了，微微嘆口氣。

我把心里的疑惑悄悄講給一個知心的室友，她撓頭想了想說，是不是因為我變漂亮后，他開始喜歡我了，礙于面子無法明說。

我暗自竊喜，心中重新涌上希望，“不會吧？”

“不行你先表白再說，你都暗戀他這么久了，他傻啊，能感覺不出來？”

室友催我先捅破這層窗戶紙。我也打定主意，晾他段時間再說。如果真如室友所說，他一定繃不住會來找我。

盼了幾天，我也沒見路宇對我改變態(tài)度，反而有傳言說“紅樓”（一座自習(xí)樓）里有男同志搞基。班群里還有個男生發(fā)了張照片，說是在紅樓男廁看到的。照片上是一管膠水一樣的東西，寫著英文。

男生們紛紛說鐵證如山，一時間各種吐槽和猜測在群里炸了鍋。我看出這就是路宇柜子里的東西，這時候我才知道，這居然是男用的潤滑劑。

我心里很慌亂，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過了一會，群被管理員禁言了，管理員是班長路宇。

路宇打來電話說吃個飯吧，我忐忑不安地答應(yīng)，約定十分鐘后見。

到了餐廳，路宇說沒胃口，只點了幾瓶啤酒。他起了雪花的蓋子，一口氣吹了大半瓶。

“你咋了？”我試探地問。

他表情奇怪地瞥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大口酒才對我說：“你知道，群里說的那個東西是我的對吧？”

“哈？”我假裝聽不懂。

路宇眼眶有些發(fā)紅，頭發(fā)也亂糟糟的。他接著說：“他們在群里說的基佬，就是我，那東西你見過的。”

他的話在我頭頂轟然炸開，石破天驚。我呆呆地注視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男閨蜜特別陌生和遙遠。

我有種被自己最親密最要好的人欺騙的感覺，語無倫次地嘴巴打哆嗦，卻說不出一個囫圇句子。

我終于明白路宇為什么對我如此親近。他發(fā)現(xiàn)柜子里的潤滑劑被我收拾過后，怕我猜疑，約我出去吃飯，只為了套我的口風(fēng)。

我和路宇經(jīng)常去的咖啡館 | 作者供圖

他還告訴我，他有厭女癥，有女生碰他就起雞皮疙瘩，這似乎是很多男同的通病。除了厭女，他也討厭直男，無法和其他同學(xué)成為朋友，和我這樣又胖又丑的女性在一起，才會感覺到輕松。

對家里人，路宇一直宣稱我是他的女朋友。雖然他父母對我的外貌很不滿意，堅決不同意我做兒媳，但他說我家里有錢，母親還是有名的外科專家，他父母的態(tài)度才緩和下來。

但我減肥之后，女性特征逐漸明顯，這讓他無法接受，和我相處變得十分煎熬，只好刻意疏遠我。

更令我難以想象的是，他和曲穎的戀情，只是因為他和男友爭吵后，一時沖動的賭氣，重歸于好后，曲穎自然成了棄子。

我十分憤怒，好像受到了難以想象的羞辱，也為曲穎感到不值。

我發(fā)現(xiàn)原來我這么不了解路宇。我自詡是他肚子里的蛔蟲，但一直以來，我看到的不過是一張面具。

六

我開始拒絕接路宇的電話，也不回他的微信。我把自己關(guān)在寢室里，一遍一遍地看《春光乍泄》、《藍宇》、《東宮西宮》等所有我知道的男同片。

我覺得自己被欺騙了，心中滿是憤恨，但有時又會十分同情他，要守著份見不得光的愛情。這種糾結(jié)搞得我一個月都在失眠中度過，額頭上又密密麻麻冒出痘痘。

最終，我還是主動約了路宇見面，地點在火車道旁的咖啡廳。透過窗戶，我看到路宇安靜地坐在角落，他的臉一半在陽光中一半是陰影。

我突然心中一陣絞痛，眼睛熱熱的。走進咖啡廳，我沖他咧開一個沒心沒肺的笑：“來得這么早，難得啊?！?br>

他放下手中的書，“反正在哪都是呆著?！?br>

我問他未來準(zhǔn)備怎么辦，他聳聳肩，說自己放棄出國的打算了，準(zhǔn)備接受保研名額，在本校讀研，他不想失去他。

“出國就是為了和他在一起，既然他不走，國外也沒有什么吸引我的?！?br>

我“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我一直在準(zhǔn)備出國的事情，甚至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中介公司，但現(xiàn)在，我對即將而來的留學(xué)申請工作感到疲憊又厭煩。

我清醒地認(rèn)識到，我必須要離開他，讓自己呼吸到?jīng)]有他的氣息的空氣，才可能讓生活重新開始。

我告訴路宇，那天我都準(zhǔn)備好向他表白了。我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去改變，終于能不那么自卑地站在他的身邊，他卻在我面前出柜了。

“以后你會遇到更好的人?！边@種干巴巴的安慰，一說出來他自己都尷尬地笑了。

而我，卻再也克制不住地蒙上眼睛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