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滴雨。
“啪”,我落在地上,被打散了。
在這一天里,我被各色各樣的腳踩散,被車輪壓得飛濺,被其他雨水沖擠。
流浪了一天,最后窩在了一個小水洼里。
看著自己臟乎乎的一團,我無奈地苦笑,我仿佛看見了自己今后在這個水洼里被腳踩,被車輪壓,被貓狗舔,被太陽蒸發(fā),結(jié)束作為水漫長而無奈的一生的情景。我這樣想著,就真的以為事情會像我想的那樣進行著。
“今晚雨下得那么大,我們明天再走吧,好不好?!芭旱穆曇衾锩鎺е棺婆c不安。
“不行,今晚不走,以后就沒機會了。”男人壓低了嗓音,急不可耐地催促著。像是看穿了女孩兒心中的不安與退縮。男人又放緩嗓音,用溫柔的語氣說:“你放心,我以后會好好待你的,我們只是先出去一段時間,把事情辦好了再回來,相信咱爸咱媽到時候都會同意咱兩的婚事的。”男人嘴張張合合又說了些什么,女孩兒神情開始舒緩,可還是沒有答應,男人一把抓住女孩兒的手沖進了雨里,上了一輛四輪車,消失在雨夜里。
雨漸漸停了,漆黑的夜,墨色濃的似要溢出來。這方天地之間只有昏黃的路燈還在亮著。
野貓從烏漆嘛黑的巷洞里信步走出來,眼睛閃著綠油油的光,它在覓食。流浪狗出來了,抖了一身的水,小跑著,低嗅著,尋找著什么東西。一身黑皮毛濕漉漉的、全身柔順得油膩的老鼠從下水道里溜出來,跑跑停停。
夜里,開始熱鬧起來。
野貓和流浪狗對峙,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截被水泡得發(fā)脹發(fā)白的火腿腸。擺好架勢,尖牙泛著冷光,眼里翻騰著戰(zhàn)意,還有,饑餓抽打胃的慘叫聲。野貓一個閃身叼走了那截軟綿綿的香腸,跳上了野狗怎么也夠不著的房頂,當即吃了起來,作為勝者,野貓留下挑釁和空中食物的余味揚長而去。剩一只野狗在狂吠。
“號什么號,見鬼了?。 绷R罵咧咧的婦女尖銳的嗓音刺破了這神秘的夜。野狗跑了,它沖進了前方的黑暗,去尋找其它的吃食。
這條伸往黑暗的路,在今晚,吞掉了好多人和物。我看到了。
曙光撕裂黑色幕布,明亮的光線刺入深深小巷。天亮了。
“哎,李嬸兒啊,聽說昨兒個張家內(nèi)姑娘跟人跑了?!爸心陭D女拎著菜籃磕著瓜子側(cè)著頭與旁邊的婦女耳語,聲音引得旁邊挑菜的幾個大媽議論紛紛。
”李大媽,張家姑娘跟隔壁村兒的王麻子跑了,這事兒你知道嗎,要說我啊,現(xiàn)在的年輕人巴拉巴拉。。?!蓖倌亲訖M飛。
“哎喲,這事兒早就傳開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聽說呀,就內(nèi)趙大爺,趙大爺你知道不,就是賣鋤頭、鐮刀啊什么的那個糟老頭兒,老來開葷,填了房,對方啊,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嘖嘖,光是這門親都差不多用了五頭牛呢。。。。。?!泵硷w色舞。
“我聽說,橋洞那里成天在米店門口要錢的小乞丐昨個兒晚上死了,今早被人發(fā)現(xiàn),是被凍死的,尸體呀都被水泡腫了,嘴唇黑紫,真可憐啊,昨晚那么大的雨,怎么沒人收留一下呢,不過就他那一身癩皮疙瘩,別人就算是想收也不敢收啊,誰知道會不會染自己身上呢。。。。。?!?/p>
“哎喲,這誰呀,在這兒挖這么大的坑,真缺德,我花了2塊大洋買的新褲子呀,都搞臟了!”
我被一只肥大的腳踩散了,順便還被從天而降的一坨皺巴巴的紙?zhí)顫M,看著自己急劇縮小的身體,我想,我可能就快死了吧。
太陽炙熱的烤著。
“我聽說,張家內(nèi)姑娘回來了,抱著一個大胖小子,穿金戴銀的,一身貴氣,聽說她跟王麻子出去后結(jié)識了貴人,兩個人現(xiàn)在掙大錢呢,聽說這次回來買了不少好東西給姑娘家里呢,走走,趕快去看看。。。。。?!被ɑňG綠的腳從我面前掠過。
沒錯,我還沒走,我變成了一堆糞便躺在角落里,真是人生處處充滿驚喜啊,我以為我就要被曬干,會變成另一種形態(tài)飄蕩在空中,可沒想到那張紙被婦女包過雞腿,在我被曬得快升天的時候被一只狗給吞進了肚子里,結(jié)果變成了現(xiàn)在的這個樣子。
這都是我聽說的沒親眼見到的故事,等我飛上天看到了所有,我要在一個下雨天慢慢講給你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