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對我說,北京今年比以往暖和一些,都快立冬了,一點都不冷。
我對此倒沒有特別的感受。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多年時間里,二十四節(jié)氣只是印在日歷上的一排小字,正如東南西北只存在于地圖中一樣。作為一個南方人,這些東西在我的生活中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直到四年前,我在四處碰壁之后,終于下定決心,拎著大大小小的行李來到北京,這些傳統(tǒng)文化詞匯才終于變得清晰起來。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秋分,這一天晝夜均分,北京由此進入秋天。2016年9月22日,這一天正是秋分,當我站在朗庭大廈的樓下,準備騎車離開時,一股微風迎來,吹走了些許燥熱,我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古人制定的二十四節(jié)氣,至今仍然準確地記錄了氣候的變遷。不知道古人在夕陽下漫步時,是否也曾有過同樣的感受。
那時,我在通惠河邊的瑞德居公寓租了一間民房,只需步行15分鐘,就可以走到公司。那公寓簡陋得很,冬冷夏熱,像一排大通鋪一樣,在一片寬闊的地上隔出了許多房間,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為了節(jié)省空間,屋主又搭建了二層。說是公寓,其實就是一堆私自搭建的民房。房子的一樓地面比馬路還要矮半層,為了方便上坡,屋主砌了一條水泥小道。每天下班回來,我便推著自行車,從這條小斜坡上下來,穿過昏暗的樓道,再爬上一條鐵制的樓梯,拐過兩間房間,才能回到202房中。隔壁是一間廢棄的工廠,一顆老榆樹從院子里長出來,茂密的枝葉一直伸到屋頂上,為附近的流浪貓?zhí)峁┝艘凰螛穲@。秋分過后,天氣逐漸轉涼,度過燥熱的夏天,老榆樹漸漸脫落了枝葉,散落在屋頂上。
在單調(diào)的生活中,我迎來了一個可愛的訪客,那是一只流浪貓,渾身白色的毛發(fā),拖著一條黃色的尾巴。馬未都先生在《嘟嘟》中說,黑尾白貓稱作“雪里拖槍”,觀復博物館里有一只黃尾白毛的波斯貓于是被稱為“黃槍槍”,我照著《嘟嘟》節(jié)目中的說法,厚顏無恥地也給小貓取名“黃槍槍”。房東很不歡迎它,因為擔心它抓傷住客。但是它毫不在意,仍然和小伙伴們在附近玩耍,偶爾還要從榆樹爬上屋頂,跳進公寓里。有一次,它和一只大黑貓路過我的房門外,我聽見了“喵喵”的聲音,于是迎了出去,正好和它們撞了個面對面。看到我走出來,大黑顯得很緊張,在猶疑中慢慢退到了隔壁屋頂上。黃槍槍卻一點兒也不害怕,仍然朝著我喵喵叫。我給它剝了一根火腿腸,它滿意地收下了。我想,現(xiàn)在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了吧。從那之后,它隔三差五就會來找我。
十一月中旬,北京就要開始供暖了。然而十月底已經(jīng)變得寒冷,夜間的氣溫降至零下。我只有一床被子,需要再買一床,否則肯定無法抵御寒冷,但是我的拖延癥又犯了,拿不到主意哪天去買,計劃就這樣拖下去。直到一天晚上,我在睡夢中被凍醒過來,仿佛連心臟都失去了溫熱,我裹緊被子卻還是感到寒冷。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擔心自己會不會凍死在床上。不能坐以待斃,我穿上了羽絨服,蜷縮在被窩里。第二天下班,我老老實實地去了附近的菜市場,找到一家棉被店,買了一床厚厚的棉被。當天晚上,我在暖暖的被窩里美美地睡了一覺。
臨近新年,我等來了一個壞消息。房東告訴我,公寓連同附近的廠房、民房即將拆除,我需要在一星期內(nèi)搬離。一想到大大小小的東西全部需要搬走,我就頭痛不已??晌壹热粵]有能力勸說北京政府停止拆遷,就只好立即去找房子。(一年以后,大興的一個城中村燃起大火,聚福緣公寓被火焰吞噬,造成19死8傷。所以說,安全問題不是兒戲?。。┖芸?,我在2公里外的郭家場村找到了新住所,那是一棟五層樓房改建的公寓,房間內(nèi)明亮整潔而又溫暖,更重要的是,它比之前那間破舊的房間更便宜,因為距離地鐵站更遠。在那間房子里,我度過了一個溫暖的冬天。
開春以后,我再次路過瑞德居公寓,老榆樹依然立在那里,只是那里的民房和工廠都已不見,留下一片瓦礫殘磚。不知道黃槍槍和大黑是否找到新的住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