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調(diào)查員楊推開我的玻璃門時，我正在給貓鏟屎。
當(dāng)時我穿著一件彌漫著貓尿氣味的防水布料的黑色長款工作服、一條小腿處沾上了泥漬的牛仔褲和一雙同樣不怎么整潔的板鞋，正拿著貓鏟篩抖貓砂。尿味最重的大公貓雷神一如往常地蹲在貓爬架上用它那雙菱形的異色瞳審視著我的動作，好似個刻薄的監(jiān)工。
但人高馬大的楊一進(jìn)門，它便像個臨陣棄槍的懦夫一樣鉆進(jìn)縫隙里逃走了。不過大多數(shù)貓還是相當(dāng)勇敢的，以美艷高傲的狐貍為首，它們高蜷著身子、惦著腳尖、豎起全身的毛，用貓對待入侵者的最高禮節(jié)對待我期盼已久的貴客，遺憾的是，他真的被嚇了一跳。
對此我已經(jīng)屢見不鮮。不只是調(diào)查員，軍人、教師、醫(yī)生甚至是小偷劫匪見到它們防衛(wèi)時的姿態(tài)都會心生惶恐。自打電子仿真寵物問世并在貝林諸板塊迅速走紅后，貝林人便很少見到真正的貓了。電子仿真寵物與原始寵物相差無幾，包括毛發(fā)的生長方向、骨骼密度及指縫大小，可以說幾乎擁有了人們辨別真假所需的全部條件，卻強勢的摒棄了原始寵物所有的缺陷，令飼主不必再為寵物的健康與飲食擔(dān)憂，還能享受愛撫寵物的舒適。
唯一令人心碎的就是，再沒有飼主們?nèi)宄扇旱卮粼诨▓@里幸福的細(xì)數(shù)著自家愛寵的不是了，完美的擬寵芯片不給人任何相較談?wù)摰臋C會，這小小的發(fā)明完美得讓人沮喪。
“不好意思，它們太久沒見到陌生人了，可能有點緊張，但它們不會傷人。請進(jìn)，沒關(guān)系的”我抱起趾高氣昂的狐貍將它拋到貓樹上，它不甘地瞇起眼睛看著我，最終還是妥協(xié)般將自己矯健的身體藏在貓樹的主枝干后。它的小嘍啰們亦一哄而散，但我知道這些貓兒們是不會放任兩個人類占據(jù)它們的生活區(qū)的，起碼，狡猾的狐貍會偷偷觀察著我們。
“喬鹿女士，對嗎？”楊用和善的微笑原諒了貓咪的過失，并很有禮貌的對我這個不修邊幅的女人行了脫帽禮。我發(fā)現(xiàn)這位調(diào)查員雖生得高大，卻長了一雙親切的小眼睛。但他深邃的眼窩很迷人，也很難讓女士消除羞澀的距離感。我突然有些慶幸自己沒有忘記洗頭。
“是的”我對他回以最大程度的燦爛微笑，但我知道我現(xiàn)在看起來肯定糟透了。羅杰的離開帶走了我平靜而規(guī)律的生活，沖動的怒氣令他放棄了我們?nèi)甑母星椋艞壛怂皇逐B(yǎng)大的雷神和他最心愛的狐貍，讓貓兒們在夜間焦躁的嚎叫，讓我變成了一個不值得男人留駐的憔悴女人。兩周來我一直在尋找傾訴對象，但除了我的貓，我一無所有。那些可愛又柔軟的孩子們讓我有所依偎，但我們之間仍有距離感，即使我們能夠突破溝通的阻礙，我們也依舊遠(yuǎn)遠(yuǎn)地分離在遙不可及的界限兩側(cè)。調(diào)查員楊是兩周來踏入我們之中的唯一一人，但并非我一切的傾訴對象，雖然調(diào)查員們通常喜歡傾聽。
“前天你通過一名退役二等兵向情報部門提供了一些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線索”
“是的”我猜是我此時憔悴恍惚的模樣令高大的調(diào)查員不由懷疑起我的精神狀態(tài)來，所以我給予他絕對肯定的回答，并用詳細(xì)的說明證明我此刻頭腦清楚。“我還將一張照片附在信中。照片是兩周前拍攝的，我將它放在了我的個人博客上”
顯然，他帶來了那張照片。那是我用腕環(huán)的內(nèi)置相機拍攝的，所以分辨率不是太高，但對于落后的人眼來說已足夠清晰。照片上是一只三趾爪印，同周遭的樹苗對比顯得格外巨大。貝林的軍士們對它再熟悉不過，他們稱它的主體為咯吱獸（這綽號多半來自它的叫聲）?？┲ǐF是炭斯利人的坐騎，也是他們的戰(zhàn)爭伙伴，相當(dāng)于古地球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馬或是戰(zhàn)狼。但咯吱獸可比它們要殘暴得多了，有時候甚至?xí)^它們的騎主——那些生著灰色皮膚、寬眼距、小腳丫、尖牙齒的炭斯利人——貝林的敵人?？┲ǐF生得像火烈鳥與蜥蜴的結(jié)合體，它有四只粗壯而高挑的腿，脖子細(xì)長靈活，全身鋪蓋著堅硬厚實的蜥蜴皮囊，如鴨嘴般狹窄的口腔內(nèi)生著密密麻麻的兩排鋸齒牙，許多貝林士兵就是被那口鋸齒尖牙活活絞死的。
但這并不是理智的貝林人厭惡巨獸乃至所有除人類外任何動物的原因。據(jù)我祖母所言，在貝林與炭斯利開戰(zhàn)前五十年他們就已經(jīng)開始驅(qū)逐星球上的動物了。驕傲的貝林人不愿分享自己的生存空間和資源，他們靠屠殺與驅(qū)逐主宰了綠色的貝林星球，而與咯吱獸同穴生長的炭斯利人則恰好相反。生存理念的分歧當(dāng)然不足以促成戰(zhàn)爭，但他們雙方都認(rèn)為自己比對方高尚，都妄想著將自己的理念強加到對方的骨骸中去獲得利益，戰(zhàn)爭也就不可避免地打響了。
不過我并不關(guān)心這些，政壇和戰(zhàn)爭對一介平民來說實在無關(guān)緊要，我只知道，他們畏懼那長脖子的咯吱獸，就像楊調(diào)查員畏懼著我的貓。還有，提供有價值的戰(zhàn)爭線索報酬頗豐。
“發(fā)布時間并不能證明它的真實性”楊說。他嚴(yán)肅地看著我，讓我自覺置身牢獄。
但我不畏懼這個。什么恐嚇都無法打敗一個悲傷中的女人，于是我睿智地回答他：“是的，但你們清楚它的真假，不然你也不會來找我了，而是直接把我送進(jìn)大牢”
“很高興你清楚這一點，喬女士”他看起來放心多了，大概是確定了我的精神沒有問題，他開始直奔主題?！斑@是咯吱獸的腳印，我想你一定有所了解，畢竟你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時期，而且…你的工作令你親近生物”
“是的”我說?！暗粌H僅是工作使然”我討厭他把那怪物與我柔軟的貓咪們相提并論。
“當(dāng)然”他無意在這種問題上多作糾纏，便用微笑敷衍而過了?！暗惲譀]有這樣的生物，至少在停戰(zhàn)之前沒有過。作為生物工作者，原諒我用這種稱謂稱呼你，喬鹿女士，你應(yīng)該知道貝林人是無法駕馭這種怪物的。我們生活在科技的尖端，不必與野獸分享資源，而貧瘠落后的炭斯利人則正好相反。他們能聽懂怪物的言語，他們能驅(qū)使它們對我們行兇，貝林簽署停戰(zhàn)協(xié)議的主要原因就是那些怪物們。或許我不該讓一位平民女士了解軍士的榮辱，但作為情報提供人，我有義務(wù)對你坦誠相待。我們的科技能夠屠殺任何生物，但我們的兵士無法抵御怪物攜帶的細(xì)菌和毒素，所以我們停戰(zhàn)了，但也許炭斯利從未停戰(zhàn)。國防部非常謹(jǐn)慎，也非常冷酷，我希望你能牢記這一點，女士，同時也對我坦誠相待，因為你所提供的照片已經(jīng)被情報員懷疑為炭斯利發(fā)動生物襲擊的跡象，這就意味著你有可能因功獲得不菲的酬勞，也有可能因詐騙軍方而省去坐牢的步驟，直接被處死”
“對此我非常明確，先生，我想你們也應(yīng)該非常明確照片的真實性，何況我一個女子何苦去挑釁軍方呢？戰(zhàn)爭、尊嚴(yán)、權(quán)力都離平民太遠(yuǎn)了，我只想掙點錢”
“這樣最好。除了這張之外，你還有什么別的照片線索嗎？”
“還有很多，都在我的腕環(huán)磁卡里，不過你不能平白拿走它”我說：“你們要支付同威脅等價的誠意才能帶走它”
楊點點頭。“沒問題。你是在哪兒拍到這些照片的？”
“落孢林”
他露出懷疑的表情?！澳莾嚎刹皇巧顓^(qū)”
我毫不畏懼地瞪了回去?！安蝗荒阋詾槲夜ぷ髟谏顓^(qū)里？貓咖啡館的精髓是貓，而我的孩子們并非能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還能保持正常繁殖，我需要擴充我的小精靈們，而落孢林是松果貓的頻出地”
“好吧”他好像暫時接受了我的說辭，并從隨身攜帶的皮包里拿出一個可愛的信封推到了我的面前。我欣然用腕環(huán)磁卡交換，并悄悄捏了捏那豐滿的信封——里面至少有三萬貝林幣。
“很高興我們的調(diào)查行動有所進(jìn)展，喬鹿女士，但實地勘測時還要勞煩你帶我們過去。沒有多少人愿意走進(jìn)那黑漆漆的林子，誰都知道那里活躍著可怕的飛蟲和菌類植物，除了你這樣的勇者。當(dāng)然，薪酬方面絕對會讓你滿意”
我笑了?！皹芬庵痢?/p>
楊亦非常滿意地站起身。我想忙碌的調(diào)查員大概是要走了，但他卻沒抓起自己的帽子，而是輕挽了衣袖后重新轉(zhuǎn)向我。
“臨走之前，喬鹿女士，我能摸摸你的貓嗎？”
2.
我坐在電腦面前，困倦難捱，面色枯槁。
晚餐我只吃了一片夾著煮紅豆的吐司片和半杯酸奶，將濾掉了鹽漬的牛肉片全數(shù)奉獻(xiàn)給了饞嘴的貓兒們。如果說星際戰(zhàn)爭會給參戰(zhàn)方的平民帶來什么影響的話，我的胃首當(dāng)其沖。
貝林與炭斯利相互宣戰(zhàn)那年我十二歲，還是個黑瘦饞嘴的女孩。我父母經(jīng)營著一家尋常貝林人都不愿接手的牛場（貝林人厭惡一切低智商生物，甚至包括他們自己的嬰兒），所以收獲頗豐。十二歲之前，我?guī)缀跆焯焓橙猓鷮⑽业墓趋罁蔚搅艘话倨呤?。但?zhàn)爭打響后，我的生活發(fā)生了改變。自尊又好戰(zhàn)的貝林人開始踴躍參軍，我的父親也是其中之一，他放棄了他的牛場，放棄了總在忍受他的媽媽和不懂事的我，毅然奔向了他想象中的充斥著男子氣概與血腥的沙場。
說實話，我為此感到開心過，畢竟他從不是一個好爸爸，甚至比尋常的貝林父親更糟。但成長之后的我將他稱作是自由人。是的，自由，我的爸爸一直都是自由的，他的人生只為自己而活，婚姻和家庭根本無法束縛他的手腳。他喜愛車子、骰子和酒精，擅長交友，也是個理想世界里的軍事發(fā)燒友。他闊達(dá)、義氣、心善，某些時候還具備謙遜的優(yōu)點，不少酒吧乞丐都受到過他慷慨的饋贈，他的朋友稱他是‘一個真正值得被稱作兄弟的人’，誰都不曉得他踏入家門之后是如何粗暴地對待他不喜床事的妻子和愚蠢無知的幼女的。
但我沒有在超出童年的范疇過度的憎恨他。為自己而活從來都不是錯誤，我父親是個非常優(yōu)秀的人，他只是不適合成為父親。童年的尾根時期，我曾久久感激他在貝林的戰(zhàn)火只有蠟燭之輝時像個英雄一樣踏出了家門，解脫了我們一家。
但我媽媽不這么認(rèn)為。
她是個極具尊嚴(yán)的獨立女人，但她最終選擇嫁做人婦說明她也需要依靠。遺憾的是，我父親沒能給她太多，她一直透支著自己的堅強生活著，可最終他卻連一個家都吝于為她支撐了，他跑了。
媽媽在他離開的第三天宰掉了牛場里所有的牛，連著為我燉了三個月的牛肉，直到我的胃腸再受不住導(dǎo)致我發(fā)起了高燒，她才終于停止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折磨行為。
但從此我再沒吃過媽媽的飯。這個慣于隱忍的女人在丟失了最后一絲愛情的可能后終于決心改變自己的人生。她拋下了我，在戰(zhàn)爭爆發(fā)半年后的一個清晨踏上了由貝林開往古利德米的飛船。直到那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竟一點都不了解她。我一直以為向來對生活隱忍退讓的她是個眷顧家庭的女人，但實際上，她和我父親一樣，自始至終都是自由的。
兩個自由人，怎么可能組成牢固的家庭呢？
媽媽走后三周，我收到了我父親的骨灰和貝林政府的撫恤金。
自那之后，我的胃再不能消化一口牛肉，我也再沒長高過。
十三年來，我不通過各種網(wǎng)絡(luò)媒體渠道尋找棄我而去的媽媽。我曾強烈地憎恨過她，卻從來不敢把自己想象成她。我并未原諒她的逃離——我是個不善原諒的人——只是繼承了她的隱忍，在窒息的童年里長成了一個慣于依附的怯懦女子。我找她，是因為我懷念她溫暖的手掌和仁慈的眼睛，是因為她是第一個知曉我的小秘密并告訴我如何去隱藏的人。但這個世界太大了，我尋不見她，我甚至一度懷疑她也死在了某個我無法觸及的地方，也許某天也會有人捧著她的骨灰敲開我的房門。我怕極了那個。
還好羅杰的出現(xiàn)讓我不再孤苦無依。
我們是三年前在落孢林認(rèn)識的。那年我十九歲，剛剛辭去服務(wù)生的工作轉(zhuǎn)而做起了新生植物栽培，而羅杰恰好在我收集植株樣本時來到落孢林捕貓。
我們沒有一見鐘情，但都對貓兒情有獨鐘。
半年后，我再度辭掉了工作同他一起經(jīng)營起了貓咪咖啡館。并搬到了他的住所居住。
羅杰是個不錯的貝林男人。他個子不高，與我相仿，但手臂和小腿非常堅實有力。他畢業(yè)于貝林科技首府物理系，本來應(yīng)該成為某個科研小組的成員，過著薪資優(yōu)厚的清閑生活，但畢業(yè)后他卻任性的割舍了一切，選擇跟貓呆在一起。
他是個情商很高的人，樂于交友，也十分慷慨，但同時他也是個視原則如鐵的男人——這是他最吸引我的地方。除此之外他還燒得一手好菜，比我這個只會用各種醬汁烹制菜肴的笨女人不知道要強多少倍。而他的體貼就像他的佳肴一樣令人難以忘懷，所以他的離去幾乎要毀了我。
兩周來，我在思念和自省中艱難的挪移著。我后悔自己為何要提出在室內(nèi)移植一棵真正的貓樹，引發(fā)了我們本不必要的爭吵。
我始終不敢相信那場無關(guān)緊要的爭吵會令我們分隔兩地。我們曾是那樣相愛，沒有任何一方吝于付出，雖然分歧產(chǎn)生時他總會忍不住對我大吼大叫，但我從未因此對他心生恨意。貝林的男人向來如此，而他已然是最好的了。
我知道他在這座城市的所有棲身之地，但我不敢貿(mào)然過去找他，否則我將徹底失去他的蹤跡。
我沒有勇氣與他通話，只能用電子郵件聯(lián)絡(luò)他——那也是我們表達(dá)愛情的最初載體，我希望他能在接到我的郵件時想起這個，想起我們在一起的美好時光，然后重新回歸生活。
“羅杰”我敲打出字符?！昂傔@幾天很暴躁，我找不出原因，可能是因為肚子里毛球的關(guān)系，但我找不到毛球膏，麥草也未發(fā)芽。明天我要出去一天，貓兒們獨自在家。我很擔(dān)心雷神會趁機非禮王后。喬鹿致上”
發(fā)送成功后，我開始熨燙我的防蟲服。
我為我編造的借口感到驕傲。我和羅杰都不是善于表達(dá)愛意的人，而且都擁有同樣高昂的自尊心和難以為庸人所理解的遠(yuǎn)大理想，兩個相似的人想融合在一起就注定要有人忍受——我父母的婚姻令我充分了解這一點——我心甘情愿扮演著忍者的角色，為了我們的愛。
但我無法乞求他回來。我做不到這個。不止是我的自尊拖累，更是因為我知道他喜歡我哪一點，我無法去打破它，否則，我這個姿色平平的女人將徹底失去對他的引力，這將對我們的感情造成更大的傷害。
所以我用狐貍編造了愛與隱忍的謊言。狐貍是他的最愛，就是它令他放棄了安逸的高薪工作開起了突兀的貓咪咖啡館，也是它讓我們彼此相識。而雷神對王后的騷擾一直令他心生苦惱，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我堅信——在我出使落孢林的空檔里，再次回歸我們的生活。
他會回來的，每次都是這樣的。
3.
調(diào)查員楊穿著厚重的防蟲服的模樣像極了橫貫我童年的那只白色卡通熊波比。我依照他的囑咐提前穿好了繁復(fù)的防護(hù)服裝，填滿了貓兒的食水后，我將咖啡店大門鎖好，把鑰匙放在羅杰猜得到的地方，便登上了楊的飛行器。
“看來你今天睡了個好覺”飛行器緩緩上升時，楊友好地對我說。
“是的”我對他笑了笑。我期待勘察能快些結(jié)束可以早點回去和羅杰團(tuán)聚。我開始想念他可愛又堅硬的小胡茬了，還有他那令人難以抗拒的擁抱。
“情報部派了一名生物專員和他的助理與我們同行，他們大概會早我們一步到那，也許還會因為等待而脾氣暴躁，所以，別太在意他們”
“當(dāng)然”鬼都知道，戰(zhàn)爭年代的生物專員同舊時期的奴隸主一樣傲慢暴躁，但他好心的提醒依舊值得我心存感恩。
值得慶幸的是，當(dāng)我們在落孢林降落時，另一架飛行器也剛剛熄火。我對不必去承受生物專員的額外的憤怒倍感欣慰。
生物專員是個黑黢黢的胖男人，生著一張五官緊湊的傲慢面孔，個子與我相當(dāng)，卻只會從眼底看人。厚重的防蟲服幾乎要將他裹成一個球，但他行動非常便捷，因為勘測儀器全都由他那可憐的助理背負(fù)，他只需負(fù)載自己本身的脂肪和一套衣服即可。
他的助理比他慢一步從飛行器上下來，背負(fù)著所有設(shè)備和專員先生的午餐。
楊熱情地介紹著彼此?！斑@是提供線索的喬鹿女士，這位是貝林科技大學(xué)生物研究系的高級助教尤里先生”
我們象征性地對彼此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交涉。這時，楊突然對尤里的助手行碰臂禮——這禮節(jié)代表著那人是個女性。
“這是尤里先生的助手，朱莉女士，我們的器械專家”楊把她的工作內(nèi)容說得非常委婉，但我知道可憐的助手跟精密的儀器根本沾不上邊——我做過一年多的解剖師助手，足夠了解一個助手的職業(yè)范疇。我對副手（或是說苦力工）向來沒多少重視程度，但她的名字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也認(rèn)識一個朱莉，貝林廣大的朱莉之中的一個。然而當(dāng)我看到她的臉時，我倆同時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她就是我的朱莉。
“所以，喬女士，我們可以走了嗎？”尤里用蠻橫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注意力。我發(fā)現(xiàn)楊的表情不太好，所以不敢提問或反駁，只能說：“當(dāng)然”
落孢林位于貝林東皮革島中心地帶，距離我落戶的肋骨城大概五十公里遠(yuǎn)。東皮革島多是險象環(huán)生的潮濕山地，由于可開采的礦產(chǎn)極少，所以地表還維持著原始的模樣，肥沃的海岸幾乎被變異的巨型寄居蟹占領(lǐng)，令多患心理潔癖的貝林人喪失了開采海油的興致，三百余年來一直未被科技攻占成為生活區(qū)。落孢林以毒蟲和寄生孢子著名，遠(yuǎn)望過去像一個駐扎在幼女童話世界里的蘑菇森林，各式各樣繽紛多彩的巨型蘑菇傘填滿了它的上空，食腐鳥們在傘柄上鑄窩生活，松果貓和侏儒牛主宰著它的陸地，負(fù)責(zé)均衡落孢林的生態(tài)。我和羅杰的愛寵狐貍就曾是主宰落孢林的松果貓之一。
狐貍生著火紅的長毛和蓬松的尾巴，口吻短，下巴略長，琥珀色的眼形如杏仁，凝視人眼時總有種攝人心魄的美感。由于自小便被我和羅杰抱回了城市圈養(yǎng)，狐貍沒能像其他松果貓一樣長到成年梅花鹿的體型，而是定格在斗牛犬的大小便不再生長，但它依舊不懼落孢林的蟲害和寄生。狐貍一歲那年，我和羅杰曾帶它重返故鄉(xiāng)，它像個賓客一樣好奇地打量著高高的蘑菇森林，果仁大小的孢子和毒蟲不時落在它柔軟細(xì)膩的皮毛上，卻不能傷及它一毫。
人類與之相比就要遜色得多了。一路走來，我們見到了不少在人類骨管中發(fā)芽生長的菌類和用人類頭骨當(dāng)巢穴的小型毒蟲，甚至還遇到了一具被蟲孢覆滿的新鮮尸體——毒蟲和寄生孢子合理的劃分了各自的食區(qū)，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尸體吞噬殆盡。
死在這里的多是些狂妄自大的孩子和過度自負(fù)的探險家，或許他們沒有小看蟲子和孢子的威力，只是吝于花費高價購買最具效力的防蟲服，又或許他們只是在打開面罩吃午餐的時候遇到了意外，誰知道呢，人總是喜歡把自己葬送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聰明的貝林人尤甚。
我裹著厚重結(jié)實的防蟲服同生物專家尤里一齊走在前面，盡量表現(xiàn)得認(rèn)真可靠，但心思還是不由自主地向朱莉飄去了。
朱莉?基爾是我曾經(jīng)的摯友。我們六歲相識，一直到二十歲之前，我們無話不談。她長臉，厚嘴唇，圓眼，曾是個圓潤豐滿的白皮姑娘，十八歲那年加入了星際反歧視教團(tuán)，用色素光波將自己的皮膚漆成了和平綠。
在我們還是朋友的年月里，她是個羞澀敏感的聰明女孩，同時也驕傲無比地?fù)碛凶约旱娜松?guī)劃。同樣大膽的我們相約要一起開創(chuàng)人生，那時她夢想著能成為一名攝影師，而我夢想著成為一名自由作家。戰(zhàn)爭打響后，是她安慰著同時失去父母的我，幫我度過了那段難捱的歲月。但我們終還是分裂了，因為她癡迷著學(xué)生生涯，而我卻放棄了高中與大學(xué)，甘愿淪落為小城鎮(zhèn)的扎花工。那時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家庭器物科技工程師，而我依然守舊。
我不清楚我們的裂痕是從何時產(chǎn)生的，但我知道，有段時間她以墮落麻木看待我，而我也以好高騖遠(yuǎn)來評價她。我們的人生就這樣分開了。
后來，我聽說她考上了貝林第一科技學(xué)府，卻因家庭經(jīng)濟狀況被迫進(jìn)了貝林生物工程學(xué)院的大門，開始研習(xí)克隆。大學(xué)畢業(yè)后，她失業(yè)了，一年后嫁給了一個在大學(xué)校園門口開首飾店的男人。
現(xiàn)在我們只是曾經(jīng)的朋友，比陌生人還糟，但更糟糕的是，她是為數(shù)不多的知曉我小秘密的人——這讓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妄自揣測一個陌生人的道德觀，更不敢揣測她的。摯友分離后，大多都成了敵人。
我偷偷窺視著她——她比從前瘦了好多，裹在防蟲服里的腿像麥稈一樣細(xì)，原本油綠的皮膚也開始褪色了。她剪掉了她曾為之自豪的長發(fā)，看上去既冷漠又干練。
她一定知道我在看她，但她從未回望我一眼。我們就這樣沉默了一路，直到尤里在落孢林的蜘蛛溪旁發(fā)現(xiàn)了火炬形的生物腳印。
“它們在這！它們果然在這！”勘測過后，尤里激動地叫了起來。隨后他意識到這樣有失身分，便開始刻薄地核對起我給他的照片來。
有三張照片非常接近腳印發(fā)現(xiàn)點，但依舊無法令他對我客氣些——三張不足以彌補方才他因興奮而丟失掉的人格。“你的照片并不準(zhǔn)確”他挑剔道：“而且很模糊”
“是的”經(jīng)驗告訴我永遠(yuǎn)都不要跟故作高傲的上級抬杠“腕環(huán)的拍攝像素不高，而我全然是出于好奇才拍下來的，我只是個小平民，當(dāng)時根本意識不到這是什么東西”
尤里冷哼一聲。顯然，他對我的謙遜很受用。
“看來我們有必要向民眾普及必要的生物知識了”調(diào)查員楊建議道。
“你想讓貝林人也同牲畜平起平坐嗎？”尤里顯得怒不可遏，但楊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懶于同他分辨什么，他便只好怒氣沖沖地命令朱莉拍照取證。那女孩卸下了沉重的包袱，開始按部就班地完成她的工作。同從前一樣，她總是能令人滿意，而我則恰好相反。
依照我提供的照片，我們又去厥類草池和蜂巢附近勘測了一圈，分別找到了三枚火炬形腳印，尤里斷定這是少年咯吱獸的足印，最大的一只大概五月齡，最小的不過兩月齡。
我們仔細(xì)搜索了腳印周圍的石窟、洞穴甚至是菇洞，但依舊沒能找到咯吱獸的洞穴所在，好似這些生長迅速的龐然大物可以睡在蒼蠅窩里一樣。
“貝林星球上沒有這種生物，也從未有人對這種生物的棲息情況做過深入的研究，所以尋不見也不足為奇”調(diào)查員楊寬慰懊惱的生物專員說：“我們此次的任務(wù)只是確認(rèn)炭斯利人的生物武器是否存在，而現(xiàn)在任務(wù)已圓滿完成”
“我們甚至連咯吱獸的影子都沒見到！”
“但您已經(jīng)成為首個發(fā)現(xiàn)者了”楊微笑著說：“您已經(jīng)摘得了金冠，確定還要一直貪婪下去嗎？”
尤里沒說話。但他不再要求我們穿著厚重悶熱的防蟲服在坎坷不平的落孢林里進(jìn)行艱難的搜查了。
午后四時，筋疲力竭的我們靠在白蘑菇群的犄角處吞掉了今天的第一餐——膏狀營養(yǎng)劑。毒蟲和孢子肆虐的森林，沒人敢摘掉防護(hù)面罩，所以只能用這東西補充體力。好在營養(yǎng)劑有多種口味，不至令人難以下咽，而我極其幸運的拿到了巧克力口味。
營養(yǎng)劑吸食到一半時，朱莉突然走到我的身邊。那時我正盯著蘑菇傘上一只預(yù)備狩獵巨蜂的純黑松果貓盯得出神，她刻意加重了腳步，好讓我有所準(zhǔn)備。但我還是嚇了一跳，當(dāng)她將電子碼放在我面前的時候。
“這是尤里?威廉姆斯先生的聯(lián)系方式，希望你能記住，有機會就做一個對他有所貢獻(xiàn)的人，他不會虧待你的”
看來那位生物專家對我的照片相當(dāng)滿意，也相當(dāng)渴望開創(chuàng)功績。但他交友的方式實在傲慢，令人不得不擺出慈母的面目去接受它。我啟開了防蟲服上的掃描儀，將她掌心的電子碼掃入我的名片庫，而后將其丟在了角落。“樂意效勞”我說?！案嬖V尤里先生，我非常感激”
朱莉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進(jìn)餐之后我們又造訪了照片未涉及到的小丘陵地區(qū)和彩菇大本營，但除了一根被雙排牙齒啃咬過的干菇腿之外沒有任何收獲。尤里想再去腳印發(fā)現(xiàn)地仔細(xì)搜尋一下，但黃昏過后的落孢林全然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即使你穿著最棒的防蟲服，你也會被涌動成黑夜的幼蟲嚇破膽子。所以調(diào)查員楊無視了生物專員的期望，下令返航。
我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入口，但還是聽到了無數(shù)孢子在孢殼里涌動生長的‘滋滋’聲，令人頭皮發(fā)麻。
尤里?威廉姆斯率先坐進(jìn)了他的飛行器，看也不看我們一眼。我想他的壞情緒多半跟調(diào)查員楊脫不了干系，但狂妄的楊卻不予理會，甚至還在優(yōu)雅地同生物專員的女助手行禮道別。
“記得聯(lián)系威廉姆斯先生”登上飛行器前，朱莉突然對我說。
“好”我下意識地回答她。但聲音很小，她好像沒聽見。
踏上歸程時，調(diào)查員楊摘掉了面罩和頭盔，汗水浸濕了他一頭金發(fā)，但他沒對女士抱怨這些，反倒稱贊我的體力和耐力，令我有些尷尬。
“這是我第一次那樣親近野生的松果貓和大毒蟲，說實話，午餐之前我的小腿肚一直在發(fā)抖，你可真是一位勇敢的女士，縱使我再愛那些貓，我也不會讓自己身處那般險境”
“我習(xí)慣了”我摘下了面罩，將自己汗津津的頭發(fā)挽到腦后?！拔覔Q過幾個工作，全都跟動植物打交道”
“那么你一定很了解它們”
“不，我不了解，只是熟悉。但這足以令我不再害怕”
楊對我笑了笑，將飛行器平穩(wěn)地停在我的咖啡館門口。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羅杰見面，我們該坐在貓兒們中間好好談?wù)劊苍S加上一壺美味的清酒更佳，雖然我并不擅長溝通和飲酒，但他喜歡。我會在月光下收獲一個泛著酒氣的親吻——我思念死那個了。
可我無法推辭紳士的楊的告別禮。
他牽著我的手幫我躍下飛行器，我們互相行了碰臂禮，就在我準(zhǔn)備結(jié)束這無趣的禮節(jié)時，他突然對我說：“我一直以為野生生物都是仇視人類的，落孢林里堆起了層層無名尸體，但我們今日唐突造訪，卻沒有一只生物襲擊我們，甚至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慍怒或不滿。你帶我們度過了一次奇妙的蟲林探險，喬女士”
我凝在了原地。
無數(shù)種聲音從我的腦海中閃過，但我只發(fā)出了其中的一種。
“我提供給情報部門的信息算真實有效嗎？”我問。
我的骨骼很僵硬，但好在沒有顫抖。我沒有回應(yīng)他的疑問，因為我不是個合格的騙子，根本圓不回自己的謊言，哪怕是最簡單的。而他是個靠察言觀色安身立命的調(diào)查員，我的小動作定然逃不出他的眼睛，謊言只會加劇他的懷疑。所以我干脆對他的懷疑不予理睬，問起了我最關(guān)心的報酬。
“算”他說。他表現(xiàn)出無意為難我的模樣，但那寬和也依舊令我害怕?！扒閳蟛块T會對此非常滿意的，您的酬勞最晚周六到達(dá)您的賬戶”
“非常感謝”我感覺我的衣衫上浸滿了汗水。
楊笑笑，登上了飛行器。
“那么，晚安，女士，替我向雷神問好”
我點頭應(yīng)允。待他的飛行器終于消失在視野中，我才脫力般轉(zhuǎn)身敲了敲門。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回應(yīng)。門內(nèi)只有貓兒們饑餓的叫聲，我摸了摸先前放置鑰匙的地方，發(fā)現(xiàn)它紋絲沒動，像把刀一樣杵在那，直指著我的眉心。
他沒回來。
4
“這不可能”波琳?斯特林回絕了我。她用丑陋的肉鼻子和下垂的眼皮面對我，傲慢得讓人難以忍受。
遺憾的是，我還得對這副面孔苦苦哀求。波琳?斯特林的展廳已是我能找到的最好、最寬容的?！八哪昵澳愠薪舆^一場海洋生物展會，只索要了五萬貝林幣”我說。
“沒錯，但你也說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波琳一如既往地摒棄禮貌，交談時就像個聲帶開裂的母獅。事實上她的形象也非常符合別人對她的調(diào)侃。波琳?斯特林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肥婆，生著一副狡猾的媒婆的長相和一頭與年齡不太相稱的金色長發(fā)。她是個陰晴不定的女人，幾乎你每次見到她都有所區(qū)別，同她打過交道的人都叫她‘奇異波琳’或是‘母獅波琳’，但在我這，她只是個奸商波琳?！皯?zhàn)爭一直在抬高物價和地皮，何況海洋生物展會全是些無毒無害的?？?、水母和深海觀賞魚，它們安安全全的被封閉在高壓玻璃缸里，就像全息投影畫一樣無法對游客的人身構(gòu)成任何威脅，而你那些可怕的貓…噢，你會找密封的玻璃缸把它們關(guān)在里面嗎？”
“它們不會傷人！”我強調(diào)著。我討厭她用‘可怕’來形容我和羅杰的小精靈們?！昂螞r我會準(zhǔn)備籠子”
“籠子？到處都透著可怕縫隙的籠子？”波琳發(fā)出一聲冷笑。她的嘴唇厚得讓人想吐。“你的小野獸們會把尖利的爪子伸出來抓瞎游客的眼！”
“它們不是野獸！”
“沒錯，是你的小寵物，所以我猜你一定不準(zhǔn)備把這些小東西從頭關(guān)到尾。你會向人們解釋它們的柔軟無害，并誘導(dǎo)人們?nèi)崦鼈儯淮挝遑惲謳?，此番過后，你將大獲成功，你的咖啡館會排起長長的隊伍，而我的展廳則會因為貓騷和貓毛而遭到冷落和歧視”
狡猾的波琳最善于夸大其詞。根本沒人會因一場貓展而唾棄它的場地和承接方，他們只會唾棄我，逆風(fēng)而行的我。但我無法再反駁波琳，眾多展廳中，只有波琳有可能承接這個項目。她是個貪心的母獅，但也是個乖張的逆反者。她愿做一切標(biāo)新立異的事，只要不耽誤她賺錢。
“我會負(fù)責(zé)善后的”我疲憊地說?！澳汩_個價吧”
我預(yù)計她會要出十萬塊天價，所以已經(jīng)在腦中考慮我租賃出去的那所女生單身公寓的歸宿了，但波琳總是比之前更貪婪。
“二十萬”她說?！澳阒回?fù)責(zé)把你的貓運送過來，其它事宜全由我一手操辦。只要你保證不在我的地盤惹出亂子，你想做什么都行”
“二十萬？”我的手腳冰冷。工作的積蓄和從楊那兒得到的報酬加起來不過七萬貝林幣，而我那棟可憐的女生公寓至多只能賣出五萬塊。剩余的八萬該怎么辦？
波琳佯裝沒看到我的窘態(tài)，繼續(xù)延展著她的善心?！叭绻隳茉诙R日之前付完全款，我會把年度最辣冬展的名號壓在你這，也許我還能為你帶來更多收益。我認(rèn)識一個偏鋒記者叫蕭融，也許他會讓你上報”
“你…讓我考慮考慮”逼近懸崖的窒息感要淹沒我了。但我無法回絕波琳的勒索。我需要她的展廳，我渴望著那場貓展。
波琳看似慷慨地笑了。她甚至還親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任誰都要好好考慮逆流而上的事，好姑娘，我期待你的再次來訪”
我渾渾噩噩地往回走，貓展幾乎破裂的希望令我掉下眼淚。
那是我和羅杰一直為之努力的目標(biāo)，但窮困幾乎要毀了所有付出。
我回到了咖啡屋。
只有黏人的大公貓雷神出來迎接我。
我抱了抱它，便走進(jìn)了起居室。
貓亦不愿同壓抑的人交涉，它們知道我回來，卻都遠(yuǎn)遠(yuǎn)地躲著我。就連它們也開始對我失望了。
我拌好牛肉和紫薯，開始清洗它們的貓碗。狐貍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無力地對它笑笑，說：“可能不如他做得好，但你也習(xí)慣我做這個了，是吧？”
狐貍盯著我，一言不發(fā)。
第四周了，羅杰依然沒有回來。
那次過后，我又給他發(fā)了三封郵件，一次比一次懇切，但都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絕望的我曾駕駛飛行器到他的幾處立命之所偷偷找他，但最后都失望而歸。
但我知道他沒有離開小小的貝林星，他愛這，他說過的。他只是不愿見我。
羅杰和我不一樣，他是個擅長原諒的人，而我的寬容只是因為我慣于容忍。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透，為何關(guān)乎一棵貓樹的爭吵會讓我們變成這樣。
我難過地回想起我們最初相識的那段日子。那時的羅杰不似現(xiàn)在這般理智，還是個斗志昂揚的陽光男孩。我們在落孢林碰面，零零散散的聊了一路，夜幕降臨時他慷慨地邀請我同他共進(jìn)晚餐。我們在落孢林之外的戈壁席地而坐品嘗他親手烹飪的佳肴——燒翅根、芝麻煎豆腐、菠蘿肉和甜美的脫脂牛奶。我們談貓，談植物，談生態(tài)，談貝林社會，談理想，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有趣的人，特別是對我這種相貌平平、不善言辭的女人還愿意繼續(xù)保持有趣的。毫無疑問，他改變了我。那個空落的牛奶瓶被我偷偷珍藏了起來，至今還保存在我的床頭柜里。
我們第一次約會在瘋狂游樂園。十歲之前，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的我是這種地方的?？?，十歲之后，爸媽矛盾加劇，但都堅定不移地認(rèn)為我已長大，不再需要幼兒的關(guān)懷和呵護(hù)，我也就再沒來過。
羅杰帶著我瘋玩了一天。他是科技世界里的小天才，也是游戲世界里的小霸主。而早已對這種環(huán)境陌生的我就遜色得多了。初入社會的那幾年，兩手空空的我在微薄的薪水中艱難度日，但我不愿淪為每天為生計操勞的婦人，我還年輕，還有無限種可能，不會永遠(yuǎn)都蜷縮在小小的鋪面里墮于平庸。所以我把積蓄大都傾瀉在了購買書籍上，每天如吃書一般苦讀，妄圖以此提升自己、彌補同朱莉（當(dāng)時已有分裂的勢頭）的差距。
或許是因為實踐這個念頭占據(jù)了我太多的時間吧，我沒有在大家樂于聚會玩鬧的年紀(jì)加入他們，欠缺了應(yīng)有的社交活動之后，我變成了一個沉迷于書本的冒險和哲理卻對真實的生活一竅不通的無趣的女人。
規(guī)律且有目的性的生活會讓人難以忍受時間被白白浪費的痛苦，讓人活成教條，而不是女人。我喜歡攝取不同人生的百變故事，并一度樂忠于自己創(chuàng)作，在廉價的出租屋里，在簡陋的電子設(shè)備上。只有在孤身一人時，書籍中的人物才會活靈活現(xiàn)地浮現(xiàn)在我眼前，作者與讀者的精神才會在寧靜中蒂成聯(lián)結(jié)。
那段時間，雖從未踏出那座小城，但我已同許多作者成為親密無間的朋友了。我了解他們的生平、風(fēng)格甚至可以揣測出他們下一個人物的走向。迷人的柴布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女人，她熱衷裙擺、烹飪和塑身，同時又兼具柔情與智慧。她筆下多是些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貪婪、迂腐、聒噪、乏味，就像我們身處的真實世界，但總有一些人能在平庸中活得耀眼。我認(rèn)為，她筆下每一個飄逸聰慧的仙子女人都是在影射她自己。奧德利?塞斯是個桀驁不馴的論政作家，他的作品架空在很久之前的過去或是還未到來的將來，但總能引起讀者對當(dāng)今現(xiàn)實的抨擊和共鳴。貝林政府向來不推崇這個，所以，擁有‘靈魂共享者’的奧德利也只能成為小眾作家中的明星，也許他并不是非常在乎這個，但我想他多少還是會感到遺憾的——他一個獎項都沒拿過。
除了我最喜歡的兩位之外，詼諧的奇幻大師科吉爾、寡言卻爆發(fā)有力的外星天才耶德拉羅、浪漫與現(xiàn)實主義的交叉者格魯特、樸實板正的歷史狂人阿蔓絲也都是我的良師益友。
我一度確信自己亦能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所以沒有因貧瘠而墮入平庸。
這些從未見過面的朋友令我在窮困的出租屋中活成了一個不甘墮落的充實者，但真實的羅杰給予我的更多。他讓我愿意面對現(xiàn)實的生活，并愛上了它——雖然，在羅杰崇尚的現(xiàn)實生活中，我經(jīng)常會懷念當(dāng)年與老友交涉的美妙時光，但我總能讓自己相信他這個人本身就能彌補一切。
那天，我們玩得很開心。雖然在全息戰(zhàn)爭游戲中，我的手腕被仿真槍支的后坐力震得生疼，但坐在他車上駛向歸途時，馬路旁暈開柔光的排排路燈依舊讓我感覺，這大概是我活得最開心的一天了。
一想到他要離我而去，我?guī)缀醣瘋綗o法忍受。
我再不可能回到從前孤身一人卻無比滿足地在出租屋里與我的靈魂益友們聯(lián)結(jié)交涉的日子了。我依然愛他們，也許他們也會在某個時間段愛上我，但他們不只愛我，他們也有自己的家庭、愛情、事業(yè)和憧憬，而我卻不再只有他們了。
貓兒們的咀嚼聲昭示著我這些年得到和失去的所有。
我傷心極了。
那些不可一世的偉人們，他們是怎樣均衡愛情、事業(yè)和憧憬的呢？他們是在成為偉人之后才有力規(guī)整好自己的生活，還是因規(guī)整生活的能力而變成偉人的呢？
我無從知曉。
但我不愿再等下去了。
我忍受不了失去他的日子。我強忍著眼淚走到狐貍身邊，蹲下身來央求它。
“求你了，幫幫我”我說。“求你了，最后一次，我不能失去他，你知道的，我有多愛他…”
狐貍靜靜地看著我，琥珀色的杏仁眼反射著銀色的光芒，連胡須都沒有動一下。
我含著淚抱住了它。
為報答它的慷慨。
5.
我穿上了壓縮型防蟲服，將腕環(huán)扣在防護(hù)手套外面。
腕環(huán)款式很老了，許多新功能無法加載使用，而且拍照像素不太高，但我依舊最中意它，總是將它帶在身邊。這是羅杰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那時我們還沒有共同撫育貓兒，他說用這個觀察植物也許會方便一些?？墒聦嵣?，在我從事新生植物栽培的時間段內(nèi)，我根本就沒舍得把它拿出來。直到羅杰留給我足夠多的愛情回憶品之后，我才開始使用它。
我的小飛行器比我更熟悉前往落孢林的道路，之前是羅杰一直在使用它。
清晨的落孢林總是泛著一股清新的菜畦味。鋸齒草和皮鞭草那些紫色、粉紅色和淺綠色的孢子們成群結(jié)隊的，如由空落的蟲卵組成的葡萄串在巨大的傘菇下蕩漾著，時不時落下一顆，像片雪花，輕飄飄的。松果貓們大都不愿太早起床，它們的洞穴多是挖地鼠的舊居，這群聰明的強盜不僅強占了它們的窩，還把原住民的皮剝下來當(dāng)軟墊，用以取暖和保護(hù)小貓。羅杰掏狐貍的老窩時，就掏出了十二張鼠皮，實在令人瞠目。
貓兒們小憩的時刻，是蟲豸的天堂。
肥碩的巨蜂們在蜘蛛溪周圍的花叢里貪婪地吸食著花蜜，肚子鼓得就像玻璃球。龜殼甲們像一塊塊會移動的石頭在我的腳邊快速爬行著，順著腐肉的氣味趕去絞殺食腐螞蟻。蒲扇大小的林蝶像女王一樣在菇林中肆意起舞，我用帶著手套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它們扁扁的肚子，它們便親昵地站在我的肩膀上，羞澀又友好的張合著翅膀。
我也不去轟趕它們，索性載著它們行走。
待我走到花生谷時，身上的林蝶已飛得一只不剩了。
藍(lán)色條狀斑紋的火鳥獸正半蹲在水潭里，用它那唯一的眼默默地看著我。
“謝謝你，斑比”我用手撫摸著它蔥管似的脖頸，它享受般抻直了脖子，并用長長的喙蹭了蹭我的包裹著防蟲服的胳膊。
斑比今年三歲，是落孢林中唯一將要步入成年的火鳥獸，壯碩得像只豪豬。但在貝林，幾乎沒人認(rèn)得它們，就連火鳥獸這個稱謂也是我和羅杰共同構(gòu)想出來的。因為它擁有鳥類的脖頸和頭顱，下身卻連接著獸類的四肢構(gòu)造。它的掌印別具特色，三趾，像個小火炬。
我用腕環(huán)拍下了它的掌印，然后送予它一大包葡萄干作為酬勞，那孩子便興致沖沖地走了。它愛葡萄干愛到癲狂，但它永遠(yuǎn)都不會再到花生谷來了。
我踏著花生谷的淤泥往回走，思量著如何才能把這張照片賣出高價。調(diào)查員楊是個闊綽的中間人，但他敏銳得讓我害怕。狐貍認(rèn)為他不會干預(yù)我想做的，但從他對待尤里?威廉姆斯的態(tài)度上看，他也無法再出高價收納我的新照。貝林政府不在乎多撥些錢款給為戰(zhàn)爭做出貢獻(xiàn)的人，但他們也同樣不在意事情的真相，更不愿反復(fù)描摹，只要事情按照他們的意愿行進(jìn)著，真實全然可以棄之不顧。
那么我最大買家的候選人就只有一個了。
我很慶幸，朱莉堅持要我將尤里?威廉姆斯的電子碼收藏起來，而我自己也沒把它丟太遠(yuǎn)。
可就在我預(yù)備踏出花生谷的泥潭時，一個身影突然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嚇了一跳。
那人竟然是羅杰。
“這么多天你去哪兒了！”這幾乎是我下意識的呼喊，還帶著一絲惱人的哭腔。我撲進(jìn)了他的懷里，像走失許久的流浪狗終于尋到了歸宿。
我感到羅杰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半晌也沒見他伸出溫暖的手來安慰我。察覺到自己過于失態(tài)后，我從單方面的擁抱中退了出來，紅腫著眼睛望著他。羅杰看起來同他走的時候沒有任何區(qū)別，他的頭發(fā)依舊被發(fā)蠟細(xì)心地桎梏著，隔著防蟲服我都能隱約聞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好似離開我對于他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這令我感到絞痛。
“我聽說你在為政府做事？”他問。
我沒想到時隔多日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我一下子從重逢的喜悅中脫身而出了，并接觸到了他那陌生到冰涼的眼神。
“你說什么？”
“別裝傻了！”他突然呵斥我，并一把攥住我手上的腕環(huán)?！澳阋詾槲也恢肋@里面是什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你的個人電子碼里留的是我的郵箱賬戶！情報局的家伙給我發(fā)送了感謝函，他媽的喬鹿，你居然用我的落孢林換了錢！”
我嚇壞了。“不！我沒有！我只是為他們提供了幾張照片。。?！?/p>
“幾張照片？沒錯，那些珍惜的火鳥獸的腳印，酷似咯吱獸的腳印！你把我珍藏多年的火鳥獸推向了政府，還把他們帶進(jìn)了落孢林，用你的小能力讓那些自以為是的蠢貨體驗了一把毒蟲為之繞道的奇妙旅途！你用我的夢想發(fā)了財！”
“不！不是的！”我哭了出來?！八麄儾粫业剿?，它從不會讓不喜歡的人找到，我和狐貍都告誡過它們了，它們是安全的！照片的事我會對你作出解釋的，但你要相信我，我沒有惡意，我和你守護(hù)了這三年，我和你一樣愛它”
“但貝林人恨它！尤其是迂腐的政府！他們除了絞殺和戰(zhàn)爭之外什么都不懂，而你竟把他們引進(jìn)了森林！”
“正因如此，我才要把他們引進(jìn)森林！”我爭辯著。“貝林政府一直向民眾散播生物威脅論，但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他們也是聽著這種輿論長大的。他們厭惡生物，是因為他們害怕?，F(xiàn)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客服恐懼親近這片森林，我為什么要拒絕？我得讓他們知道，這并不可怕，生態(tài)鏈條是世上最美的景致，這才是實現(xiàn)你夢想的貝林生物化大計的良策！”
“別傻了，小喬。孢子、毒蟲和貓向他們展示溫和也僅僅是因為你的小能力，你以為這能改變什么？這只會帶來貪婪和自傲！那些蠢貨會認(rèn)為自己亦身披光環(huán)，他們會獨自進(jìn)軍這里，然后被毒蟲攻擊、被孢子附身，也許還會被貓咬下一條手臂。他們會因突兀的背叛而更加痛恨這里，他們會毀了它！毀了我的心血和期冀！”
“他們早就想毀了它了！他們想毀了貝林星的一切，除了那些可笑的科技和他們自己！只有幾個人愿意摒棄毀滅的念頭過來探訪而你竟為此斥責(zé)我？羅杰，我不明白，你愛的究竟是它本身，還是它的珍稀品種能讓你的夢想成真，為你締造歷史”
羅杰愣住了。桎梏著我腕環(huán)的手驟然攥緊，透過厚厚的防蟲服，鉗得我生疼。
他的表情猙獰得可怕，好像要一口吞了我——他從未這樣對待過我，從來沒有。
“你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小喬，別忘了，是我把你帶到這兒來的！”他的眼底泛起紅霧，我感覺自己在他手里像只小雞崽一樣瑟瑟發(fā)抖。“我對你一切的付出，換來的卻是你拿我做這一切的初衷來質(zhì)疑我？”他的面目更加猙獰了?！鞍阉o我，我們還有的說”
“不！”我顫抖著。淚水漫過我的鼻梁流進(jìn)嘴里。我想我一定更難看了——在他的眼里。
紅霧占據(jù)了他的眼，他開始瘋狂地撕扯那條腕環(huán)，任我掙扎哭喊也無動于衷。他拽斷了它，但沒能拿走它。一只巨大的純黑松果貓撲了過來，他被迫松了手。
它叫奧丁，是只頗具種群地位的成年公貓，壯碩得像只小牛。它就是尤里等人涉足落孢林尋找足跡時那只狩獵巨蜂的黑貓。它是我的朋友，準(zhǔn)確地說，每只貓都是。
奧丁像只兇猛的獅子一樣擋在我面前，對羅杰露出了可怖的尖牙。
棉柔的橘貓凱特也躍到了我的面前，還有驕傲小子盧比、鴛鴦眼布雷、三趾雷蒙。它們像聞訊而來的禿鷲一樣虎視眈眈地徘徊在羅杰周圍，好似在看管一灘腐肉。
羅杰紅著眼，看上去快被氣笑了。“你這是什么意思，你認(rèn)為我會傷害你？”他的悲傷都快要溢出來了，令我感到眼窩一陣陣發(fā)酸?！敖兴鼈兺讼拢?，叫它們離開！我們該談?wù)劻?！?/p>
“不…”我心如刀絞。但貓兒們依舊警惕地巡視著，像女王的護(hù)衛(wèi)一般。“相信我，羅杰，我也愛這兒，我不會害了它的…”
“我叫你住手!”
“嗷——”
奧丁示威般抓空了羅杰的防蟲服一角，在地上留下一枚深深的抓印。危險的毒蟲和孢子跳動在奧丁的利爪周圍，令人脊背發(fā)涼。
羅杰愣住了?！澳阏娴恼J(rèn)為我會傷害你？”他的聲音在顫抖?！澳阏娴氖俏夷莻€小喬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撕開了我的心?！澳阕甙伞蔽铱拗鴮λf?！拔視フ夷阏劦模阕甙?，快走吧…”
他悲傷又深切地凝視著我，好似被愛情和沖動撕裂的人只有他一個。但他終究還是一言不發(fā)的離開了。
我跪倒在貓兒身后，哭得像個瘋子。
我們從未如此對待過彼此。
羅杰是個好人，好得不可理喻。只有他從未苛責(zé)過我糟糕透頂?shù)膫€性和跌入溝壑的情商，在我們還像朋友一般相處時，他善意地接納了我的小小秘密，并將我從毫無希望的植物培育員培養(yǎng)成了養(yǎng)貓高手。后來，在他知道我愛他之后，他慷慨地把貓咖啡交給了我，令我從窄小的公寓搬出住上了氣派的大房子，他甚至還愿意跟我結(jié)婚……
我們始終堅定不移地認(rèn)為貓兒只會把我倆越推越近，卻從未想過當(dāng)貓將我們分隔開來時，我們的該如何應(yīng)對處理、我們關(guān)系和生活將發(fā)生怎樣的改變——我無比懇切地希望那改變是好的，起碼結(jié)局是。絕處逢生的愛情總比平原上的愛情更加堅不可摧。
我努力安慰著自己，走出落孢林后便給尤里發(fā)送了電子消息。他回復(fù)得非?？?，看得出，生物專員的野心無法遏制，而我的報酬只會隨著他貪念的累積飛速增長。這正是我想要的。
6.
我沒想到來的人竟是朱莉?基爾。
我在即時電子訊息上同尤里?威廉姆斯約在西皮革島的三角城烤魚店見面。我沒有給那位慷慨的調(diào)查員楊發(fā)送任何試探性的消息，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在我第二次去落孢林取照的隔天(也是攜同尤里和楊探訪落孢林過后的第十三天)，貝林政府出面證實了關(guān)于炭斯利人在休戰(zhàn)期間試圖發(fā)動生物入侵計劃的傳言并非空穴來風(fēng)，但具體情況需要進(jìn)一步核實。貝林人因此掀起了一股熱戰(zhàn)狂潮，就連很多保守派商人都募捐出了不菲的備戰(zhàn)資金——比起因戰(zhàn)爭損失的利益，炭斯利的生物更讓貝林人害怕，無論他們擁有多么驚人的科技成就，無論他們擁有多少錢。
貝林政府對此感到十足的滿意。連我這個無知的平民都知道，貝林議會的九位中有七個都是熱戰(zhàn)派，另外兩個——星際反歧視教團(tuán)的綠皮女蘇川和貝林的最后一位爵位繼承者奧利弗?索恩同我們最尊貴的梅蘭莎女王一樣，都只是貝林推崇的君民多黨共治制度條幅上的漂亮裝飾而已。就連之前游離在貝林大氣層中的‘炭斯利生物襲擊’的傳言八成也是熱戰(zhàn)派宣揚出去的——他們妄圖用陰謀冠以炭斯利陰謀罪，令星際核心聯(lián)盟的天平傾向于貝林一方。
多可笑啊，明明是兩個星球之間的戰(zhàn)爭，勝利的砝碼和戰(zhàn)爭的評斷卻始終掌握在聯(lián)盟手里。但星際核心聯(lián)盟更愿意傾向于哪一方始終是個謎團(tuán)。它推崇科技發(fā)展，但同樣也與生物接觸。
于我這個平民女子看來，它大概不會青睞聰明的貝林。如同我一樣。貝林政府用我拍攝的照片填補了陰謀論的空缺，他們不再需要我了，走向始終都把控在他們手中，而我只是湊巧在其中的節(jié)點上賺了點錢。
我不是什么檢舉重要情報的英雄(從一開始我就猜到了)，任何刊登了我照片的電子報紙都沒有提到過我的名字。我同貝林政府并非合作，只是交易。但我并非是想把自己漆成綠色的反歧視倡導(dǎo)者，也不是激進(jìn)的和平保守派，我的作為從來都無意背叛貝林政府，或是逆流而行，只是因為它給我的錢不夠，只是這樣。
除了貪婪的生物專員尤里?威廉姆斯外，我還給三個有可能成為我照片買主的人透漏了消息。一個是紅人作家白莉，她是個頗具名氣探究主義者，政治傾向搖擺不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很慷慨，也很誠信。一個是《星際時報》的小記者吉姆，他的東家對我手里的東西很感興趣，在他們這，我的腕環(huán)提升的空間很大，但與之相對的，我本人將要面臨的風(fēng)險也很大。還有一個是詹姆少將，他的貼身護(hù)衛(wèi)是我中學(xué)時期的同窗。詹姆很年輕，是個非常沖動的熱戰(zhàn)派，他有可能用我腕環(huán)中的東西為他的胸口增添勛章。
我會分別與他們會面，斟酌過后再決定究竟要把這枚腕環(huán)交給哪一方。
但我真的沒想到，好大喜功的尤里?威廉姆斯會派朱莉過來與我協(xié)商他的野心事宜。除非…她當(dāng)日給我的電子碼本就是她自己的。
“嘿，喬露，好久不見”朱莉?基爾穿著寬腿褲和燈籠襯衣，打扮得像個以咖啡為生的白領(lǐng)。她毫無芥蒂地跟我打招呼，好似我們從未疏遠(yuǎn)，也從未親近過。
“嘿，好久不見”我有些不自在。我本就不太會處理人際關(guān)系，尤其是在我的愛情處于瀕危狀態(tài)時，重見過去破裂的友情會讓我感覺自己是個糟糕透頂?shù)娜恕?/p>
“兩份標(biāo)準(zhǔn)套餐，謝謝”朱莉?qū)⒉藛卧獠粍拥剡€給工作人員。像從前一樣，她從不喜歡詢問我的意見?！皼]想到會在那種場合見到你”
“我也是”我說?！拔乙詾槟阋呀?jīng)生了孩子，不會再顛沛了”
朱莉冷笑一聲。“孩子？我離婚了，三個月前。我不可能跟一個只會開家庭飛行器的庸夫過一輩子，你該知道的”
“噢…是的”我只得應(yīng)和。朱莉?基爾從來都是個高傲的女人，即使她曾下嫁給一個庸人。
“有時我也會想起你，真希望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了解彼此，這樣我們之間能節(jié)省很多口水”新鮮出爐的烤魚冒著熱氣，潤濕了她的臉。“為什么要給貝林政府提供情報？”朱莉直插主題?！拔矣浀媚悴皇菬釕?zhàn)派，何況你的同居人還是個戰(zhàn)爭漠視者，按理說，星際間發(fā)生的一切都不在你們關(guān)心的范圍”
“我需要錢”我說。
朱莉一愣。“你說什么？”
“我需要錢”我重復(fù)了一遍。
朱莉笑了?！鞍 行┏鋈艘饬?，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對別人說你需要什么呢，總是一副什么苦都能忍過來的模樣?？磥砟愕耐尤诉€不錯，至少把你變得…像個活人了。不過你要錢做什么？”
“辦一場貓展”我沒有對朱莉說謊，因為她沒有在尤里面前拆穿我的小秘密。她表現(xiàn)得像我的朋友，或者說，依舊是我的朋友?！柏惲质锥蓉堈梗鞘俏覀兊膲粝搿?/p>
“你們的夢想？是他的夢想吧！你不是想成為柴布那樣優(yōu)秀的女作家么？”她的話說得我面紅耳赤。人人都知道我是個生活在糟粕中的怪異女子，庸人的崇高理想只會為人恥笑。我習(xí)慣了被嘲諷，但那并不代表我能忍受得輕松些?！澳銥榱怂膲粝脒\作你的小能力去向政府討錢，你知道假如事情敗露后你會是什么結(jié)果嗎？不止是死刑，親愛的喬鹿，那是對待庸人和騙徒的刑法，而你，是個獸語者。貝林不存在獸語者，你可以行走于任何地方飽受尊崇，唯獨不屬于這兒。但貝林政府和研究院的家伙們會很樂意見到你的。他們能把一切都做成數(shù)據(jù)，并堅定地認(rèn)為沒有數(shù)據(jù)解釋不了的現(xiàn)象。你會被當(dāng)作實驗品，可能被迫同冷血猿同床，也可能被強行繁育或是直接克隆，變成戰(zhàn)爭武器。他們會給你起了很有趣的名字，比如處女的刀鞘、星辰的薄膜之類，總之不會是喬鹿。最后，你會被貝林的人造火種烤成一塊石頭”
“你的想象力可真豐富”我笑笑。“也許你才是應(yīng)該成為作家的那一個”
“我絲毫沒心情跟你開玩笑。他知道你是獸語者嗎？”
“知道”我說。
“是他要求你為他做這一切的？”
“不，他不知道，是我執(zhí)意要做的”
朱莉有些激動?！澳銏?zhí)意？你瘋了？他為你做過什么，值得你用命去冒險？你又開始為了你那愚蠢的愛情奮不顧身了，就像克林特那次一樣！每次碰到這種事你都會變成傻子！你只會把人燒死或者把人冰死！”
“別用那種好像很了解我的語氣跟我說話！”這是我第一次這樣跟朱莉?基爾說話。從前我總是不忍反駁她，或是習(xí)慣了不反駁。但我不能永遠(yuǎn)在她的世界里當(dāng)個愚昧無知的傻子，特別是當(dāng)她把撕我舊傷這種事做得跟撕下一片樹葉沒什么兩樣時?！拔覀円呀?jīng)不了解彼此了，朱莉，我們都變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尊重，別總是輕率地對我的生活亂下評斷”
“尊重？”她的表情像是要吃了我。但她還是鎮(zhèn)定下來了?！昂玫?，如你所愿。你想跟尤里?威廉姆斯交換什么？”
“新照片”我解下了腕環(huán)?！翱┲ǐF的最后足跡”
“最后？”朱莉挑了挑眉?！澳愦_定這一組照片就能換來你想要的所有錢？”
“對”我回答她。但其實我對照片并沒有抱絕對的希望?？晌掖饝?yīng)過狐貍了，這是最后一次了，無論成功與否，我都不能食言。貓不易原諒，也不易再相信，同我一樣。
她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一會，問：“你打算賣多少錢？”
“八萬貝林幣”
“八萬？”她張大了嘴，驚訝到忘了嘲諷?！罢呀?jīng)不會在腳印方面下任何功夫了，他們得到了想要的，而你居然認(rèn)為你沒來得及出手就已經(jīng)冷卻的剩貨能賣出天價？”
“對”我說?！拔艺f過了，這是最后一張，理應(yīng)比第一張更值錢。此后，貝林星再不會出現(xiàn)咯吱獸的蹤跡了”
“貝林，真的有咯吱獸嗎？”朱莉突然問。
我笑笑。“無可奉告，但我保證，這是最后一張”
朱莉討厭被人蒙蔽。她疊起雙腿，將冷卻的烤魚推到一旁?！拔遥蛘哒f是尤里?威廉姆斯絕不會是最后一個知道這張照片的人吧？”
“當(dāng)然不是，我會篩選買主，把它交給最合適的人”
“八萬”
“什么？”
“八萬，我們買了”朱莉?基爾說。
“你怎么知道尤里…”
“我當(dāng)然知道”朱莉打斷了我。“他會答應(yīng)的，他是我男朋友。所以，不必再大費周章找別人了，如果這個價格能讓你滿意的話”
不等我作答，她便喚工作人員過來結(jié)清了賬單。那副刻意無視的模樣，就好像我是個垃圾。
“我覺得我還是了解你的” 分別前，她鄭重的看了我一眼，說：“這么多年，你一點都沒變。喬鹿，你依舊是個隨波逐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