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申明：我僅僅從一個讀者的角度解讀本書。不當(dāng)之處請勿見怪！
就武俠小說而言，我更喜歡古龍，尤其鐘愛《白玉老虎》，雖是武俠通俗作品，但在藝術(shù)上遠遠超過當(dāng)下一些純文學(xué)作品，至少比余華的《鮮血梅花》和汪曾祺的《復(fù)仇》要高許多，至于魯迅那篇《鑄劍》，因是故事新編，這里暫且不拿到一起討論。
對金庸來說，盡管近十年來電視劇吵得沸沸揚揚推波助瀾，我仍不是很喜歡。我始終覺得，金庸寫了一輩子，都無法超越大仲馬跟狄更斯這兩位十九世紀大師（我不愿意說是在重復(fù)這兩位大師），特別是狄更斯。金庸的每一部作品的寫作模式幾乎都是按照《大衛(wèi).科波菲爾》的格局來完成的。當(dāng)然，《連城訣》讓人想到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俠客行》讓人想起了《雙城記》。不同的是，狄更斯的寫作是基于現(xiàn)實中的現(xiàn)實，而金庸是基于幻想中的現(xiàn)實。
雖然我對金庸有些微詞，但不得不承認，金庸老先生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領(lǐng)悟、把握及在他小說中的運用，還是相當(dāng)成功的。金庸老先生的確寫出了一部好小說，甚至可以算作小小的杰作，那就是《天龍八部》，即便無法超越上面提到的二人，但也毫不遜色于二人。
就金庸筆下的人物而言，我特別喜歡以下三個人：喬峰（真名蕭峰）、楊過、韋小寶。其次喜歡的是：歐陽峰、黃藥師、李莫愁。較不喜歡的：郭靖、令狐沖。
喬 ? ?峰：豪情、柔情與悲情的完美結(jié)合。
楊 ? ?過：恩怨分明，敢作敢當(dāng)，甚至敢于欺師罵祖，既有郭靖的大俠風(fēng)范，更有反傳統(tǒng)反禮教的膽識，對愛更是忠貞之極。
韋小寶：雖然這個人物虛構(gòu)成分太多，但這人實在可愛，在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今天，養(yǎng)兒當(dāng)如韋小寶，方能在污穢之泥沼得一口飯吃，討三尺立足之地。
歐陽峰：這是一個惡人，一個奸人，但他是一個完整的人。在金庸的筆下，他始終以一個完整的人物形象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相比其他人物，這個人物更像是一個人，而不是“非”人。
黃藥師：在很大程度上，跟楊過差不多。
李莫愁：人性反映在愛情上面和作為女人天性具有母性這一點上特別突出。
郭 ? ?靖：迂腐麻木，典型的阿斗太子。他的成就不應(yīng)當(dāng)完全歸結(jié)為他個人，身邊有東邪黃藥師、南帝段王爺、北丐洪七公、老頑童周伯通、賽諸葛黃蓉、江南七怪這些人的幫助，要是還不能搞出點名堂的話，恐怕他是在無臉見人了。這個人物的存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欺騙，蠱惑大眾，只要努力，總能有所建樹，實際上是，我們這些人把青春獻給了黨獻給了人民，但我們卻被人死死踩在腳下，永遠不得翻身。
令狐沖：這人有點流氓氣息，有時候迂腐麻木，甚至愚忠。愚忠表現(xiàn)在對師父岳不群的惟命是從。另外，這人的存在是對金庸筆下其他江湖人的侮辱，好像天下就他一人能干，其他人都成了小丑，全都跟著他大呼小叫，唯他馬首是瞻。
我扯了這么大堆，還沒有進入正題。說這么多，其實應(yīng)當(dāng)說我還是喜歡金庸的，只不過不喜歡金庸筆下的某些人物而已，這也算是不打自招了！現(xiàn)在再來說《天龍八部》中的悲劇問題。下面我將按照悲情劇烈的程度進行排序：
第一重：莊聚賢（本名游坦之）的個人悲劇。
如果個人無法代表大眾，那么在他身上發(fā)生的悲劇自然也就不能涵蓋廣闊的大眾，上升到集體悲劇。莊聚賢為父親跟叔父報仇，不料卻愛上了阿紫，而阿紫卻是一生深愛著喬峰的，這為他的悲劇人生拉開了帷幕。如果說報仇注定無望，對他來說是悲劇的一生，那么愛上阿紫，注定了他悲劇的結(jié)局，同時更是悲劇中的悲劇之花。因為阿紫是那種不輕易愛上男人的女子，一旦愛上則到死不逾。莊聚賢愛上阿紫只會是一腔情愿，落得一個無望、無果的下場。
因此，本文的愛情悲劇在莊聚賢的身上做了一個完美的注腳。
第二重：慕容復(fù)的事業(yè)悲劇。
慕容復(fù)的事業(yè)，表現(xiàn)為今天我們這些小人物的小理想，因此慕容復(fù)的悲劇覆蓋面積更廣一些，但我們不能說更深一些。慕容復(fù)一生都在拼命為著復(fù)國打拼，只可惜他的運氣實在不佳。其實，不是他不夠努力，也不是他不夠優(yōu)秀，更不是他不夠聰明。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呢？首先，他沒有段譽的運氣和家庭背景，段譽成天到晚談?wù)剳賽叟菖萃跽Z嫣，皇帝的寶座在那里等著他。但慕容復(fù)卻在一步一步地朝著富國的夢想艱難跋涉。其次，慕容復(fù)的追求和喬峰的追求發(fā)生了抵觸，而在所謂的正義之師面前，喬峰的行為是正義的，慕容復(fù)的行為就不那么正了，自然，他的努力只會付諸東流了。再次，為了復(fù)國大計，操之過急，不惜拋棄鐘愛自己的女子王語嫣，一方面在道義上受到譴責(zé)失去人心，使得眾叛親離。但我仍然要說的是，慕容是《天龍八部》當(dāng)中刻畫得最為成功的一個角色。他的悲劇在哪里呢？僅僅是沒有取到西夏公主？僅僅是連最愛自己的表妹也離開了自己轉(zhuǎn)投他人懷抱？僅僅是最支持自己的父親出家當(dāng)了和尚萬念俱灰？僅僅是復(fù)國無望？當(dāng)然，這一切的綜合構(gòu)成了他的悲劇。而最后終于瘋掉既是諷刺，也將悲劇推向了極致。只有如此，慕容復(fù)才能如愿以償?shù)禺?dāng)上大燕的皇帝。他的確瘋得可以，終于坐上了皇帝寶座，對一些討飯的孩子進行了封賞。
第三重：喬峰的身份悲劇。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能夠比一個人不能確定自己的身份更為悲哀的了。無法確認自己的身份也就意味著失去了根。根歷來是植根于人類靈魂的，根一旦失去，也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失去了存在的可能性，死成了最佳也是必然的選擇。人生到世界上來，無非要弄清楚三個問題：1.我是誰；2.我從哪里來；3.我要到哪里去。
1.對于我是誰的問題，喬峰最開始一直蒙在鼓里，以為自己是契丹人而實則是胡人。
2.對于從哪里來，依然得先搞清楚自己是誰。待他弄清楚自己是誰的時候，悲劇也就跟著到接二連三地找上了他。
3.對于到哪里去，喬峰（此時是蕭峰）最終也沒能夠找到。找不到去處就只能選擇死，找不到去處意味著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去處意味著失去了所有存在的必要性。
我從來不覺得，喬峰失去阿朱在多大程度上值得大家同情，頂多跟莊聚賢不能得到阿紫一樣。但他失去了根，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血的歸屬，便不得不令讀者扼腕嘆息。作為契丹人，他曾為中原漢人殺害過不計其數(shù)的同胞，這是上天跟他開的一個最大的玩笑。在未明確自己身份之前，他一直都在屠殺著自己的同胞。明確身份之后，作為臣子，他自然應(yīng)當(dāng)聽命，為自己的民族效忠，但他選擇了和平。選擇了和平選擇了不戰(zhàn)也就意味著放棄自己的根，脫離自己的民族，終于激怒皇帝，皇帝下令：永不得踏入自己的家園半步，否則格殺勿論。但他終歸不是中原漢人，中原也沒有他的立足之地，縱使他可以茍活下來，無非是繼續(xù)干些屠殺的勾當(dāng)。他的雙腳無處可放了，他被兩個民族、兩個皇帝、兩片土地給拋棄了，看不到方向了，他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了？他得作出一個選擇，而選擇的結(jié)果就是——死。因此喬峰是含著痛苦與絕望含恨而死的。他死不瞑目。他臨死之前將斷箭插入自己胸口時的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將他的絕望和迷茫以及悲劇演繹得淋漓盡致。
同樣，2002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凱爾泰斯.伊姆萊在他的《另一個人》中也表達了同樣的觀點：作為猶太人的凱爾泰斯擁有著匈牙利的國籍，但匈牙利政府以他是猶太人而拒絕接納他，同樣德國猶太族人也以他是匈牙利籍拒絕接納他。他的遭遇跟喬峰有些類似，同樣是上帝跟他開的玩笑，只是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就拿他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來說，通常能拿到這個獎的作者的祖國應(yīng)當(dāng)驕傲才對，可匈牙利卻拒絕了凱爾泰斯。這對作者來說無異于玩笑之上的玩笑。玩笑之上的玩笑，即是帶笑的悲劇！
既然本文寫得這樣亂，加上我這人寫這類文章向來不守章法，想到哪里寫到哪里，干脆就再亂一點，順帶談?wù)勎覍χ袊乃拇竺目捶āＮ乙恢笔前阎袊糯拇竺?dāng)作悲劇來閱讀的，并做了一個排名。同樣按照悲的程度排列：
第一：《三國演義》。嚴格說來，這不算是悲劇，只能說是歷史的發(fā)展趨勢使然，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歷史始終向前不會退后。但就其中個別人物，以諸葛亮為例，那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卻愚忠阿斗太子，的確也夠悲哀的。
第二：《紅樓夢》。個人愛情呀家族沒落呀什么的，在我看來算不得是悲劇，只要把它放在更大的范圍來看就一目了然了。兒女情長恩恩怨怨歷來就有，也不獨你林黛玉就令大家落淚替你傷感。整個大觀園關(guān)著的與其說是一群可憐的女子，不如說是一群膿包。
第三：《水滸轉(zhuǎn)》?！端疂G轉(zhuǎn)》是一上來就不讓人過好日子，反抗的結(jié)果也幾乎是全部覆滅。看《水滸傳》，我時常停下來思考我們的民族，思考我們這些人。但書中這些人還不能涵蓋所有人，其中這些人更多的是代表個體，他們身上更多的只有壓迫與被壓迫，更為廣闊的東西則沒有。
第四：《西游記》。西游記當(dāng)中的四人組成功演繹了現(xiàn)代人的生活狀態(tài)，特別是代表廣大群眾的孫大圣，雖然干了幾件漂亮事兒，捉住或者打死了幾個妖精，但終歸受到限制并不得不任由擺布，這到底讓我們這些百姓感到失望。他的功勞不屬于他，而屬于唐僧，屬于天上那些菩薩。這就好比我們這些小人物，想反抗就得餓肚皮，只好任由領(lǐng)導(dǎo)剝削，任由領(lǐng)導(dǎo)宰割。干好了是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得好，干不好則是你這個人無用，就得滾蛋！換個角度說，簡直連狗都不如。孫悟空就是我們這些人的綜合。他要是不替唐僧賣命，就得被壓在五行山下，就得遭受那緊箍咒，但無論如何，也被如來一干人壓迫著。從這個層面上來說，孫大圣的悲劇不再只是屬于他個人的悲劇，而是屬于所有天下百姓的悲劇。
寫于2007年11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