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朵朵魚

凌晨四點，我又像往常一樣被尿憋醒了。起身想上廁所，可當我站起來時卻發(fā)現(xiàn)手腳不太聽使喚，特別是右手右腳，一點力都使不上來。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也沒特別在意。人老了，總是有這樣那樣的毛病。

正想往前邁步時，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那叫一個疼喲。想爬起來，卻像四腳朝天的烏龜一樣，渾身不得勁。以為是自己太緊張，待平復了兩分鐘，還是毫無變化。不得已叫老伴起來扶我一把，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只有咿呀呀的單音。這時的我心里開始慌了，用盡全身力氣依然無法動彈。突然頭痛劇烈，隨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當我再次醒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首先鉆進鼻腔，頭頂白色的燈光有些刺眼。老伴和孩子們都圍在我的周圍，眼里透露著關(guān)心。喔，我在醫(yī)院里了。兒子告訴我我中風了，現(xiàn)在要好好配合醫(yī)生的治療。

我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逃不過命運。最近幾年查出高血壓，高血脂，醫(yī)生讓我按時吃藥，清淡飲食，適當活動。我都一一照做，生怕一不小心進了醫(yī)院，花錢不說還要拖累孩子們。

可是千防萬防還是出事了，我不得不承認真的老了。我想起暈倒前我那無力的手腳，試圖活動下，可是它們像罷工的機器一樣毫無反應。我有些氣憤，它們怎么能不經(jīng)過我同意就擅自偷懶呢？就算我老了，可我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我使勁晃動另一半身子，試圖喚醒它們，依然一動不動，反而被兒子一把按住。他叫我別激動，會慢慢好的。

可是我怎能不激動呢？這手腳不聽我使喚，我怎么走路？怎么接送孫子上學放學？怎么去市場買菜做飯？我豈不是變成一個廢人？如果能保住命還算是好的，要是病情越來越嚴重豈不是只有等死的份？就像前年我那鄰居一樣，在醫(yī)院熬了一個多月就走了！

我倒不是怕死，生死由命，這是自然的規(guī)律?？墒俏胰羰撬懒耍习樗麄兊枚鄠?？我還想看著我那寶貝孫子長大成人，我還想等著兒媳婦再給我生個孫女咧，我舍不得他們！越想越難過，心里越發(fā)煩躁和恐慌！我怨恨自己，怎么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呢？

突然間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不想再掙扎，郁郁寡歡的盯著白色天花板。我覺得此刻自己正如那天花板一樣慘白無力！老伴在旁邊柔聲細語的安慰我，可越安慰我越覺得自己沒用，心情更加煩躁，從頭到尾都擺著一副臭臉。

不久醫(yī)生來查房，是我經(jīng)常在門診看病的那個主任?？吹绞烊诵那椴藕檬芤稽c，我眼巴巴的期待著他能給我點信心。他安慰我不要著急，鼓勵我配合治療，慢慢康復是有很大可能的。我這才像吃了定心丸一樣，終于不那么焦慮，我相信只要我乖乖的治療，奇跡就會發(fā)生。兒子和兒媳看到我終于露出笑容，一直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

我不禁暗暗自責，他們的工作本來已經(jīng)夠忙了，我這一病，不僅得抽時間接孫子上學放學，還得請假來照顧我。都一把老骨頭了，還要拖累孩子們，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想讓他們都回去，該上班上班，老伴回去照顧孫子，我在醫(yī)院請個護工照顧就好了?？墒俏疫B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樣。我又開始焦慮，因為沒人理解我的想法。孩子們一整天都陪在我身邊，生怕我孤單。我無數(shù)次埋怨自己。

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時間過得特別漫長。我盯著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流進我的血管，我祈禱它們能讓我快快好起來。醫(yī)生護士都不讓我下床，我覺得像是被囚禁一般，沒有一點自由，可誰讓我病了呢？生病的人是沒有自由可言的。

到了飯點，兒子到外面買了粥，一勺一勺吹涼了才喂給我吃。前幾年兒子沒結(jié)婚時總是很懶，老是惹我不高興，我經(jīng)常說他，總是讓我老人家伺候你，什么時候你也懂事點，來伺候伺候我？可是如今兒子真的伺候我吃飯時，心里特別不是滋味，我寧愿一直是我伺候他，也不要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生活不能自理。

我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小便，老伴給我買了紙尿褲。穿上時異常難受，悶熱又不透氣，尿濕的時候更是有難聞的尿騷味。我現(xiàn)在才理解女人來了那個就得墊著厚厚一層衛(wèi)生巾是什么感受。以前我還嫌老伴買的衛(wèi)生巾太貴，卻不知道她的苦，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慚愧。唉，好想跟她道個歉，說聲辛苦，卻有心無力。

然而更讓我尷尬的是拉大便的時候，大便糊在紙尿褲和皮膚上，黏黏地很難受，感覺很惡心。我使勁扭動我的身體，試圖讓他們發(fā)現(xiàn)，可隔著厚厚的被子根本沒人理解我的意思，還以為我又發(fā)脾氣，不斷的安慰我。我很無奈，忍不住嘆氣，只能等護士給我翻身，他們才被動發(fā)現(xiàn)。

不過兒媳婦讓我很感動。她總是承擔起給我清理大小便的責任，不讓老伴和兒子碰。大便那么臭，她還要幫我清理干凈。我從沒看到她露出過一絲不耐煩的神情，反而跟我道歉，說是沒有早發(fā)現(xiàn)讓我難受了那么久。她還幫我擦洗身體，說讓我舒服一些。

剛開始我還很難為情，這些事我更愿意讓老伴來做。可是我沒法發(fā)聲，只能任由她照顧我。有了第一次，好像也沒那么尷尬了。兒媳婦真的把我當做親爸爸一樣照顧，特別認真細致，我從心底感激她。雖然她是獨生子女，可是身上卻沒有一絲嬌縱感，對我們這個家一直都盡心盡力。我覺得我們家是燒了幾輩子高香才有這么好的兒媳婦。

我隔壁床也是和我一樣中風的，不過從他進醫(yī)院后他家里人都沒有來看過他，生活起居都是請護工照顧，沒有治療的時候總是一個人發(fā)呆，看著怪可憐的。我想他心里一定很難過吧。都說養(yǎng)兒防老，可還得看兒子有沒有良心。

我很慶幸，我的老伴和兒子兒媳都對我很好。他們總是鼓勵我，會慢慢好起來的。有空的時候還會給我做功能鍛煉，這都是醫(yī)生護士教的。他們說越早做鍛煉越好，這樣手腳有可能會慢慢好起來。孫子放學后也會來醫(yī)院看我，給我唱歌，講他在學校的趣事?？吹轿也桓吲d，他則會擔心的皺著眉頭?？粗鴮O子小小的臉蛋寫滿不開心，我怎么忍心讓他難過？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好起來，就算不能恢復到從前，至少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慢慢接受我癱瘓的這個事實，也不再煩躁、焦慮，因為我知道那一點用都沒有，只有積極配合醫(yī)護人員的治療。經(jīng)過幾天的用藥，再加上家人耐心的陪伴與鍛煉，我的手腳竟然一點一點能動了。我別提有多高興了，看著家人臉上的笑容，我仿佛打了一場勝仗那般驕傲。我想老天爺還是很眷顧我的。

醫(y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病情也沒有惡化，一切都在慢慢變好，剩下的就是康復了，只是這是個漫長的過程，急不得。

都說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這一病讓我又明白了很多，沒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了。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什么金錢、利益，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保重身體，才有機會享受世間美好的一切。

今年我六十了，隨著科學的進步，好多人都能活到八九十歲。命運無常，我不敢說自己還有大把時間可以康復，但是我能做的就是珍惜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就算一把老骨頭，我也要努力活得有意義。

更因為我的家人，如果沒有他們的陪伴和鼓勵，也許我會一蹶不振，說不定真的徹底變成廢人。我們是一家人，少了誰都不會完整，所以我更應該努力，努力活得更久。我們還要一起經(jīng)歷以后的風風雨雨，只要我們團結(jié)一心，我相信幸福總比苦難多。

今早起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能開口說話了，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詞，但是我相信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以后我還要接我孫子上學放學呢！

【無戒21天日更第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