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陰雨天,阿亮滿臉淚痕,走進店里。
“老板,我的狗死了……我再也不會養(yǎng)狗了?!?/p>
我詫異抬起頭看他,痞里痞氣的阿亮,這條街有名的小混混阿亮,說完這句話哇哇地哭了起來,像小孩子丟了心愛的玩具,又像成年人失去了摯愛的親人。
“我來拿上周你給虎子做的相框”阿亮抹一抹眼淚說。
我找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看著了一眼,抱著相框蹲在地上再次大哭起來。
我從來沒有見阿亮這樣哭過,他是一個小混混,在這條街上“收費”,除了兇相,從來沒有別的表情。
阿亮的狗叫虎子。
虎子是阿亮從狗販子手里花100塊買的,一只品像很差的金毛。
當時虎子只有不到一個月,也是一個寒冷的雨天,狗販子抬著一筐五只小狗臨街售賣。天氣寒冷,一群未足月的小奶狗在小雨中瑟瑟發(fā)抖,其他四只都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只有一只瘦瘦弱弱的極不合群,自己團成一團,躲在筐子的角落里,任憑風吹雨打。
阿亮路過看了一眼,就決定要那只不合群的小狗。這么不合群,是小混混阿亮喜歡的性格。就算他不買走它,這寒冷的天,這只小狗也活不過今天。
狗販子要500,阿亮從兜里掏出100元遞給狗販,冷眼看他:要不要?不要連著100也沒有。
狗販子知道阿亮,燦燦地收錢。
“你他媽的給其他小崽子吃喝上,讓我知道他們死了,沒你的好”阿亮抱起虎子,轉(zhuǎn)身對狗販子說。
虎子并不虎,瘦瘦弱弱的像一只小貓。未足月就離開媽媽的小狗一般都活不過一個星期。阿亮有心理準備。但是總比今天就凍死在街頭強,阿亮也這樣想。
他想讓虎子長大,長得虎頭虎腦,所以給他起名字叫虎子。
阿亮從超市買了最便宜的奶粉,回來拌的稠稠地給虎子吃。
我沒有太多錢,咱們還要生活很久是不是?所以湊合吃吧!阿亮對虎子說。
虎子不挑食,有吃的就已經(jīng)很好了,他拖著還不能直立的后腿,爬到食盆跟前,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一碗奶粉。
真乖,阿亮摸摸虎子的頭。
虎子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舌頭舔舔嘴邊的奶粉水。
一個月以后,阿亮抱著滿身屎尿的虎子來到店里。
給他洗一下澡,臭死了。阿亮說。
那是我第二次見阿亮,第一次是他來店里“收費”。
阿亮的工作就是幫這條街的地頭蛇老大“收費”的,不止這一條街,旁邊幾條街他們也會沾染。有時候還會因為爭地盤和別的小混混血拼。
阿亮15歲的時候在這條街上搶包時,被老大看到,他欣賞阿亮敏捷的身手和義無反顧的勁頭,所以第二天就去派出所撈他出來,收為小弟。
阿亮說他沒有家,但是老大對他不錯,老大讓他做啥他就做啥。
當時我的店剛開業(yè),阿亮第一次來收費,他問,你這是啥店?
我說,寵物店。
他說,哦,賣狗不。
不賣,我們只做寵物護理的。
哦,挺好。這片還沒有寵物店呢,挺好。你們不許虐待狗知道不?我先不收你費,但是你要虐待狗,我就要加倍收你,知道不?阿亮雙眼睜圓,看著我說。
我表面惶恐,內(nèi)心好笑:這個小混混挺好,愛狗的人一般都心地善良。
阿亮果然沒有收我的費,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辦法說服老大也不收我的費。
第二次到店,抱著臭臭的虎子。
我說他疫苗打完了嗎?
啥疫苗?
幼犬要打完疫苗才可以洗,不然會感冒生病,會死。
這么麻煩?沒事你給他洗,死了不怪你。
不行,我們不能這么對狗。你看,他鼻子上有黃鼻涕,說不定已經(jīng)生病了,你最好先帶他去醫(yī)院看看。
阿亮抱著狗就走了。
有過一個月,阿亮牽著依然是臭臭的虎子來店里,他說,老板還好你提醒,不然虎子就死了。
那天阿亮抱著虎子去了醫(yī)院,果然已經(jīng)感染了犬瘟,還有疑似細小病毒感染。
到了第三天,病情開始惡化,只有一個多月大,抵抗力非常弱的虎子并不能承受雙病毒的侵蝕,這兩種病,任何一種都能要了小虎子的命。
那天虎子在醫(yī)院里奄奄一息,醫(yī)生說,這狗估計活不了了,太小了,病情來的太快,身體底子也不好。別看了,花不少錢呢。
“放你娘的屁,閉上你的嘴,趕緊看病,別擔心老子不給錢,給我狗看病的錢,一分不會少你?!?阿亮抬起充血的眼睛盯著醫(yī)生罵道。
醫(yī)生也聽說過阿亮,不敢得罪。
阿亮把軟綿綿的虎子抱到診療臺,摸摸它的頭,說,小狗子,不許死啊,吃了我那么多狗糧呢。我去給你賺醫(yī)藥費去了,乖。
阿亮忍著淚,掉頭出門,關(guān)門之前聽到身后咚的一聲響?;仡^看,虎子自己從臺子上爬起來,掉了下來,已經(jīng)只剩悠悠一絲氣的狗,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掙扎著爬向門口的阿亮。
“我特么當時就哭了,這狗子以為我把它遺棄了,不要我離開它”阿亮眼里轉(zhuǎn)著淚花說。
后來,阿亮問老大預支了半年工資,把虎子的病看好。
出院的時候,阿亮說,以后這半年,咱倆都知道饅頭吃了,你沒有狗糧,我也沒有肉吃了。
即使是頓頓饅頭,虎子也如阿亮所愿,長成了一只虎頭虎腦的金毛。盡管并不是特別純,但是聰明勁兒一流。阿亮會經(jīng)常帶虎子來店里,蹭一點吃喝,也蹭澡洗。
阿亮說,就沖它快死了都能從臺子上跳下來找我這個勁兒,我就要養(yǎng)它一輩子。
白天阿亮出去收費時會帶著虎子一起,方圓幾里的街坊,慢慢也都認識了虎子。虎子嘴里叼一個布袋子,里面裝著糧食和水,還有阿亮的煙和打火機。阿亮自己也可以裝著煙和打火機,但是他就要放在虎子的袋子里,見著人遞煙時,會叫一聲虎子過來,虎子顛顛的跑來把布袋子遞在阿亮的手里。
哎呦,真聰明的狗狗呀。旁邊的人說。
阿亮一臉得意。他就是要跟旁人顯擺自己的狗有多棒。
虎子有時候會被放在店里,但是只要阿亮離開,他永遠都會爬在門口,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目不轉(zhuǎn)睛。任何零食任何聲音都無法讓他移開視線,仿佛一尊雕像。
“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等你的?!蔽腋⒘琳f。
“他眼里沒有別的人,也不愛和別的狗玩,除了跟著你,其他時間都是在等你。”
阿亮聽了,一臉驕傲地看著爬在腳下撒嬌的虎子。
“阿亮,你真不是一般的小混混。我打趣他,愛狗的人,都是好心腸?!?/p>
“老板,你不知道,小時候流浪街頭,晚上太冷了,都是和一只黃狗靠在一起取暖的,它只和我靠一起,不和其他狗靠一起,它非常不合群?!卑⒘列χf。
阿亮天天帶著虎子轉(zhuǎn)悠,街坊們都認識虎子。
阿亮有一天慌慌張張跑來店里問我,虎子有沒有來?
我說沒有。
“完了,虎子丟了?!卑⒘翝M臉慌張,大冷的天,滿額頭的汗。
“怎么回事,怎么會丟?”
“我不知道啊,我?guī)е咧?,我以為他一直在我身后跟著,我叫他,沒有過來,回頭一看,狗早就不見了。怎么辦?”阿亮急的跺腳。
“趕緊調(diào)監(jiān)控,肯定是被人抓走了,虎子和你寸步不離,不會自己走丟?!?/p>
好。阿亮拔腿就走。
三天后的傍晚,阿亮帶著滿身是血漬的虎子來店里。
我嚇了一跳,問是怎么回事。
“被西四街的劉五王八羔子抓走了?!?/p>
視頻里看到的是虎子被射了麻醉針,三個青年在它倒下后把它扛上了車。阿亮認識那三個人就是劉五的人。
在阿亮還沒開始找虎子的時候,手機上收到了一段視頻:虎子被栓在柱子上,幾個青年輪番用鞭子抽他,其中一個告訴阿亮:這次是搞走他的狗,下一次就搞他。待會兒給他直播活剝狗皮的好戲。以后再不知天高地厚,就讓他自己嘗嘗鞭子的滋味。
阿亮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睜紅了眼,叫了幾個兄弟走了。他認識那個院子,他經(jīng)常路過。
他一定要去殺了這幫雜碎。
找到虎子的時候,它被塞在一個狹窄的籠子里,身上傷痕累累,血在一滴滴的往下滴,無法直視。
“老板,你知道么,你知道狗是多好的動物,他們什么也不懂,他們不像人,一天天想著害這個坑那個,狗只知道忠誠。你對他好,他就對你好。好一百倍。”
“可是這幫混蛋竟然能下手坑害無辜的狗,我當時真的想一刀捅死他們!”
“我兄弟說為了一條狗不值得。他沒養(yǎng)狗,他不懂?!?/p>
阿亮在店里和我說。
那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們把那三個雜碎打了個半死,裝到麻袋里,開車扔到豐裕口那邊的荒山上了,半夜扔上去的,一個人也沒有,被野獸吃了也就吃了。不吃也得凍死,山上的風,你知道的?!?/p>
“你們真狠?!?/p>
“你不知道,之前我也經(jīng)常和別人打架,但是那一次,我心里是真的恨!”
阿亮要緊牙,狠狠地說。
虎子安全回來了,不到半個月身上的傷也好了。
但是性格大變,他變的更加依賴阿亮,走路恨不得貼在身上,寸步不離。
其他人靠近時,它不會搖尾撒嬌,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你,看著你手落下的方向。
陌生人靠近時,它會毫無顧忌地呲牙低吼,警告每一個試圖去撫摸它的人。
人們都說虎子不像一只金毛,一般金毛都很溫順,它怎么像個野狗一樣兇。
他們都不知道,一般金毛沒有經(jīng)歷過虎子的經(jīng)歷,虎子越來越像小混混養(yǎng)的狗了。
最后的事情,發(fā)生在一個深夜,阿亮喝完大酒帶著虎子回家,路過西四街的時候,遇到了劉五的人?;⒆舆h遠地朝著遠處黑暗處低吼,它已經(jīng)嗅出了敵人的味道,其中就有上次抓它的人。遠處的燈光下,有閃閃的東西刺著阿亮的眼睛,他知道那是刀。
應(yīng)該是三個人。阿亮判斷著,然后轉(zhuǎn)身就跑,他回頭大聲叫著:虎子快跑!
虎子回頭看著阿亮,并沒有跑。它放下叼著的布袋子,再回頭看了看阿亮。
虎子沖向了對方,它找到其中個子最矮的那個人,跳起來咬住了他的喉嚨。已經(jīng)有80斤重的虎子,把他壓倒在地。
其他兩個人回頭看到同伴在虎子的身下不能動彈,放棄了追打阿亮,反身回去救人。
一刀、兩刀、三刀、四刀、五刀…… 遠處的阿亮沒有數(shù)清楚虎子被扎了多少刀,他只看到兩個人在拼命用刀扎他的虎子,拉他的虎子,可是虎子像一尊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們還是把已經(jīng)死掉的虎子從同伴身上拉開了,他們抱著喉嚨冒血的同伴匆忙走了。
阿亮在遠處呆立,他不敢過去虎子身邊,他想象著在幾分鐘之前,虎子沒有回頭看他,而是回頭跟著他拼命跑了。他想象著虎子矯健的身影在路燈下跳躍奔跑,跑到他的前頭,然后停下來,回頭看看他,粉紅色的舌頭在外面吐露著,哈出白白的霧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窗外雨下的很大,阿亮低聲哭泣的聲音和雨聲交織在一起。
我無法想象一只狗狗在這場江湖廝殺中,會扮演如此重的角色?;⒆右恢笔菧睾偷模词购髞硇愿裼凶?,總的來說他依然是一只溫和的狗狗。他怎么會撲上去咬著人的脖子?
“你知道嗎,當天我們是跑不掉的,虎子跑的快,他能跑掉,可是我是跑不掉的。他們抓著我會把我打死,然后也扔到豐??诘幕纳缴稀!?/p>
“虎子肯定不會跑,他回頭看著我跑,他就那么看著我,等我跑遠了,再沖過去咬死那個混蛋?!?/p>
“它被捅了十多刀,腸子都流出來了,就是不松口,你說他是不是虎?!”
阿亮呵呵地痛哭,他按著胸口說心疼的要死了。
虎子被阿亮安葬在豐??诘纳较旅妫鞘且粋€背風口,綠草成茵。他給它做了一個小小的棺槨,里面放了很多骨頭,玩具還有那個布袋子。
阿亮說,總有一天,他會被仇家抓著打死,然后扔到荒山上,到時候他可以去找虎子,和虎子死在一起。
阿亮說,除了小時候流浪時相依取暖的黃狗,虎子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生命。一百塊錢,買來這么大的回報,他覺得欠了虎子好幾世的人情。
虎子只活了不到兩年,可是他除了跟在我后面叼布袋子,就是在等我。替我受苦,替我擋命。
下輩子,我希望做虎子的狗,我來給他叼布袋子,花盡生命里所有的時間去等他,然后在他需要的時候,拼了我的命去救他。
我淚如雨下,我說我懂。
每一個被自己狗狗守護的人,都懂。
這輩子,怎么對它好都不能回報它用盡生命的等待和陪伴,那么,下輩子,讓我做你的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