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夏日的第一場臺風來了。
先是一陣安靜，海風裹著海浪一寸一寸地侵襲上海灘，暴風雨如槍林彈雨一般，鋪天蓋地。敦實的記者穿著藍色的雨衣和雨鞋，抱著路旁的樹干，在狂風暴雨中歇斯底里地報道，惹得我一陣發(fā)笑。
聽聞這風，繞開寶島臺灣，從福建平潭登陸。
我手中的鼠標沒有停下，左鍵被按得咔咔作響。百無聊賴間，刷新了一次又一次中國閩臺緣文化館的網(wǎng)站頁面。
“開拆遠書何喜事，數(shù)行家信抵千金?！蔽叶⒅靡粫?，又跳到麥田房產(chǎn)的網(wǎng)頁里，里頭房源信息幾乎被我瀏覽了個遍。我意興闌珊地起身，又是一聲驚雷，雨點開始細密地砸進屋里來。
這兩百多平方米的老石頭屋，現(xiàn)今只留我一人，還有來來往往的游客，它成為了旅人歇腳的地方，只有短暫的駐留。我忍不住憐憫起自己來，阿太走后，我像被丟棄的孩子四處漂泊，沒有住所。
于是，我把它掛上了麥田房產(chǎn)的網(wǎng)頁，尋有心人承租。只是過去大半月，僅有三三兩兩的生意人問津，再無下文。倒是昨日有個老太太，想著老年生活能夠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有意承租。其實也怪不得旁人，這房子著實老舊，石頭壘得兩層高，臨海而立，落在了一處清冷的海灘上，景點離這有十數(shù)公里的距離。
狂風卷著水珠呼嘯而來，門口的郵筒被迫發(fā)出拍打的聲音，密密麻麻。想來這樣的鬼怪天氣不會再有來客，我便索性將門給關上了。又背靠著門站了好一會兒，嘆了一口長氣，拿來寬大的雨衣，在疾風驟雨里拖著搖搖晃晃的步子，將門口的郵筒嚴嚴實實地裹上。
郵筒，是阿太的郵筒。郵筒里藏著的，是阿太的家書，在三十二年游走的光陰里跨越了臺灣海峽，帶來了曾祖父長長久久的思念和期盼。
其實郵筒里什么也沒有，家書被我仔細收在了阿太的妝奩里，那些信箋平整地坐臥在里頭，從來不能言語，卻在很多個夜晚，和阿太絲絲地鉆入我的夢里。如果阿太還在，郵筒和家書一樣，定是被她當寶貝一般護著。
郵差大多上午來送信。清晨飽食后，阿太便是坐在廊前開始長達幾個時辰的消磨。早年間，猴研島還未開發(fā)，海風吹得也更甚，一年間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風力在七級以上。
父親擔心阿太的身子骨，便請了師傅在老屋門口裝上這又長又圓的郵筒，還特意交代郵差，以后的來信就往這郵筒里放。其實這家書，兩三個月才來一封。新來的年輕郵差摸摸腦袋，看看阿太的郵件單量，再瞅瞅阿太的石頭老屋，不是很能理解，騎上自行車就往別家去了。
阿太的工作從此又多了一樣，偶有起晚的時候，她先是瞧瞧郵筒里有無來信，若是有，她便緊緊攥著，也不著急打開，等我晨起后再攤開在我的跟前，讓我念給她聽。
阿太祖籍是泉州安溪人，安溪盛產(chǎn)茶葉，有茶業(yè)大亨陳家富甲一方，而阿太全名陳婉清，陳家膝下長女。她年輕時，識字作畫，烹茶吟詩，是真正的名門小姐。當然不是她不識字，而是她的眼睛越發(fā)看不清了。還有的是，她要我記得。
若是郵筒里沒有來信，她也不覺得落寞和失望，反倒覺得明日這家書便來了。緊接著，她又會坐在廊前，開始另一項工作。等我再稍大些，就不樂意起來，常常威逼加利誘，總要想著法子讓她回屋里頭等，而倔強的阿太搖著頭，她告訴我，這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少啦。
我無奈，蹲下身子抱著阿太，用力地點點頭，然后與阿太、海子哥在廊前一坐便是一個上午。我已經(jīng)數(shù)不清這樣的時辰有多長，或者說這樣的枯坐是否已經(jīng)重復了上千、上萬次。
雨點像銅鑼一樣，緊鑼密鼓地敲打在我的后背上，我裹緊了雨衣，心滿意足地敲了敲郵筒，眼眶里卻泛起淚花。我被狂風一路推搡著，艱難地進了屋。這樣的天氣，適合窩在沙發(fā)里追劇看小說，可是現(xiàn)下突然無由地想念阿太。
我費力地將阿太的妝奩從床底給翻出來。妝奩是阿太的陪嫁嫁妝，紫檀而制，雕刻鑲嵌包銅綴玉，本來兩層里置小屜數(shù)只，后來全部改成平屜，倒也不失玲瓏和可愛。我輕輕地用手指尖抹開一角，雕刻的荷葉清晰地半露出來。前幾日，我剛打開過這妝奩，但沒敢細看，怕隱忍的情緒和深處的記憶奔涌而來，將我吞沒。
阿太的家書，一共八十三封。每一封連信封都尚且保存完好，紙張已經(jīng)泛黃，甚至有一些磨損，但上頭蒼勁有力的字體依舊清晰可辨。
郵票的右下角用繁體字寫著“中華民國郵票”，自右到左，再往上是一個遠古的男人坐在樹下描摹繪寫，左邊從上往下寫著“倉頡造字”。它貼在信封上，而封面上寫著：福建省福州市平潭縣澳前鎮(zhèn)東澳村218號。又是另起一行：陳婉清收。再是：中國臺灣屏東縣榮家?黃訓文寄。這是里頭的信封，外頭還用一個大信封套著，寫著香港安埔路12號富善商場109號?賈士寄。
郵差送來這封信時，阿太正瞇著眼睛躺在搖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訓著三叔，十五歲的年紀頑劣調(diào)皮，大清早的，和鄰家的孩子下海游了三四個時辰不知歸家，急壞了一家老小。
當時我尚小 ，躲在門后看著三叔與阿太兩人，忍不住地發(fā)笑。又遠遠地瞧見郵差緊著步子，頂著烈日，身上一左一右地背著深綠色的布袋。
我看了一眼阿太和三叔，一人瞇著眼搖著蒲扇，嘴里念念叨叨，一人索性也坐在地上，靠在海子哥的身上。我感到新奇，噠噠噠地向郵差跑去，他只瞄了我一眼，自顧地大喊：“218號，陳婉清，陳婉清是誰？”
阿太停下手中的蒲扇，懶洋洋地睜眼，舉了舉手中的扇子：“這?！彼鹕?，拍了拍海子哥，又慢悠悠地說：“百八年沒一封信，這打哪吹來的風？”
屋外早就沒有行人，暴雨決絕地橫掃各方，不容片刻地商量，雷聲轟隆，天色漸黑，風呼呼地吹，像盤踞在老石頭屋的房頂張牙舞爪，威嚇我一個女人家似的，想來外頭已是水漫我這方小破院了。我放下手中的家書，慢條斯理地拉起了電燈，又盤腿坐下。我盯著跟前攤開的這一紙書信發(fā)呆，上頭依稀可見阿太留下的淚漬，像水花一樣，還暈出一些邊邊角角。
一九八五年，從臺灣屏東縣吹來一陣風，從香港郵局中轉(zhuǎn)，歷時一月有余，吹到了阿太的身邊。更為嚴謹且完整地來說，是整整三十六年光陰饋贈了阿太滿頭的白發(fā)，才收到的佳信，而明明只隔了一灣淺淺的海峽。
阿太打開信來，只瞧了一眼，就呼吸急促，面色發(fā)白，她顫顫巍巍地打開信來，嘴里喊著“訓文”，不顧還在人前，淚珠從她混濁的雙眼滾落下來。
阿婉：
光陰易逝，自一九四九年泣別后，離家已有三十六載，我日夕不安，唯恐明日便要撒手人寰。提起筆時，對你的掛念自四面八方地涌來，熱淚已經(jīng)擋住我的視線，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問候。
阿婉，家中是否安好？如今又是怎樣一副景象？母親早已離世了吧？三小子也已長大成家了吧？可憐他尚在襁褓中我便離家，至今依舊自愧未能陪伴你們左右。
我再不敢冠夫字，烽火戰(zhàn)亂時，流落他鄉(xiāng)且不知歸期，常?；炭帜阋鸭拮魉藡D，但念及這有生之年怕是不能再回到故里，又覺這是一大幸事。阿婉，我更不敢問及你是否安好，深怕這封信有去無回，你先我一步離開。
結識一位友人，姓賈。因生意常在香港與臺灣往來，特委托其自香港郵局發(fā)，盼歸信。
訓文字，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書。
這紙書信筆鋒輕顫，不僅有阿太的淚花，我想，還有曾祖父的眼淚。透過這紙書信，我仿佛瞧見他鋪紙握筆，挑燈伏案，泣不成聲。
一九四九年，曾祖父作為一名軍工人員從福州撤退臺灣，兩岸僅隔一灣淺淺的海峽，卻音信不通。跨海而來的一紙信箋，筆墨不能達意，是游子說不盡的思念。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當時的我不懂，只曉得整日里跟著阿太，瞧見她坐在案前，連夜寫下一封長信，長達三頁紙，但卻是連著兩日都沒有寄出去。上省會寄信的前一日，阿太認真地將信對折好，邊角一公分都不差，就像每日晨起，總要一絲不茍地將銀白的發(fā)絲攏成發(fā)髻挽在腦后般嚴肅。
阿太將我抱在膝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說：“小家伙，你從來沒有見過他?！?/p>
“他是誰？”
“你的曾祖父，我們的家人?！?/p>
“那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爺爺奶奶，外婆外公，舅公舅婆，伯父伯母，叔叔嬸嬸......，家人不是常常見面，一起生活嗎？”
沉默良久，我聽見小聲的抽泣聲，抬頭看見阿太雙眼發(fā)紅，淚痕在她的皺紋里隱約可見。她說：“他想回家的。”
“那為什么他不回來呢？他還要多久才能回來呢？”
她笑了出來：“快了，他快回家來了?！?/p>
是快了，阿太。前幾日，我接到了兩岸尋親工作組的來電。他們說，和臺灣志愿者的密切溝通下，已經(jīng)確認了曾祖父的骨灰所在之處。等這烏云散去，我便去將曾祖父接回家。
我將妝奩里的書信一一拿出，收到第二封家書已是臘月，正值新春守歲之際。信件依舊是從香港發(fā)，在內(nèi)的信封封面再無其他多余信息，而收件人較前封有些許不同，寫得是：吾妻陳婉清收。
展開信紙來，也是有些許不同。
阿婉：
我日盼一日，自十月至十二月已有數(shù)月之久，未得到只字寄回。至今日收到汝之回信，我甚是歡喜。
汝說家景如斯，平安勿掛，我懸著的心才從高閣中輕輕放下來。
阿婉，我心疼汝一介女流，含辛茹苦拉扯大三個小子。而在我們婚前，汝還是深處閨中，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家小姐，我愧疚到無以復加。
聽聞母親臨終前系念著我的乳名含淚而去，心中更是悔恨。我未能守在榻前，為她養(yǎng)老送終，披麻戴孝，這幾日來已是夜不能寐。游子，游子，我在他鄉(xiāng)流浪，飽嘗思鄉(xiāng)愁苦，究竟何時才能歸家？
我想是快了，阿婉?！陡媾_灣同胞書》的發(fā)表，如報春燕，海峽解凍，我相信祖國會帶我回故鄉(xiāng)，和你們團圓！
由臺灣臘月初三托友人從香港郵局發(fā)，想來守歲團圓之際應能收到。祝新春快樂，平安勿掛。盼歸信。
夫字，一九八六年臘月初一書。
曾祖父的字遒勁有力，意態(tài)跌宕。我伸長了手抽出一張紙和筆，下意識地模仿起來。他在寫“阿婉”時，“宛”總比旁的字更有力，“夕”字一撇更長，夠到“阿”字底下去。這是我在看了一封又一封的家書后摸索出來的寫法，阿太曾笑話我不好好念書，整天倒騰些其它玩意。
及至我十來歲時，我已經(jīng)能夠模仿出八九分形態(tài)來了。當然，這是后話。
阿太已六十來歲，曾祖父走后，她一人主理家事，后來三爺爺鬧著分家，她也索性隨了大家去，只是堅持要守在這石頭老屋里。他們往來的家書里，有談及家族要事，族人過世，鄰里糾紛，還有些常常惹得阿太抿著嘴偷偷發(fā)笑，但她從來不提自己這些年的悲喜。
新翻開的一紙家書里，曾祖父提到了我央求著阿太問及的日月潭。因此，我無比期盼著曾祖父回家來，我想問他，日月潭真的像書里說的那樣，北邊像圓圓的太陽，叫日潭；南邊像彎彎的月亮，叫月潭嗎？再打開一封，是濃厚的悲傷和喜悅夾雜著撲面而來。
我提筆，像阿太一樣，想象著她收到這封信的喜悅?！鞍⑼瘛笔俏夷７略娓缸钕竦膬勺?，思及此，忍不住心情愉悅起來。屋外的狂風暴雨使門哐當哐當做響，風打在海面上肆虐地翻起一陣陣波濤，怒風將海水攔腰斬斷，接著又與漫無邊際的海面融為一體。
我塞上藍牙耳機，不予理會，縱然天倒下來，我此刻也可以心滿意足地死去。
“阿婉”，我輕念出聲，我仿佛瞧見阿太朝著我笑。
阿婉:
近日來，想起離家時還且年輕，如今已是垂垂老矣。像我一般的老兵對故土的思念之情與日俱增，不曾有一分消減。
何文德站在臺上，他說，回家去。阿婉，你最不愛我在外招搖，我答應你，這是我任性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加入了他們......
突地，光線暗下，除了窗子透過來的光線外，漆黑一片。
停電了。我從雜物間找來蠟燭，大大的喜字在蠟燭燃起后交映出來，風涌動時，蠟燭像一個舞者步步曼妙，搖曳生輝。
“老板娘，停電了?！?/p>
我抬頭，瞧見那昨日入住的一對情侶站在樓梯口，“吧嗒吧嗒”踩著拖鞋要下樓來?！皽惢钸^吧，該睡覺了。”
“可是才五點耶?！迸青堑穆曇糇屛业氖直燮鹆艘魂嚫泶?。
說巧了，這樣惡劣的臺風天，加上這清冷的一角，真就這兩個住客，我懶得應對他們，端了一支蠟燭打發(fā)他們。自顧地繼續(xù)翻著妝奩，想著閩臺緣博物館來接收這批家書前，盡可能地再多留下一些記憶。
女孩碰了一鼻子灰，接過蠟燭，拉著男孩踩著拖鞋上樓了。我重新塞起藍牙耳機，耳機里傳來費翔渾厚的聲音，是《故鄉(xiāng)的云》。
“那故鄉(xiāng)的風，和故鄉(xiāng)的云，為我撫平創(chuàng)傷，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一九八七年的春晚上，他飽含深情，生生唱哭了阿太。歸來吧，歸來吧，故鄉(xiāng)的風和云都在等你回家。
我長呼一口氣，繼續(xù)提筆。
“外省人員返鄉(xiāng)探親促進會”的民間組織。我在周末會與他們穿著統(tǒng)一“想家”的襯衣，上街游行示威，街頭巷尾全是我們發(fā)放的傳單。
那日游行，有一位老兵念了一首詩。早年間，我便聽過了，是福建永春人，詩人余光中所寫。這首詩傳遍大街小巷，本不足為奇，只是他念著念著，我們皆淚流滿面。鄉(xiāng)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阿婉，我都要將這海峽望穿了。四十年了，放我們回家吧。
夫字，一九八七年八月三日書。盼歸信。
謄寫完這封家書，我又忍不住哭出了聲，想起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九日，站在門口的曾祖父，他徘徊許久不敢敲門。
余暉灑向海面，海浪襲上沙灘，鄰家的小孩在淺水區(qū)戲水嬉笑，我?guī)еＷ痈缵s海捉石九公。待我將石九公網(wǎng)在兜里時，便習慣地回頭大聲喊阿太，海子哥汪汪汪地在我的腳邊打著轉(zhuǎn)。
我沒瞧見阿太，倒是瞧見了一個老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手上擰著一個黑色的大包。在石頭屋門口站定良久，探頭探腦。我一把丟了石九公，光著腳丫子跑到他的跟前問：“你是誰？”
他放下包，蹲下身子，抓著我的肩膀問：“你是念念吧？”他的雙眼干涸，混濁發(fā)黃，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聲音哽咽。我從沒有見過他，哭著大喊阿太。阿太聽見我的哭聲出來，就看見了有些慌亂的曾祖父，和一旁嗚哇嗚哇大哭的我。
五月到八月的抗爭，蔣經(jīng)國政府終于向公眾承諾：將于近期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十一月三日，曾祖父從廣東羅湖口岸入關，之后轉(zhuǎn)乘大巴，回到老家福州市平潭縣。
近鄉(xiāng)情更怯。我不由得止住了哭聲，瞧見阿太和那男人都悄悄地抹了眼淚，相看無言。
三爺爺鬧著分家了之后，再也沒有這般熱鬧了。分立出去的小門小戶，都攜家?guī)Э邶R聚在石頭老屋，他們住了一宿又一宿，阿太也比平時更加多話起來。我更是扒著曾祖父，日日讓他給我講日月潭，講寶島臺灣，常常惹得阿太無奈，佯裝要打我。
曾祖父笑著說不礙事，這樣的好日子沒有多少了。
“真的還得走？”
“阿婉，政府的規(guī)定，只能回來待上三個月。”
阿太點點頭，我窩在曾祖父的懷里，清晰看見她別過頭去，眼底泛起淚光。
曾祖父走時，阿太便站在廊前相送。她說：“你要常來信，常回家?！彼罩⑻碾p手：“阿婉，辛苦你了。風大，進去吧?！?/p>
隨即，他的背影在我們的視野里縮成小人，頻頻回望，向我們揮手。阿太站在廊前，思緒渙散，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或許和后來的很多日子一般，思緒已經(jīng)越過石頭屋前的臺灣海峽，到對岸去了。
阿太只要坐在廊前，便是在等曾祖父寄來的家書。
妝奩里還有一張家族合影，拍攝時間是在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八日，曾祖父回鄉(xiāng)探親時。我將它舉高一些，想要看看阿太的表情。其實阿太已被生活消磨，一日比一日清瘦，堪堪只剩下皮和骨，然而歲月刻進她的骨相，更顯雍容和氣質(zhì)。她坐在曾祖父的身旁，笑意悄悄爬上她的皺紋，然后直達眼底。
我輕放這一張合影和家書，就像輕放在我的心頭一樣。歲月更迭，兩岸對峙，這血濃于水的親情卻永遠割舍不斷。一九八八年后的家書來得更加頻繁，緣是臺灣當局終于同意接收并投遞大陸的郵件，只是個中稍有曲折。這一封封的手寫家書儼然已成為歷史長河中的吉光片羽，微不足道，或許沒有人會記得它。
如果它可以有更加宏偉的意義呢？阿太，你會不會責怪我。
良久，我又拿起新的一封家書。
阿婉:
見字如面。
見汝來信，信中提到族人黃訓言去世，祖上雖有些許積怨，但想你心胸寬厚，定可以料理妥當。
現(xiàn)下，我回家的時辰怕是又要給耽擱了。近日來，身子骨越發(fā)不利索，風濕犯得厲害，胃痛也已成痼疾，逐日尚需悶痛三四次，時痛時止，使人無可為何。夜里驚醒，唯恐死在異鄉(xiāng)，不能回到故土安葬。
阿婉，我從不覺得孤獨，榮家有很多的老兵，我們時?；ピV對家人，對故鄉(xiāng)的思念。我感到悲戚的，是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等待里，依舊沒能實現(xiàn)最真正回家的愿景。
阿婉，臺灣的木棉花又開了。盼歸信。
夫字，一九九三年三月三日書。
阿婉:
距上次歸家已有兩年之久，甚是思念。汝在信中提及三小子家的長子擇良時成婚，想等我回家主持，定在新春佳節(jié)前后可好？
前些日子，我痛心疾首，榮家有一老兵因戰(zhàn)時留下的病痛被折磨死去，他死前在苦苦哀求我們，要將他的骨灰?guī)Щ睾幽相嵵荩睦霞?。我們不敢輕易應承，誰也不知那日究竟何時來。
而今日收聽電臺，澳門回歸祖國的懷抱，所有老兵無一不喜極而泣，我們都盼望著能夠早日回家。
阿婉，我見汝之信里從未提及自身，我甚是擔心。汝務必珍重，等我回家，想再喝上一口安溪鐵觀音。
盼歸信，夫字，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書。
一連謄寫完兩張，不禁出神，蠟燭明火跳動，看得有些費力。遠在沙發(fā)一側的手機鈴聲響起，我煩躁地拿下藍牙耳機，伸長了手，眼睛瞟到屏幕來電歸屬地的那一刻，我足足頓了5秒才接起。
“您好...…我是中國閩臺緣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喂…聽得見嗎？”
“聽得見，您好?！蔽胰嗔巳嘌劬Γ廾脖蝗旧蠞褚?，好似石頭屋外的臺風天氣連帶著將我剛起的好心情一掃無遺。
“黃女士，我是沈館長，前幾日咱們有過溝通，原是和您約好了今天過去做家書的交接儀式。喂……喂……不好意思，信號不太好。黃女士，我們在臺風來臨前就上海峽大橋了，前會已經(jīng)進島了，但風雨太大，咱們趕明兒再聯(lián)系?！?/p>
“噢?！蔽姨痤^來說:“沒關系，那等臺風先過去吧。
“好好好，謝謝您。”
電話忙音傳來，我將它丟到一邊。海峽大橋全名是平潭海峽公鐵大橋，2019年試運行通車。通車時，我開著市場上淘來的二手汽車，將油門踩到120碼。這橋跨海段長11.15千米，達228個橋墩，北起松下，南至蘇澳。橋面風力強勁，即使兩側高筑起特有的風屏障，也免不了偶爾的車身顛簸。
待降下二分之一的車窗，咸咸的海風便橫沖直撞逮著縫隙就鉆進來，吹亂了我兩鬢細碎的發(fā)絲。風屏障的那頭，隱隱約約藏著的，是錯落有致的石頭屋，連著翡翠般碧藍的海灣，抬頭望去又是頂好的艷陽天，一片湛藍澄凈。
海天相接，阿太曾說，海是倒過來的天。
我顰起眉來，或許是這座公鐵兩用大橋項目批下來時，我手舞足蹈地和阿太說，這橋連接京上，要開到臺灣去哩。
“這橋連接京上，要開到臺灣去哩?！彼磸偷卦谖业哪X海中閃現(xiàn)，開到臺灣去哩。后來的我，看著日漸消瘦的阿太，感到無比的懊悔，港口的渡輪都沒能把曾祖父帶回來，公鐵大橋又何時才能帶去阿太的盼望。
二零零一年一月，小三通開始實施，兩馬和兩門實現(xiàn)直航，這兩馬指的便是福州馬尾和臺灣馬祖，對阿太來說，是意味著曾祖父往后回家的路程縮短，不再需要轉(zhuǎn)乘。通航首日，“臺馬輪”從馬祖福澳港直航福州馬尾港，阿太匆匆從平潭趕到馬尾，在港口吹了一日的風，也沒有等來曾祖父走向她的身影。
我還來得及勸慰她，她就告訴我，許是什么事給耽擱了，他會回來的。阿太一生，好似從容自定，相信天意必定會來。而我猜測她的內(nèi)心也有懷疑過，動搖過或者否定過，但她總是輕輕告訴我，他會回來的。
他會回來的。這句話，阿太念了往后的十余年。而我們最后一次見他，是在三叔的結婚宴席上?！皟神R”通航后再過上十余天，曾祖父的家書便來了。
阿婉：
請原諒我未能踏上返鄉(xiāng)的渡輪?，F(xiàn)今舊疾沉珂均依著年歲逐一浮現(xiàn)，應你回家事宜一拖又拖，我又失信于你。
昔年一別，不知相見再難，如今與汝僅是相隔一灣海峽，已如此傷感思念。更別說，再過個幾年光景，與汝相隔是天人。
阿婉，每每給汝寄信，我只寫榮家，惶恐汝擔心?，F(xiàn)今體況愈下，也不得不和盤托出。阿婉，他鄉(xiāng)容不下靈魂。若是我死在異鄉(xiāng)，若是有重回故土之機，務必來榮家老兵養(yǎng)老院將我的骨灰?guī)Щ乩霞野苍帷?br>兩岸同生同源，可我熱切想回到故鄉(xiāng)，落葉歸根。
阿婉，切記切記。
夫字，二零零一年二月三日。
我聽見蠟燭細微的跳動聲，鋼筆在紙上的唰唰聲，還有呼嘯的狂風。其實早年間鎮(zhèn)海樓建起后，臺風倒是來得一次比一次少，今年的天氣怪異得很。我起身，拿了一條毯子，沖了一杯咖啡，然后趴在桌上，看著在我的右手邊的一摞家書。
后來，曾祖父身體抱恙，再沒有回來。大雁南飛，家書愈少，阿太在二零零二年九月初收到了最后一封家書。就此，故事本就該終結了。偏偏阿太每日打理發(fā)髻，清晨飽食后，依舊習慣性地坐在廊前，遠望著臺灣海峽，等著年輕的郵差，只是她再也不會起身去迎。
她知道，她都知道。平日里不見她提一嘴，我也不想打破這樣的平靜，但早就已經(jīng)是一場僵局。所以在她走前，一遍又一遍地囑咐我，務必將曾祖父帶回家。
而那些家書成為了她的寄托，一字一句，一句一段，一段一封，我給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往往讀到動情處，我也忍不住抽泣起來，而讓我抽泣的不是家書這個載體。阿太瘦骨嶙峋的手握著我，仿佛像我跟前的蠟燭即將燃盡一樣，她已經(jīng)老得沒有力氣笑話我了。她示意我，繼續(xù)念，不要停。
繼續(xù)念，不要停。
風聲，雨聲，記憶里念書信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混混沌沌之間竟睡著了。隔天醒來，燈芯也已燃盡，只留下一堆紅色的蠟炬。
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機，是沈館長，他們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我慌忙從沙發(fā)上爬起，打開門，屋外的雨已經(jīng)不如昨日滂沱了，看向遠處，依舊是灰蒙蒙的一片。
沈館長打破了無言的寂靜，率先寒暄起來。我領他們進屋，沙發(fā)前的茶幾還四處散亂著昨日未收拾的家書。沈館長還未坐下，瞧了我一眼通紅的雙眼，鄭重其事地說：“黃女士，我們知道這批家書對您而言，非常的珍貴。請相信我們，它更是一種紐帶和傳承。”
我點頭，又蹲下身子一張一張地收拾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落在家書上，隨即號啕大哭起來。阿太，阿太，如果是你，也會像我一般做吧。
沒有人說話，只有我的哭聲在這老石頭屋盤旋，年輕的情侶湊熱鬧似的，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要沖下樓來，又停在樓梯口沒有聲音。我將整理好的家書遞給隨行的助理，他們手戴白手套，鄭重且嚴肅，我一時覺得有些局促和尷尬。
“讓你們見笑了?！蔽冶尺^身去，胡亂地擦著眼淚。聽見沈館長說：“不會，我們完全可以理解。這些家書有著它特定的記憶和情感?！?/p>
我又轉(zhuǎn)頭看向他們：“你們能帶我走嗎？”
“什么？”沈館長有些錯愕，不是因為我慟哭，這樣的場景他應當見過許多次了。
“我的意思是，你們需要促進兩岸交流的志愿者嗎？沈館長，我不怕吃苦?！痹趫龅娜嗣婷嫦嘤U，也是，這要求頗有些無理取鬧了。
許久，我聽見沈館長渾厚的聲音砸來：“好，我們一起走?！?/p>
“還有”我思忖良久：“我想先去把我曾祖父帶回家?！?/p>
“好，去吧?！?/p>
我看著他們，都是年輕的后生，眼里透出的光堅定且有力，又瞥見隨行助理正彎著腰將家書小心翼翼地放進盒子里。我一眼便可看出，最上頭便是曾祖父寄來的最后一封家書。阿太離世，九十余歲的高齡，也算是喜喪。臨終前，我在她的病榻前將這封家書給她念了一遍又一遍。
阿婉：盛滿一缽月光阿婉，知汝未嫁予我時，心高氣傲，詩文也略有造詣。今日晨起，竟覺渾身清爽，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矯揉造作作詩幾句，可莫要笑話。夏日酷暑難當，務必珍重。
我背著它走向他鄉(xiāng)
一路顛簸流離，不知歸期
我們成為大地歇腳的旅人
望盛唐李太白遺下一挽月華
荒草叢生，山川也多愁
我向它鞠躬
它拍拍我的肩說
我也在流浪
后來，我們走向故鄉(xiāng)
荒原逢春
夫字，二零零二年八月十五書。
其實曾祖父寄來的這紙家書里，筆力渾厚，卻依舊看得出有些顫抖，許是筆已經(jīng)拿不大穩(wěn)當了。這首詩的最后兩句是寫著“后來，我們下落不明?！卑⑻幌?，在這句話的旁邊標注著“后來，我們走向故鄉(xiāng)，荒原逢春。”，字體娟秀。
我在為阿太念著這封家書時，從不念曾祖父的行文，就像我前文所提到的，她始終相信曾祖父會回來。阿太緊闔著雙眼，像只是睡了一個長長的覺，我將被子攆好，握起她冰涼的手，熱淚滾燙。
阿婉：
盛滿一缽月光
我背著它走向他鄉(xiāng)
一路顛簸流離，不知歸期
我們成為大地歇腳的旅人
望盛唐李太白遺下一挽月華
荒草叢生，山川也多愁
我向它鞠躬
它拍拍我的肩說
我也在流浪
后來，我們走向故鄉(xiāng)
荒原逢春
生命本就輕盈，只是多了肉體凡身的期待，而我?guī)е⑻钠诖?，繼續(xù)生活。阿太，其實我也無比信奉你的相信。
后來，我們走向故鄉(xiāng)，荒原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