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創(chuàng)作人物篇第二期（2）假釋犯

“嘩啦——”傾盆大雨猛烈擊打著正對面的紙糊窗戶，狂風從破開的口子中席卷而來，在他光禿的發(fā)頂間游走，他從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中驚醒過來，睜開眼，窗外濃濃的暮色遮住了那棵緊貼著圍墻的大樹。

他頹廢地垂下眼，從口袋里掏出半截香煙，上面的泥屑已被他仔細擦拭過，點燃放進嘴里，仍沾了滿嘴的灰。他想起那個晴朗的下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難以抑制地大笑起來。“嘿！那個女人果真是一點沒老！老妖婆成精！”他守在自己的床前來回踱步，不過短短幾分鐘，臉上就像變著戲法，表情一下比一下精彩。他捉住自己的枕頭，用一只胳膊狠狠勒住，莽足了勁，翻出白眼珠兒，銳利的瞳孔陰沉無比，嘴角處卻揚起笑容，“老妖婆！殺了你！殺了你！”

“唉！”他重重嘆息一聲，懊惱地去錘自己的腦袋，怪自己錯過了好時機。難道我是害怕再次被送進監(jiān)獄嗎？他嗤笑地審問自己，我還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在里面勤懇聽話老實服從管教是為了什么呢？難道我竟留戀外面的太陽以至于忘記了我的仇恨？不！他在心里怒罵著，絕不可能！既然如此，那天下午，那么好的機會，老妖婆就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覺，她睡得多沉，簡直跟豬一樣！可你為什么，你為什么沒有沖上去，你帶了刀的，不是嗎？那么大的一把菜刀，牢牢握在你的左手里，你為什么沒有拿出來？是??！為什么！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不斷逼問自己“為什么”，可他給不出答案。他沖到窗前撕開那僅剩的一層可以遮擋的硬紙，讓暴雨澆灌自己一身。唯有這樣冰寒徹骨的冷可以叫他清醒，叫他好好詰問自己的愚蠢。

“叔叔，你是在玩捉迷藏嗎？”那天他躲在樹后，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老妖婆，完全沒有留意到自己身后的圍墻上何時多出一個小女孩。他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去，兇神惡煞地瞪著她。他試圖用眼神趕走她，但她依舊晃著兩只腳丫，開心地坐在上面咯咯直笑。他伸出那只空出來的右手，打算捂住她的臉，活活悶死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孩。她卻誤以為他是想接住她，對他展顏歡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隨即抱住他的脖子，從墻上跳了下來。“噓，叔叔，我們不可以大聲說話哦，因為奶奶睡著了。”她豎起食指，湊近他耳邊小聲地呢喃。他心中一陣狂喜，她是這個老妖婆的孫女！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吃人一般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臉上，那是獵人的眼神，因為將要把獵物撕咬吞入腹中而露出的興奮光芒。

他的手移動到她的脖子處，這時頭頂傳來一陣涼意，她一邊用指腹輕觸他的傷口，一邊對著它輕輕吹氣。“不疼不疼?！彼犞煺娴能泝z細語，眼皮驟然間沉痛起來，他把她輕放在地，讓她安全降落。他的左手緊握著一把鋒利的菜刀，右手被一個小女孩牽著。她對著自己的手指吐了一點口水，然后涂抹在他的手背上。他瞇起眼睛，原來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時被蚊子叮出了幾個紅腫的包。他對此毫無察覺，像他這樣過日子的人，即使腸子爛了怕是也要別人提醒才能發(fā)覺。他感覺有點癢，但他沒有抽出手，靜靜地低頭看她，在他干硬枯癟的皮膚上輕輕地揉搓。他蹙起眉心，扭頭看向那棵大樹，金色的陽光穿透層層樹隙，照進他的眼里，那么熾熱，仿佛灼傷了他的心臟?！笆迨澹愕臒煹袅?，我不小心踩了一腳，對不起叔叔。”她彎下腰，撿起那根香煙，仰頭遞給他，眼里帶著歉意。他對她擺了擺手，接過那支香煙，單手爬墻翻出了這間院子。

“等天晴吧，天氣好點我再出門，誰也別想攔住我，我不會再干那樣的蠢事！”這天夜里，他一遍遍構想著自己將要實施的計劃。他仰面躺在床上，雙手在空中揮拳，“殺了你！老妖婆！”十二年過去了，老妖婆一點沒老，日子過得可真滋潤，還有一個小孫女，憑什么？他過的是什么豬狗不如的日子！他當年多努力啊，為了老婆孩子，他起早貪黑給人送貨，掙的那點血汗錢全進了老妖婆的口袋里?？伤?？她只知道催租，只知道上門逼他們夫妻倆要錢！要不是她的一再逼迫，他怎么會在公路上撞到人，然后就什么都沒了。老婆孩子跟了別人，他不怪他們，他知道一個女人家等不了這么多年，他現(xiàn)在什么都不想要，他只要那個老妖婆的命！

他終于又等來一個大晴天，他興奮得一夜未眠，把菜刀藏進衣服里迫不及待地開門。不過幾分鐘路程，他來到那棵大樹底下。“叔叔，你又來了！”那個女孩踩著樹枝，躍過圍墻，又一次跳到他身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她，她低頭戳了戳他頭頂上的傷疤，笑著說：“結痂了，很快就會好的?！彼盗舜邓念^頂，把頭上的帽子取下來戴在他頭上，“叔叔，我把帽子送給你，你以后多來找我玩好嘛？”他怔怔地望著她的笑臉，嘴角顫動著，露出一個羞怯的笑來，手中的菜刀轟然落地。

她舉著手中的撥浪鼓，晃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