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是王家衛(wèi)在1994年導(dǎo)演的一部電影，十五年后的2009年，重新剪輯完善后，改名為《東邪西毒終極版》再次上映。

影片中的三個主要人物東邪黃藥師、西毒歐陽鋒和北丐洪七，出自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像是這部小說的一個前傳。不過，整部電影對人物的刻畫和敘事手法，倒是無限接近古龍的風(fēng)格。

在我十幾歲時，是武俠書風(fēng)靡的年代。那時大街小巷很多的租書店，經(jīng)過向父親申請，他便會抱回一摞金庸或古龍的書。每年寒暑假，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可以從早到晚窩在家里看武俠小說。

按照父親的喜好，他更希望我讀金庸的書，原因有二：一是金庸的小說基本都有歷史背景，看小說之余順帶可以了解些歷史；二是金庸筆下的人物正邪分明，可以知曉是非立場。

而我顯然有些拂逆父親的良苦用心，相比金庸，我始終更偏愛古龍的書，以及那些不那么磊落卻迂回又自在、快意與糾結(jié)都濃墨重彩的人物。

正如古龍的小說一樣，《東邪西毒》算不上一個完整的故事。影片呈現(xiàn)出來的，是一些翻來覆去的場景，簡短而富含深意的對白，以及更多的內(nèi)心獨白。

最初看這部電影，應(yīng)該是在二十歲左右。老實說，我并沒有看懂。事后憶及，浮現(xiàn)出來的只是些零碎的片段和言語。關(guān)于沙漠，關(guān)于桃花，關(guān)于似是而非的情感糾纏。

比較而言，這部片子似乎還不及同一時期看的《東成西就》印象深刻，起碼那一部電影讓我笑得人仰馬翻。奇怪的是，即便如此，《東邪西毒》卻以一種無法言喻的魅力，悄然成為我心中的經(jīng)典之一。

后來，我重新看了這部電影。從頭到尾，所有的愛恨情仇都變得明晰起來。我才突然明白其中某些年少時無法懂得的蘊意，關(guān)于愛，關(guān)于人性，更是關(guān)于人生。

歐陽鋒：不擁有，就不失去

烈日，漫天黃沙，破舊的客棧。偏居沙漠一隅的歐陽鋒，做著給人介紹殺手的買賣。

他是個談判高手，擅長發(fā)現(xiàn)他人的需求和弱點，為己所用。他精于算計，凡事權(quán)衡利弊，絕不會因一時心軟，去做虧本生意。

有個弱女子找上門來，弟弟被太尉府所害，她想要報仇。歐陽鋒問她能出多少錢。女子提著一籃雞蛋牽了一頭驢，說是全部家當(dāng)。

歐陽鋒將這單生意拒之門外，為了一籃雞蛋和一頭驢得罪太尉府，不劃算。他對苦苦哀求的女子說：“報仇是要付出代價的，要是你長得難看，我勸你死了這條心。見你長得還可以，我想告訴你，如果要賣，你比那驢更值錢?！?/p>

女子斷然否決了歐陽鋒的建議，說：“我可以等，我相信總會有人愿意幫我的。”

歐陽鋒認(rèn)為其太天真，也不再搭理。自始至終，他確實沒有為女子報仇的念頭，這不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該做的事。

客棧外，那個女子一天天站在烈日下，毫無希望又執(zhí)拗地苦等。歐陽鋒一天天看著，然后夢見家鄉(xiāng)的桃花開了，突然想到自己很多年沒有回白駝山了。

在開滿桃花的白駝山，有一個歐陽鋒這些年在努力逃避的人。那是他很喜歡的女人，雖然他從未真正表露過。在對方即將成為他大嫂的當(dāng)晚，歐陽鋒才終于按捺不住，讓她跟他走。那個女人拒絕了，歐陽鋒就此離開白駝山再也沒有回去。

歐陽鋒不知道的是，大嫂每年都會托朋友帶去他的消息。她一遍遍跟那個朋友說：“我只是需要他說一句話，他從來都不說。為什么要等得不到的時候才去爭取？我不會讓他如愿?！?/p>

節(jié)氣輪回，年復(fù)一年。歐陽鋒守在沙漠里，望著遼遠(yuǎn)的天空，做著精打細(xì)算的買賣。在遙遠(yuǎn)的白駝山，那個女人每年聽著關(guān)于他的消息，在回憶中日漸蒼老。

某一年起，她終于不再負(fù)氣了，眼眸里的光芒開始黯淡。她對朋友說：“我以為我贏了，可有些事是會變的。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好的時候，我愛的人不在我身邊?！?/p>

歐陽鋒是一個孤兒，缺乏安全感的人最執(zhí)著于自我保護。如果不想被人拒絕，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拒絕別人。這是他的思維方式，不擁有，就不會失去。從不顯露真實的心意，歸根結(jié)底，還是害怕失去。

得知嫂子病逝的消息后，歐陽鋒喝掉了黃藥師剩下的半壇酒。之前他并不愿喝這酒，逃避不等于想遺忘。黃藥師說這酒名叫“醉生夢死”，喝了就不記得以前的任何事。

可是，喝了“醉生夢死”酒的歐陽鋒，什么都沒忘掉。這儼然一個殘忍的玩笑，當(dāng)你越想忘記什么，反而記得越清楚。

歐陽鋒說：“我每天看著天空在不斷變化，但從來沒有看清楚過這個沙漠?！奔词苟聪な朗拢挚吹饲?，依然逃不出當(dāng)局者迷的困境。

時間最無情。即使你什么都不去擁有，還是在不停地失去。

黃藥師：得不到的永遠(yuǎn)最好

每年驚蟄過后，黃藥師都會去沙漠看歐陽鋒。

醉翁之意，只有黃藥師自己清楚。離開沙漠，他便會來到桃花盛開的白駝山。這里有一個女人，等著他捎來歐陽鋒的消息。他安靜地聽著那個女人講述，看她沉湎于回憶。那些回憶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明白自己只是一個傾訴對象，就像明白自己心里熊熊燃燒的妒火。

但黃藥師永遠(yuǎn)看起來不動聲色。作為最了解歐陽鋒和他大嫂的人，他既不會告訴歐陽鋒這個女人的思念，也不會讓這個女人看出他的感情。

在其她女人面前，黃藥師是放蕩不羈，很能迷惑人心的。

路過姑蘇城，黃藥師與自稱燕國公子的慕容燕一起喝酒。醉意熏然之際，黃藥師撫著慕容燕的臉說：“如果你有個妹妹，我一定娶她為妻?！?/p>

慕容燕神情有幾分羞澀，盡管她是女扮男裝，但她相信黃藥師已看出她的女兒身了。這番言下之意，也就當(dāng)了真。她回應(yīng)道：“一言為定，不許反悔。如果你反悔，我一定會殺了你?！?/p>

后來，當(dāng)身著羅裙披著長發(fā)的慕容嫣在約定的時日出現(xiàn)，黃藥師并沒有如約而至。

接下來的劇情，是我年少時完全沒看懂的一段。

慕容燕去找歐陽鋒，要出錢殺黃藥師，說黃藥師拋棄了他妹妹。慕容嫣也找到歐陽鋒，要殺慕容燕，說慕容燕不讓她跟黃藥師在一起，所以必須死。

其實，慕容燕和慕容嫣是同一個人。她愛黃藥師，可黃藥師愛的是另一個女人。她感到自己被辜負(fù)了，一方面恨不得殺了黃藥師，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能讓別人得到；同時另一方面，又被一息尚存的愛情所折磨，堅決要保護黃藥師。

愛與恨的劇烈沖突，幻變成兩個身份示人，甚至不惜要借另一個身份來殺了自己，以保全所愛的人。在口口聲聲要誅人誅己的強悍之下，是一個因巨大傷痛而分裂的靈魂。

想殺黃藥師的還有一個人，他最好的朋友，一個盲人劍客。黃藥師在這個朋友成親的時候，勾引了他的妻子。原因似乎很簡單，她的名字叫桃花，跟桃花盛開的白駝山，以及那個讓黃藥師黯然神傷的女人有這么些許聯(lián)系。

這個解釋固然有些牽強，感情這回事大概本身就是不可理喻。就像他對慕容燕輕易許諾時，也正好是在桃花樹下飲酒，語虛情真，可能自己都無從解釋吧。

黃藥師到底沒有死，他喜歡的女人懷著遺憾病逝了。黃藥師帶著她留下的那壇酒，最后一次去看歐陽鋒。

“不久前，我遇上一個人，送給我一壇酒。她說這酒叫醉生夢死，喝了以后，可以忘掉以前的任何事。她說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秉S藥師對歐陽鋒這樣說。直到最后，他還是沒有告訴歐陽鋒那個人是誰。他喜歡那個女人，卻不想讓她知道。他又很嫉妒她心里的人，于是到處招惹留情，僅僅想知道被人喜歡的滋味，由此傷害了很多人。

黃藥師說：“得不到的永遠(yuǎn)最好?！彼贿厽o謂地愛著自己得不到的人，一邊讓自己成為別人得不到的人。最終，什么都沒有得到。

跟歐陽鋒不同，黃藥師喝了“醉生夢死酒”以后，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準(zhǔn)確說，他只依稀記得自己的最愛之物是桃花。或許唯有自私如黃藥師，此酒才能發(fā)揮效用。

不管怎樣，此后便有了聞名江湖的桃花島。

洪七：越簡單，越自由

洪七來自鄉(xiāng)下，衣衫襤褸，習(xí)慣赤腳。其貌不揚的他，是一名速度極快的刀客。歐陽鋒看中洪七的武功，游說他留下來當(dāng)殺手。

“你不想耕田吧？又不恥去打劫，更不想拋頭露面在街頭賣藝，你怎么生活？武功高強也得吃飯。有一種職業(yè)很適合你，既能賺點銀兩，又能行俠仗義，你考慮一下，不過要快一點，你知道，肚子很快會餓的?！?/p>

歐陽鋒的這番話可謂面面俱到，對于空有一身武功的窮小子，生存是最緊要的問題。

完成任務(wù)收到銀子后，洪七都會數(shù)一遍，數(shù)得很仔細(xì)。歐陽鋒說，通常拿了錢看也不看的人，他們的錢很快就會花光，而像洪七這樣的，他知道不會留在他身邊太久。

一個有目標(biāo)的人，不會甘于永遠(yuǎn)困于生存問題。任何時代里，戰(zhàn)略上藐視金錢，戰(zhàn)術(shù)上重視金錢，才是一個人的長久之計。

那個弟弟被太尉府所殺的、用一籃雞蛋和一頭驢執(zhí)拗等待著報仇的女子，終于得償所愿。洪七在與太尉府刀客的廝殺中，失去了一根手指。

歐陽鋒問：為了一個雞蛋，失去了一根手指，值得嗎？

洪七答：不值得！但是我覺得痛快，這才是我自己。

洪七之所以答應(yīng)女子的請求，是他的一種反抗。他的刀沒有以前快了，以前他直接，認(rèn)為對就去做，因此出手迅速。當(dāng)女子第一次找他幫忙時，他拒絕了，因為他知道歐陽鋒不會答應(yīng)。

由此，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被歐陽鋒所同化，喪失了自我。歐陽鋒絕對不會為了一個雞蛋去冒險，他洪七可以，這是他和歐陽鋒的區(qū)別。

傷愈的洪七決定離開沙漠，帶著鄉(xiāng)下追隨而來的老婆去闖蕩江湖。歐陽鋒不以為然，說每個人都想知道山那邊是什么，到了那邊，你會發(fā)現(xiàn)沒什么特別，回頭看可能覺得這邊更好。

說歸說，當(dāng)看著洪七夫婦遠(yuǎn)去的背影，歐陽鋒承認(rèn)他是嫉妒的?；蛟S這時他想起了白駝山的某個人，如果當(dāng)初他能像洪七這么簡單一點，也許結(jié)果會不一樣。

影片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事物，沙漠、鳥籠和桃花，如今看來都是一個個隱喻。

歐陽鋒的逃避，黃藥師的放縱，以及大嫂的要強和慕容嫣的執(zhí)念，每個人都有困住自身的籠子。內(nèi)心的憧憬，如桃花繽紛。從籠子里望去，隔著永遠(yuǎn)無法逾越的沙漠。欲望越多，越讓人絕望，這大概就是人性注定的悲劇。

不知道為何，以前根本不記得有洪七這個角色。重溫之時，洪七倒成為整部影片最明快的一個人物，與久遠(yuǎn)記憶中的桃花相映成輝。

心是生而自由的，一如無憂無慮的年紀(jì)，心無旁騖地看一本武俠書，便可以幸福滿溢。越是簡單，越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