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窮光蛋突然得到一筆巨額橫財，她會怎么樣？

如果這筆橫財即將揮霍殆盡，她又會怎么樣？

把巨額橫財換成絕世美貌，就是這部譯名《狼狽》的日本電影要講的故事。

財與色的性質，根本上是相通的，都是人內心最原始的欲望。

本片改編自岡崎京子的同名漫畫，由攝影出身的蜷川實花執(zhí)導，榮獲日本GRP Award 2012年度最優(yōu)秀電影獎。豆瓣評分7.1，不高，但也遠遠超過及格線。

丟分項應該歸咎于導演，加分項是本片的女主角澤尻英龍華，單顏值一項，就引無數(shù)男女競折腰，加上娛樂圈八卦、澤尻本人背景，以及小部分情色鏡頭，所以噱頭十足、話題爆棚，至今為人津津樂道。

尤其是那充滿「反骨」精神的結局，狠狠地甩了傳統(tǒng)價值觀一巴掌。

澤尻英龍華飾演的莉莉子，因相貌粗陋而郁郁失志，她不甘命運的擺布，決心鋌而走險，在一家非法整形機構進行風險極高的全身整容手術，換了一身絕色皮囊。

脫胎換骨的莉莉子迅速火遍娛樂圈，成為雜志、廣告、電影熱捧的明星人物，街頭巷尾都在談論著她。她就像那個突然擁有巨額橫財?shù)母F光蛋，以前求而不得的一切，她都要全部得到，甚至變本加厲，近乎報復性地揮霍、證明、享受。

她一面對經(jīng)紀人肆意羞辱折磨，一面又誘逼經(jīng)紀人匍匐在自己裙下，甚至當著經(jīng)紀人的面，炫耀般地和經(jīng)紀人的男友做起羞羞的事?；蠲撁撏梁辣旧?，仿佛在說，看我多么有錢，有錢就是可以為所欲為，你們這些窮光蛋只能眼巴巴看著。

不管現(xiàn)場有人沒人，她毫無顧忌地和自己男友顛鸞倒鳳。男友說「你只屬于我」，轉眼她就和制作人睡在一起，用身體達成某樁交易。

莉莉子對自己的身體既珍視又浪費。珍視是因為這具肉身太完美了，沒有她誘惑不了的人；浪費是因為這具完美的肉身本來就不屬于自己，所以不加節(jié)制地揮霍。

長的好看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嗎？對，但也不全對。

比如哪怕她的美足以顛倒眾生，但男友還是因家庭原因和她分手了。又比如她為公司創(chuàng)造了可觀的價值，但仍然得不到老板發(fā)自肺腑的關心，只是把她當作賺錢的工具，到頭來還說對她的投資是虧本的。

另一面，萬眾矚目時她有多么耀眼，獨自一人時就有多么孤獨，只能煢煢地在富麗堂皇的家里走來走去。莉莉子就像一座商場，看上去繁華亮麗，可是關燈之后呢？也只剩下顧影自憐的黑暗。

她的生活如同一場宿醉，處處醉生夢死，可是酒醒后又分外清醒，甚至會反省自己。

她向經(jīng)紀人傾訴：每次照相機對準我，快門聲響起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正被一點點掏空。

經(jīng)紀人說著恭維的話，莉莉子聽不下去沖她大吼：你們懂個屁。

幾乎所有人，老板、經(jīng)紀人、男朋友、妹妹、同事、粉絲，都不懂她，不懂她的放縱與孤獨，不懂她的動機與無奈。

導演用綺麗冶艷的配色，和莉莉子美艷到無以復加的容貌，構建出一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但這個世界里發(fā)生的故事卻是頹靡齷齪的。

在絢麗的視覺語言下，還拍出一種「空」的意味，一種「滿」與「空」的對比。越是張牙舞爪，越是空虛徹骨。

唯一理解莉莉子的，是片中的檢察官。檢察官正在調查那家非法整形機構，所以盯上了莉莉子。有整形成功的，就有整形失敗的，失敗的人發(fā)瘋、自殺、失蹤，成功的人需要定期治療乃至回爐再造才能保持穩(wěn)定，否則皮膚就會腐壞，終至失敗。

影片里的整形實際上是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冒險。

檢察官是冷靜的觀察者，像醫(yī)生在觀察病患，說莉莉子<「她的美是印象蒙太奇，也就是我們的欲望本身」

「表面美麗，但是內心卻是被蛀蟲啃食的果實」。

莉莉子的整形后遺癥逐漸顯現(xiàn)，她那具精心雕琢的身體長出灰斑，仿佛一件舊家具在發(fā)霉。與此同時，天生麗質的新人小梢嶄露頭角，大有取代莉莉子一姐地位的勢頭。山雨欲來風滿樓，莉莉子慌了。

得到的寵幸有多么美妙，失去的痛苦就有多么猛烈。

莉莉子需要莫大的勇氣、忍受莫大的痛苦，才能得到美貌，還要用更大的勇氣、忍受更大的痛苦去保證美貌不會失去。為了鞏固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莉莉子再一次躺在手術室里。

那些手術用具，如果拿到醫(yī)院外面，幾乎全可作為殺人的兇器。莉莉子就在那可以作為兇器的手術刀下，回歸人之為人的本質，她不再是明星，甚至不再是人，只是一攤碳水化合物，不肥不瘦，沒有意義。

但對比曾經(jīng)相貌粗陋時的境遇，這點糾結，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這具完美的肉體本不屬于她，終究是要失去的，退一萬步想，即便這具完美的肉體屬于她，在時光的摧殘下，依然會失去。

用美貌換來的，終會因美貌的失去而失去。

為了對抗卷土重來的后遺癥，莉莉子服下大量藥物，導致產(chǎn)生幻覺，終于在一次生日派對上瘋癲出丑，而且身體還在不可遏制地腐壞中。不久后，她整形的內幕被曝光，一夜之間打回原形。

東京的街頭，車來人往，街上流動著的各色各樣的衣服，被高矮胖瘦穿在身上來來去去。正是這些人，在莉莉子風光時，嘰嘰喳喳羨慕地談論著她，視她為夢想，在莉莉子打回原形后，又嘰嘰喳喳地對她發(fā)出嘲笑，原來這么丑。

說來可悲，莉莉子既是老板賺錢的工具，同時也是蕓蕓眾生投射私欲的工具，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她。

常規(guī)影片會著重渲染莉莉子的失落、痛苦、孤獨，以莉莉子出丑失勢而告終，最后反思美貌沒有意義。

但《狼狽》偏不。

說美貌沒有意義那是自欺欺人，所謂「顏值即正義」，一個長相漂亮的人肯定比普通人得到的更多。因為美貌是一種珍稀的特權，平白地就會令人多出幾分不由自主的喜歡，犯了錯也會多出幾分寬容的理由，整個世界都會為你多開一扇門。

小梢不理解莉莉子，「為什么她會那么執(zhí)著呢」，這就像那個「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天生麗質的小梢，怎會理解生而平凡的人所遭受的苦，怎會理解她們?yōu)閿[脫平凡而付出的代價，以及不惜一切必須成功的執(zhí)拗。

如果莉莉子不夠漂亮，上述所有不好的方面也許不會發(fā)生，但所有好的方面她也得不到，因此她才會成為那個為了美貌而孤注一擲的冒險者。對于美貌，她從來沒有過半點動搖和懷疑。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莉莉子既追逐美貌的功用，又對美貌懷著清醒的認知。

在關于整形事件的媒體發(fā)布會上，她拋開安排好的演講稿，一言不發(fā)，當著烏泱泱的記者和閃爍的鎂光燈，拿起尖刀，扎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為什么要扎瞎眼睛？因為眼睛象征著看見。人們因為看見而愛上她，又因為看見而嘲笑她。她的得到和失去，肇始者都是人的眼睛。

莉莉子對眼睛的態(tài)度是復雜的：

有時喜歡眼睛，享受萬眾矚目的感覺；

有時厭惡眼睛，正是人們的眼睛造成了她整形前的不幸；

有時又懼怕眼睛，害怕人們看穿她虛假的表象，所以在那次生日派對上發(fā)瘋時，她眼前盡是奇奇怪怪的眼睛，在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她。還有一個小細節(jié)，莉莉子家里的神像眼睛是用黑色膠布擋住的。

——莉莉子用扎瞎眼睛的動作向這個世界的某種規(guī)則宣戰(zhàn)。

結尾在那家奇特的風俗店里，莉莉子露出邪魅一笑，說明她又成功了。換了個舞臺，她依然是最美的那一個。

人潮洶涌中，還有更多的莉莉子在為美貌而冒險，即便「狼狽」，也要是漂亮的「狼狽」。因為，雖然大家都不愿意承認，但長的好看的人，確實了不起呀！

「長的好看的人確實了不起」這個結論，在看電影時已經(jīng)在我心里成型，可在把它寫下來后，自己還是被嚇了一跳，因為它違背了我多年受到的價值觀熏陶。

對于人，我們文化宣揚的一直是外貌無用論，心靈美才是最重要的，對美貌的欣羨和夸贊往往視之為膚淺。

然而除人以外，自然界里的花花草草、飛禽走獸、山川河流，我們所欣羨和夸贊的卻幾乎都是長的好看的，對丑陋普通的贊美少之又少，或者透著一股酸溜溜的意味。

兩相對比，實在是個神奇的悖論。

再說回人，我們內心真的認同外貌無用嗎？

網(wǎng)絡上有句話流傳甚廣，「有錢人的快樂你想象不到」，但是俊男靚女的快樂我們是耳聞目睹的。正如前文所說，她們比普通如我這樣的人多了一項特權。

我們更傾向于看到美貌的人出丑、落魄、慘淡，這就跟大家喜聞樂見有錢人出事、窮困、失意是同一種心理，俗稱仇「美」心理。因為自己沒有，所以希望別人也沒有。但我們心知肚明，這些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有些東西即便長的好看也得不到，哪怕有些得到的東西也終會逝去，但是如果從未好看過，得不到的會更多，況且從未擁有又何談失去。

影片中的莉莉子，她十分明白美貌的了不起，她付出的代價和承受的苦痛也同樣了不起。

我們自己當然可以對美貌嗤之以鼻，但是對那些生來平凡、追求美貌的人們，對她們付出的代價和承受的苦痛，我們是不是可以多幾分理解，而不是一味的冷嘲熱諷？

因為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對好看的人和普通的人，本來就不公平。

文 | 林夢遙

圖 | 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