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的學(xué)習(xí)，在世界遺產(chǎn)留園進(jìn)行，給我們講課的，是陶友華教授。今天要寫的文字，基本是聽課筆記。

? ?我這是第二次來留園了，可見“留”真是一個充滿溫情的字眼。蘇州園林本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可以一遍又一遍地用心去賞讀。

? ?留園始建于萬歷年間，是太仆寺少卿徐泰時的私家園林，乾隆年間為吳縣劉恕所得，改建之后，更名“寒碧山莊”，俗稱“劉園”。咸豐年間，為常州人盛康所得。盛康本來是個賣藥的，據(jù)說治好了慈禧太后的皮膚病，就把官做到了布政使的級別。盛康對留園進(jìn)行了大規(guī)模的修建，成一時之盛，并防隨園之先例，改劉園為留園。

吳下名流俞樾寫了《留園記》一文，說留園“嘉樹榮而佳卉茁，奇石顯而清流通，涼臺燠館，風(fēng)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邐相屬”，并認(rèn)為它是“吳下名園之冠”。

? ?但留園的大門極為普通，只是在一面粉墻上開出一個門洞，上面疏疏朗朗簡簡單單地刻寫著留園兩字。單看這個門洞，是怎么也不會想到，這就是與拙政園、頤和園、承德避暑山莊齊名的大型園林。

? ?陶友華教授認(rèn)為這就是中國文人的一種低調(diào)。

? ?進(jìn)了這個極為普通的大門，就是一條更加普通的一條曲廊。走在這條小路上，我想主人可能早就厭倦了塵世的喧嘩與熱鬧，就故意營造了這樣一條幽暗曲折的小道，來把自己與塵世隔開。陶教授認(rèn)為，這一點也正好能體現(xiàn)蘇州園林“欲揚(yáng)先抑”的造景特點。

? ?這里有個專業(yè)術(shù)語，叫做“抑景”。就是最美好的景色，不能讓你輕易看到，而是營造曲廊，堆砌山石，種植樹木作為障礙，來阻擋你的視線，讓你在曲曲折折的路上，在高高低低的山石之間，不得暢游之樂，卻在不經(jīng)意間一抬頭，亭臺樓閣湖光山色忽地映入眼簾，心中一片敞亮。

? ?在進(jìn)門的這個曲廊上方，懸掛著一方牌匾，上面刻著“長留人間”四個大字。陶教授說這是前幾年修繕留園時從地下起出來的?？梢娏魣@之“留”，很有可能在里面寄托著主人樸素的愿望。

? ?想想也是，這個園子處在天下一二等的姑蘇閶門之地，經(jīng)歷大閹之亂、太平戰(zhàn)火、日寇入侵等變故，還能比較完好的流存到現(xiàn)在，真是不易。

? ? 在這條曲廊的墻壁上，鑲嵌著好多書條石，大多是二王法帖，刻工極佳，纖毫畢現(xiàn)。主人當(dāng)年肯定經(jīng)常走在這條書法長廊上，流連忘返。陶老師說，在留園總共有377塊書條石，刻工姓董，是個很厲害的人。

? ?沿著曲廊繼續(xù)往前走，忽然看見一面粉白的墻壁，墻壁正中鑲嵌著“古木交柯”磚匾，下面堆著山石，石上植有兩樹。如果把后面那堵墻看作是一張宣紙的話，上面樹木山石，皆粗筆勾出，極為簡潔，就是一幅耐人尋味的文人畫了。

? ?這也是蘇州園林的另外一種造景手法。貝聿銘先生在設(shè)計蘇州博物館時，是大膽地采用了這種手法的。

? ?古木交柯是留園十八景之一。可惜那兩杵古木早已朽死，現(xiàn)在是后人栽種的兩株樹，也已枝椏相連，長得老大了。白居易詩云：“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辈恢肋@里面有沒有愛情的主題。

? ?再往前走，就是綠蔭軒，是個小巧雅致的臨水敞軒。軒內(nèi)扁額上“綠蔭”兩字，是海門王個簃的手筆。軒外綠樹濃蔭，正好被三扇門切分成三條畫屏。宋人曾幾在《三衢道》中寫道：“綠蔭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贝藭r軒外鳥聲不斷，正是最美好的畫景。

? ?陶老師說，綠蔭軒以賞春景為佳，它的西面原有一棵三百多年的青楓樹，遮天蔽日，綠蔭匝地，惜乎早已朽死。

? ?還是順著這條曲廊走，它把整個園林串起來了。

? ?走到“花步小筑”跟前，陶老師笑了，說這是真正的低調(diào)，這么精致的建筑，卻以小名之，真是低調(diào)奢華有內(nèi)涵呀。

? ?出綠蔭軒、花步小筑向北走，左前方有一座兩層的樓閣，就是“明瑟樓”?！端?jīng)注》中“目對魚鳥，水木明瑟”的描述，正是此樓命名的來頭。樓下有一方室，名為“恰航”，這又合了杜詩《南鄰》：“野航恰受兩三人?！?/p>

? ?陶老師說，這種近水而筑、狀如畫船的樓閣，又叫做“舫”。人在其中，眼前盈盈一水，如在舟中。

? ?明瑟樓不設(shè)樓梯，人要上樓，非得登上南邊的湖石假山，上刻“一梯云”三字。陶老師在這里講解，古人經(jīng)常堆石為云，以為云是觸石而生。園中有這么云石，那主人自然就是神仙了。這讓我忽然想到了李白的游仙詩：“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p>

? ?涵碧山房前，一泓碧水，草木盈然，另是一番景致。對面山上是可亭，周圍堆滿湖石，遠(yuǎn)遠(yuǎn)看去，可亭置身云端，美不勝收。

? ?聞木樨香軒在留園中心水池西側(cè)，站在這里可以俯視全園景色。木樨，就是巖桂，有異香。陶老師說，聞香識佛，這里也可悟出禪意。

? ?沿著曲廊再往前走，就到了剛才看見的可亭。走到這里，也有點累了，正好可以在亭子里坐一坐。蘇軾在一篇文章里說，他要去對面山上，結(jié)果走到半途走不動了，就坐下來休息，可這一坐，發(fā)現(xiàn)周圍山色也不錯，不必到對面山上去了?？赏ふ?，可停也，這里有人生的大道理在。

? ? 而坐在可亭往對面看。對面明瑟樓正如一條不系之舟。蘇東坡云：“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如果心里沒有什么事，可亭就是喝酒歇緩的好地方。

? ?陶老師解釋說，明瑟樓可看可亭，可停可看明瑟樓，在園林的建造上，這種表現(xiàn)手法叫做“對景”。

? ?從可亭往下走，便到了一座深入水中的島子上，這坐小島叫做小蓬萊。一般挖水造山會，造出三座山，比如拙政園一池三島，分別是蓬萊、方丈和瀛州，這生長的不死藥的海外仙山，被主人搬到家里來了。留園較小，施展不開，就只建了一座蓬萊山。

? ?走到濠濮亭，自然會想到莊子與惠施的濠梁之辯。邏輯學(xué)家惠施自然理解不了莊子物我合一的狀態(tài)?！妒勒f新語》里說，晉簡文帝入華林園，就有“濠濮間想”，覺得那些鳥獸禽魚，自來親人。如果水質(zhì)特別好，停下養(yǎng)幾尾游魚，正好可以應(yīng)景。

? ?濠濮亭旁邊水中，有一塊碩大的湖石，上面有一個圓洞，映照在水中，如同一輪明月，這個石頭就叫映月峰。白天沒有月亮，主人可坐在亭邊，賞水中之月，這得是多好的心情！

? ?有了明月，怎能沒有清風(fēng)。蘇東坡在赤壁賦里說：“唯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彼杂吃路宓呐赃叄褪乔屣L(fēng)池館。

? ?清風(fēng)明月湊齊了，這就是文人的標(biāo)配。

? ?天黑了，留園還沒有轉(zhuǎn)完。這又讓我想起去年轉(zhuǎn)留園的情景。

? ?留園嘛，她會想方設(shè)法留下你。在這里要看的，并不一定是風(fēng)景，而是一種人生的狀態(tài)，以及偶爾悟到的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