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9.25?原載于《讀者·原創(chuàng)版》2013年第11期)
已經(jīng)能明顯感覺到飛機在降落了。我照著空姐的指示,椅背調(diào)直,小桌板收起,遮光板打開。先是一片海,地中海,它的藍填滿飛機橢圓形的窗戶,這窗戶便成了一枚巨大的海藍色戒面。狹長海灘上的建筑由小變大,港口密密麻麻停著足有上百只小艇,清一色的純白,倏忽一下掠過去了……
我就是這樣和法國的蒙彼利埃見面的。
兩天之后,我見到了寄宿家庭的女主人柯萊特。開車回去的路上,她耐心地糾正我的每一個語法錯誤,不管多么細小——量詞,數(shù)詞,動詞變化。實在無法交流的時候,她用帶著濃厚法國口音的英語一字一頓地解釋,我則如魚得水,長舒一口氣。小巧的標致車在蒙彼利埃狹窄幽曲的巷道里穿行,我早已放棄順便認路的打算。大約半小時后,車停在一處院落門口,路旁??康囊惠v車下面,一只野貓的眸子在將落未落的暮色里投來淺淺的、綠瑩瑩的光。鐵門打開,遍地的碎石子踩在腳下,發(fā)出密集的、樹葉窸窣般的聲響。漆成淡藍色的木門上掛著一個牌子,我用了幾秒鐘拼出來,“歡迎!” 這是我接下來五個月的時間里要稱作家的地方。
我與柯萊特和她的朋友克里斯托弗(他們沒有結(jié)婚)住在一起。根據(jù)學校要求,寄宿家庭負責學生的晚飯,所以我有機會品嘗到普通法國家庭的日常飲食。即便沒有法國餐館里近乎賣弄的夸張,柯萊特對晚餐,即正餐也有著明確的規(guī)矩。盤碟刀叉的擺放,杯子的選取,以及正式開飯前的那一聲“Bon Appétit!” (“祝你有個好胃口!”)都是我需要學習的東西。我發(fā)現(xiàn)柯萊特吃得很少,連每天在外奔波九個小時的克里斯托弗也是。而大多數(shù)情況下桌上也只有一道主菜,肉不能說少得可憐也的確少得令人輕輕皺眉,這一點和我道聽途說來的法國人餐桌上的富麗不同。另一個讓人沮喪的發(fā)現(xiàn)是,晚飯通常要8點半甚至8點半才做好。
柯萊特49歲,算是自由職業(yè)者,經(jīng)營自己的網(wǎng)站,做室內(nèi)裝潢設計,經(jīng)常需要去外面找活,見客戶,在經(jīng)濟不景氣的年頭就有些費勁。她像我見到的大多數(shù)法國女孩和女人一樣,煙不離手,哪個點鐘都是一副煙霧繚繞的樣子。眼睛像是被煙熏慣了,時常半瞇著,越顯出眼角的紋路和年深日久的眼袋。她經(jīng)常和我提起生意的艱辛,我注意到她夾著香煙的右手在微微抖動,燃著的煙頭上間或墜下細碎灰白的煙灰。談及生活的不易,她臉上倒經(jīng)常是帶著微笑。這是一種讓我困惑的微笑。我很難說服自己相信這微笑是那種處于困境者因為內(nèi)心的希望和樂觀而外化的笑,我更覺得這笑容里帶著恐懼。笑容應該像一顆石子,能把一張靜如水面的臉龐整個兒激活喚醒的??氯R特的笑,如果非要找個比喻的話,像吸塵器,兩邊嘴角揚起,顴骨上的肉抬高少許,臉上露出空洞無助的神色,笑容把生氣和精神吸了個干凈。這樣的談話經(jīng)常以她極緩慢地吐出一口煙而結(jié)束。她還告訴我要是學校沒有每周給她作為寄宿家庭的補貼,她真得考慮去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安穩(wěn)工作了。
她與前夫有兩個兒子,與我年紀相仿。大兒子馬克西姆在外地一家運動用品店上班,不?;貋?,小兒子尤里斯因為有聽說障礙,暫時留在蒙市。不久前尤里斯過了22歲生日,而他到目前,因為溝通困難,也沒能找到工作,仍然依靠柯萊特和前夫的供養(yǎng)??氯R特時常督促他要多出去,多認識些人,好彌補自己的劣勢。尤里斯有些固執(zhí),使得這種善意的督促每每激化升溫,變成母子兩人的爭吵,柯萊特的手語和尤里斯含混的發(fā)音攪在一起,最后總是以母親的眼淚收尾。尤里斯騎著摩托車,氣呼呼地返回自己的公寓,柯萊特望著滿桌子杯盤狼藉和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我,臉上慢慢浮出那空洞的笑容。我說了些安慰的話便不知該做什么,她關上燈點了煙,一個人坐在客廳,屋內(nèi)飄蕩起藍色的煙霧。
我無法否認自初中以來自己的性格越發(fā)變得孤僻。我還沒有到患上人群恐懼癥的地步,但我總是傾向與一個人做事——獨自旅游,獨自看電影,閑來無事更喜歡去圖書館借一本小說而不是叫上朋友去街上瞎逛??氯R特似乎對我這樣的生活方式不以為然。她經(jīng)常像勸尤里斯那樣勸我多去參加同學的聚會,不要每天一放學就回家。我理解她的好意,于是逆著自己的性子去過幾次派對。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我煩透了,我覺得沒有什么事情是比和一群自己不感興趣也不對卯的人扎在一堆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更加褻瀆時間的了。在周圍的一圈人喝得爛醉丑相盡露的時候,我雖然慶幸自己的清醒但也無可避免地意識到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已經(jīng)被無情荒廢,并即將化作一泡黃尿灑向夜空。 我仍然放學早早回去,多半時間在自己房間里看書或者逗貓,柯萊特見屢次勸說都無功而返,只好對這個“獨死鬼“聽之任之了。
蒙市冬去春來,中心廣場上的來往人群脫去外套,暖煦的陽光從澄澈如洗的天空中直照下來,被路邊建筑工地旁的綠色防護網(wǎng)切分成無數(shù)小塊,人經(jīng)過時若加快腳步,眼前景色會有電影畫面一幀一幀跳過的感覺。時間不緊不慢地過著,我去了周邊幾個國家(當然是一個人),學期也到了將要收尾的階段??氯R特的網(wǎng)上生意近況很糟,她每天下午坐在電腦前面發(fā)呆,滿臉疲相,身上的衣服也沒有換,看上去和穿著它的人一樣精疲力盡。晚飯的時間一點一點穩(wěn)步地向后推移,我常常餓的頭暈煙花,整個身子癱軟在椅子上,像一條濕了水的毛巾。有一天我終于問她能不能把晚飯的時間提前,她解釋說這是法國南部、地中海沿岸的習俗,要不是照顧我這個外國人,夜里11點開飯都是常有的事,言罷再朝我標志性地一笑。我懷著極大的懷疑在我周圍同樣住寄宿家庭的同學里打聽,他們都瞪大眼睛投來驚詫的目光。而我對柯萊特空無一物的笑容逐漸感到厭倦了。蒙市的物價不低,我只好在屋里大量囤積薯片面包等價格實惠且頂飽的食物,有時也在晚上開飯前煎兩個雞蛋先墊著。有一天柯萊特把我叫到客廳,鄭重地對我說雞蛋不能多吃,她的一個營養(yǎng)師朋友告訴她人一周吃雞蛋最多不能超過四個。我一面點頭稱是,一面擔心我遠在千里之外的熱愛健身的朋友們,天知道他們的健康正受到嚴重的威脅!從那以后我就自己買雞蛋放在冰箱空著的一層。
柯萊特的情緒也變得急躁,她和尤里斯常常說不上兩句話就大吵起來,有一次要打起來了。一天晚上她少有地主動把兒子叫回來吃晚飯,尤里斯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喜悅,但餐桌上罕見的沉默令我也感到不安。終于,她用手語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出一句話:“尤里斯,我已經(jīng)幫你把在里昂的新公寓聯(lián)系好了,你趕這周末搬過去吧。還有,以后盡量不要回家吃飯了?!痹谖曳磻^來以前,尤里斯發(fā)出一聲怪異的嚎叫,好像森林里的動物受到了突然襲擊。他猛地摔門出去,我到臨走前的幾天才再見到他。過了幾天,學校要搞一個慶?;顒?,柯萊特不知怎么也知道了,就催我去。我碰巧已經(jīng)有了別的安排,所以說不去了。她站在我身后,似乎過了很久,才開口說話:“你沒有朋友吧?”我的腦袋像是被誰從暗處搗了一拳,我回過身去,和那張熟悉的笑臉四目相對。我定了定神,笑著對她說:“是呀,我沒有?!蔽野l(fā)誓我從來沒有笑得那么陽光燦爛。
那天之后的將近一個月時間像一段默片,不聲不響地很快過去。我也馬上要離開蒙市,回到西安穩(wěn)步升高的氣溫里去。人們充滿好奇地問了我許多問題,多半關于紅酒,奶酪或者盧浮宮,我心不在焉地給出些模棱兩可的答案匆忙應付。但我對我自己的問題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我過去的幾個月里收獲了什么?也可能我本就無法給出一個像小學生作文的最后一段似的明確答復。時間久了,一些零星的想法從我心底浮起。世上的人,無論身在何處,都在與周圍的世界接觸周旋,都有自己的掙扎。正因如此,寬容和理解是最難能可貴的了。但我知道人們是不會對這樣的答案感到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