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告訴你一個秘密，樓頂上有腳步聲，我害怕。

傻丫頭，怎么可能有聲音呢？

真的，我不騙你，我真的聽到了，昨天晚上我聽到了6次，前天晚上聽到了5次，幾乎每天晚上都有。

大晚上的怎么可能有人上樓頂，況且物業(yè)早就上了鎖的，別瞎想。

媽媽，今天晚上能陪我嗎？我不敢一個人睡，我害怕。

害怕什么？閉上眼睛好好睡覺，什么事都沒有。

媽媽說完將門“砰”地一聲關上就進入了自己的房間，我又是一個人熬過漫漫長夜。

當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中，當我的眼睛閉得發(fā)酸發(fā)脹，樓頂?shù)穆曇艟烷_始了，沉悶有力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次天花板的撞擊都能使我感受到墻壁強烈的震顫，我的心跳得出奇得快，砰砰砰......一聲聲撞擊胸壁，就像是要破體而出。

每當這時候，我都想逃出去打開媽媽的門，告訴她，我害怕?？晌也荒苓@么做。

媽媽說過她白天連續(xù)上10多個小時的班，早已累得沒有一絲力氣，如果夜晚無法得到休息，她隨時都會猝死。那是上次她發(fā)火對我說的話，我一直記得，那個“死”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底，沉甸甸又冷冰冰。

腳步聲是從爸爸走后開始的，第一次聽見是夜里從夢中驚醒過來，我以為那是殘夢，起初那樣的腳步聲很輕，只有一兩聲就消失了，當時并不在意。后來我發(fā)現(xiàn)腳步聲越來越頻繁，聲音也越來越清醒，只要一聽見聲音我便醒了過來，那不是夢境。我不敢睜開眼，我害怕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怕那個聲音來到我床前，我怕我睜開眼看見不可描述的畫面。

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等候聲音消失，我在心里無數(shù)次告訴自己，沒事，沒事，不害怕，很快天就亮了。我在心底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在早上鼓足勇氣告訴媽媽。媽媽在早上心情會好很多，她一定不會不理我。

天邊淡白色的微光擊退黑夜，新的一天便開始了。我無比疲憊地醒來，腦子里只有一件事，一定要再次告訴媽媽，可話到嘴邊卻是怎么也說不出口，想到媽媽之前的態(tài)度，我總覺得媽媽這次還是不會相信我。

于是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已經好久沒有看見他了。

你爸爸忙。媽媽摘好手中的菜放進籃子里，眼睛始終看向別處。

什么時候忙完回來？

空了會會來看你的。媽媽轉身背對著我繼續(xù)手中忙活。

可我好想他呀，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角是濕潤的，他一定不想離開。

媽媽夾面包的手停在半空中，突如其來的沉默讓她的臉上布上一層疑云，僅僅3秒，媽媽便云淡風輕地說，嗯，是的，她不想離開。

我能給他打電話嗎？

媽媽并不直接回答我，而是告訴我，他會聯(lián)系你的。

我伸出手捂著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再次告訴媽媽，晚上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閉目養(yǎng)神，小孩子哪有睡不著覺的。

可我真的睡不著。

那你在想些什么？媽媽突然嚴厲起來，聲音里冷冰冰的讓我害怕。

媽媽，我知道我說出來你一定會生氣，可我還是想告訴你。

說吧？

你聽完別生氣好嗎？

媽媽用余光瞥了我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樓頂真的有聲音，腳步聲越來越沉重，吵得我無法睡覺。

還未等我說完，媽媽呵斥道，你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有腳步聲？如果有，我在你隔壁睡覺一定能聽見

可我,可我，真的聽見......

不可能，就算有，也是什么小動物爬上去了，什么貓啊，狗啊的。

不，不會是動物，動物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那聲音明明很沉重，我聽得出來，一定是人的腳步聲。

媽媽將手中的盤子放在桌面時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我想媽媽已經很生氣了，我不敢再說話。媽媽眼睛里折射出一道凌厲的光芒，冷漠得讓我全身哆嗦。她說，別人家的孩子睡覺都想著當天學習的課文，你倒好，想些莫名其妙的，我已經夠累了，一天天的，你看不見嗎？老是說些煩心事給我聽。養(yǎng)你這么大，我容易嗎？

我坐在那里全身顫栗，雙手用力捧著牛奶瓶，一口氣將未說出口的話和著牛奶吞進肚子里。

上學時，我將樓上的腳步聲告訴我最好的朋友阿園。阿園驚呆了，張著嘴巴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對我說的話深信不疑，她說一定要上去看一看，否則我會一直睡不好覺，長期睡不好覺會神經衰弱的。

我說我害怕，要到樓頂去唯一的通道是一條長長的云梯，媽媽一定不會同意的。

阿園說，為什么要經過媽媽同意呢，你可以悄悄地爬上去，不用讓你媽媽知道。

可是，媽媽知道了會生氣了。

你只是去看一看，媽媽不會知道的。

可是，可是，如果有.....我害怕。我沉默，在去與不去之間彷徨。

阿園說，這樣吧，放學后我去你家寫作業(yè)，我陪你一起上去。

我點點頭，暫時不去想媽媽生氣時臉上的慍怒，正如阿園所說，只要不告訴媽媽，她一定不會知道的。

我放學回家到媽媽回來之間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與阿園來到云梯下，望著對我們來說高得無法觸及的云梯感到一陣眩暈，我看見上面厚實的木板蓋扣著的，并沒有上鎖，這就是我們的機會。為了防止落得一身灰塵，我在衣服外面套了一件舊外套。

阿園自告奮勇地說，她先上去。

阿園的腳踩著梯子上一步步走得極其小心翼翼，我站在下面很是擔心，萬一阿園一不小心踩滑了傷了腳可怎么辦。我看見她爬到了最高處，一手緊握住梯子，一手去將鎖扣搬開，將蓋子往上頂。

她一用力身體就開始有些搖晃，細碎的塵土與一絲絲光從縫里照射進來，向阿園的眼睛撲上去。阿園猛地一下閉上眼睛，她手在縮回不到1厘米時停住了，無法脫出手揉眼睛，只能任由塵土飛進眼睛上。她使勁地眨了眨眼，大概是感覺好了些，她看向我時已經半瞇著眼，一臉輕松。

阿園身體看似柔軟，骨骼細小，手勁卻是挺大，一直用一只手支撐著笨重的蓋子，身體慢慢從漸漸張開的縫里探出去。

阿園一上去就將蓋子翻開，陽光像是流銀般傾瀉而下，阿園的臉在橘黃色的夕陽里很是柔美，像鍍上了金光。我按著她的指示一步步爬了上去。

我們倆站在樓頂，柔和的落日余暉籠蓋四野，整個世界都是柔和魅麗的，和煦的晚風清涼地拂過，我們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一身輕松。

樓頂平坦空曠，奇怪的是在中央的位置有一個精致的花盆，里面有一株綠油油的植物，生長得很茂盛，肥厚的綠葉在日光照射下晶瑩發(fā)亮。我們滿心歡喜地跑過去靜靜觀賞，對此感到很驚奇，沒有人照料它，它到底如何生長？一個偌大的樓頂，一株小小的植物頑強地獨自生長，它的枝條伸展、彎曲、纏繞，整個形態(tài)就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有著獨特的美，讓人沉醉。

到底是誰將它放在這里？

我和阿園小心翼翼將它捧回家悉心照料，我堅定地認為是父親放在樓頂?shù)?，曾經父親教給我一首詩，“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贝笞匀粍?chuàng)造的萬物都有著強勁的生命力，植物如此，人就更應該如此。無論外界環(huán)境如何艱難都要獨立堅強起來。

我將植物放在窗戶外的平臺上，我相信它一定會好好生長，每天看著它，心里獲得了一種力量，父親一定會回來，我始終相信。

漸漸地，我忘記了去聽樓頂上的腳步聲，也不會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黑夜里醒來，我依舊沒有父親的消息，媽媽的臉越來越深沉，每天她回到家仍然是精疲力盡。我默默地觀察著，不再向媽媽索要關懷，也不再一遍遍問父親的消息，不給母親添麻煩就是對媽媽最大的關愛。

親戚、鄰居們都說我一下子長大了，媽媽也欣慰地撫摸我的后腦勺告訴我，我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很多時候我將自己關在房間里，將對父親的思念、心底的孤獨一字字寫下來，又將那些心事撕成碎片埋進土壤里，并堅定地認為萬物皆有靈性，父親一定能夠感知到。

這樣的生活一直延續(xù)到我上初中。在某個清晨，我看見媽媽空洞無神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星星點點的光芒，她將父親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好掛在陽臺上等候陽光照射，父親的日用品也清理出來擺在它原本的位置上。

媽媽什么也沒說，幾次看著我欲言又止，我也沒問，我們之間保持著慣有的沉默?？晌抑缷寢屢呀洸灰粯恿?，聽著媽媽做飯時嘴里哼著的小曲，看著她拿著籃子步伐輕盈的離開，我很開心，這樣的生活久違了。

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快回來了。

那一天是星期四，母親前一天就為我請好假，她將火盆放在門邊，一雙成人男士拖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門口，她讓我守在家里等候。這些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那么開心，容光煥發(fā)、神采奕奕，她又年輕了。

回來時，跟著她身后的是已經變得滄桑模糊的爸爸，他跨過火盆，他來到我身邊，他猶豫再三伸出手拍著我的肩，每一次拍打都是一次溫暖的觸碰，一聲聲撞擊著我冰冷的心。他的眼睛是濕潤的，和當初走的時候一樣晶瑩閃爍，但他的臉上掛著柔和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