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叔喝醉了。
也不是大醉,就是話比平時多,臉比平時紅,坐在我家院子里,不肯走。
我媽讓我去給他倒杯茶,說喝醉了喝茶解酒。我倒好了端過去,他沒接,指著天上的月亮說:“你看,今兒月亮真圓?!?/p>
我抬頭看了看,是挺圓。
他又說:“你叔我活了五十二年,有些話,今兒想跟你說說?!?/p>
我坐下來,等著聽。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后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月亮。
“算了?!彼酒饋?,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了?!?/p>
我說:“叔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背對著我擺擺手:“說了你也不懂,不說也罷。”
門關上,院子里就剩我和月亮。
那年我二十四,剛工作兩年,一個人租房子住,不懂他啥意思。
后來我慢慢懂了。
有一年我在外地打工,談了個對象,處了三年,準備結婚。我?guī)乩霞乙姼改?,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拿出來曬。
臨走那天,她說要跟我談談。
我們在村口的麥田邊上站著,麥子剛抽穗,風吹過來,綠浪一樣滾過去。
她說:“咱倆算了吧。”
我問為啥。
她低著頭,半天不說話。麥子嘩啦嘩啦響。
后來她抬起頭,眼眶紅了,說:“我爸媽不同意,嫌你家遠?!?/p>
我說:“咱倆不是早就說好了嗎?這算啥理由?”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站在麥田邊上,一直站到太陽落山。麥浪還在滾,鳥還在叫,村里的人騎著電動車從身邊過去,有人還按了按喇叭。
回到家,我媽問咋樣,我說挺好。
吃飯的時候,我媽又問,你倆打算啥時候辦事?我說快了快了,再等等。
放下碗,我進自己屋,把門關上。
那晚上我一夜沒睡,盯著天花板,數上頭的裂縫。隔壁屋里我媽的呼嚕聲,一聲接一聲。
后來我們真分了。
我媽念叨了好幾年:“那姑娘挺好的,咋就分了呢?”
我說:“人家看不上咱唄。”
我媽說:“那你當初咋不跟人家好好處?”
我沒吭聲。
有些話,不是不想說,是沒法說。
我說她嫌咱家遠,我媽肯定會說,咱家哪遠了?坐火車才六個小時。我說她爸媽不同意,我媽肯定會問,為啥不同意?咱家哪兒配不上她?
我怎么解釋?解釋了她就能懂?懂了又能咋樣?
不如不說。
后來她嫁了別人,我還在外頭漂著。
過年回家,親戚們開始催。
“有對象沒?”“啥時候帶回來一個?”“你也不小了,該考慮了?!?/p>
我笑笑,說快了快了。
我媽在旁邊幫腔:“他有他的打算,你們別老問?!?/p>
我知道我媽也急,但她從來不催我。
有一回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在自己屋里打電話,跟電話那頭的人說:“我也不求他多有出息,就盼著有個人能陪他說說話。一個人在外頭,啥事都自己扛著,難受了都沒處說?!?/p>
我站門外頭,半天沒動。
后來我回了城,繼續(xù)一個人過。
有一回加班到半夜,從公司出來,一個人走在馬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會前一會后,忽長忽短,像個不聽話的小孩。
旁邊有家燒烤攤還開著,爐子上的煙往上飄,三兩個人在那兒喝酒說話,笑得很大聲。
我走過去,又走回來。
后來在路邊的花壇沿上坐下來,點了根煙。
旁邊沒人。就我,和那條馬路,和那排路燈。
我忽然想起我叔那句話:“有些事啊,跟誰說去?跟朋友說,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跟爹媽說,讓他們跟著睡不著覺?”
他自己笑了笑:“那就只能跟月亮說了?!?/p>
我抬頭看了看天。
城里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月亮。
煙抽完了,我站起來,繼續(xù)往回走。
那天晚上躺床上,手機響了,是我媽發(fā)的消息:
“睡沒?天冷了,蓋好被子?!?/p>
我回了個:“睡了,你也早點睡。”
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隔壁傳來電視聲,樓上有腳步聲,水管里嘩啦啦響。
這個城市里到處都是人,可有些話,就是找不著人說。
也不是找不著人,是不知道怎么說,說了有什么用。
不如不說。
后來過年回家,又碰見我叔。
他還是老樣子,蹲在院子里曬太陽,手里捧個茶缸。
我搬個馬扎坐他旁邊。
他看了我一眼:“有對象了沒?”
我說沒有。
他點點頭,沒再問。
過一會兒,他忽然說:“一個人,挺好?!?/p>
我說:“好啥呀,過年回家一堆人問?!?/p>
他笑了:“他們問他們的,你過你的。問了能咋的?替你過?”
我沒吭聲。
他又說:“我年輕時候也急,后來想明白了——有些事,急不來。你一個人過,沒啥不好。兩個人過,也不見得啥話都能說。”
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走了,回家吃飯?!?/p>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又圓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忽然想,也許我叔那天晚上想跟我說的,就是這些。
說了我也不懂。
現在懂了,也不用他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