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據(jù)真實(shí)案件改編。

1

“殺人啦！”

宿舍門開了，沖進(jìn)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著了魔似的又哭又叫。打牌的幾個人——王貴成、劉德、崔小宇和周樹，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動作。

男人紅著眼睛，湊到牌桌前，喊了好幾聲“殺人啦！”接著飛快跑出了宿舍。

“去看看？”

大家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站了起來。

男人一路跑到甲板上，嘴里還念叨著那三個字——?dú)⑷死?！不少船員都圍了過來，對著男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

“那不是伙食長老夏嗎？咋的了？”

“聽說他腦子有點(diǎn)毛病?！?/p>

“這大晚上的，還怪嚇人的……”

“都看啥子呢？”

低沉的吼聲在背后響起，空氣瞬間凝滯了。人們自覺退了兩步，給來人讓出一條通道。船長李建雄冷著臉，朝靠著護(hù)欄的老夏走去。

“老夏，過來！”

老夏抬起腳，往前探了兩步，又猛地縮了回去，“我不?！彼涞剞D(zhuǎn)身，攀上護(hù)欄，靈活得完全不像是個一百七八十斤的胖子。

“撲通！”海面被砸出一個窟窿。仿佛沸騰的鍋里被扔進(jìn)一團(tuán)肉，瞬時油花四濺，燙得人嗷嗷大叫。

“?。　?/p>

北風(fēng)呼嘯而過，與尖厲的人聲交雜在一起，奏響了海上死亡交響曲的序章。

2

那是船員們登上282號漁船的第一天。

老夏沒死，被連夜送了回去。替代老夏的，是船長的同鄉(xiāng)——新伙食長余勇。

又過了些日子，物資準(zhǔn)備、機(jī)器檢修都已完成，船便離開了石島碼頭。40天后，載有33人的漁船抵達(dá)目的地——南太平洋秘魯海域。

盈盈的月光灑在深藍(lán)色的水面上，船上亮著一排排誘捕魷魚的燈，星月燈火，交相輝映。

王貴成拋下釣竿，鉺鉤緩緩沉入了海底，他將釣線繃緊，不停搖動釣竿，等待著一條上鉤的魚。許是因?yàn)樾宰映练€(wěn)，王貴成一個月能釣上四五噸魷魚，是所有人中釣得最多的。

海上的生活千篇一律——白天睡覺，晚上釣魚。大魷魚一只就有上百斤，需兩人合力才能拉上來，釣完魚，還要迅速裝箱冷凍。船艙滿了后，要去收購船卸貨，每人五十盤，每盤三十斤，十分辛苦。

大家并不叫苦，反而都很知足。船員每年保底四萬五，外加每月工資1000，提成每噸400塊。像王貴成那樣的，月工資能上七千，釣得少的，也能勉強(qiáng)到六千，這對于大部分出身貧苦的船員來說，已經(jīng)是高薪了。

王貴成為人仗義，平日里誰遇上事他能幫的就一定幫。他愛抽煙，賒了一百多條煙堆在床頭，崔小宇有煙癮，又舍不得買船上的高價(jià)煙，王貴成二話沒說，送了他半包。

這天，崔小宇從船長室回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王貴成問：“你咋啦？”

“我爸住院了，錢不夠。我想著預(yù)支一下工資，四萬就成，可船長說，我根本沒有那么多工資?！?/p>

“為啥？咱們光保底不就有四萬五了？”

劉德和周樹也豎起了耳朵。

“說是拿保底有個前提?！贝扌∮铑D了一下，“必須沒釣到魷魚?！?/p>

此言一出，眾皆瞠目。

“啥？”王貴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么一來，他的工資連煙錢都還不上。

“媽了個巴子！”劉德捶了下桌子，“我去找船長掰扯掰扯！”

“我也去?！蓖踬F成說。

崔小宇低下頭，吸了吸鼻子。周樹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兩人就這么沉默的等待著。

“真他媽黑心！”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崔小宇抬起頭，發(fā)現(xiàn)王貴成和劉德回來了。

“四萬五沒了?！眲⒌掠直司浯挚冢八麐尩?，耍猴呢！”

“咱有合同，能告他不？”崔小宇問。

“沒用，船長說了，合同上是假章?！?/p>

宿舍里，所有人都愁眉不展。他們這批新船員，大部分是首次出海，而且，無一例外都沒有取得船員證。這也就意味著，不會有船帶他們回國。

“我們被困住了?！?/p>

王貴成吸了口煙，目光轉(zhuǎn)向窗外。窗外，是無邊無際的大海，而他們，身在孤島。

3

王貴成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了。崔小宇瞟了一眼，問他記航海坐標(biāo)干嘛，他說，沒啥，閑得無聊。

崔小宇“哦”了一聲，拿過杯子準(zhǔn)備去刷牙。

“小崔?！蓖踬F成叫住他，“公海上殺人不犯法吧？”

崔小宇楞楞地回過頭，王貴成不到三十歲，偏瘦，卻很結(jié)實(shí)，此時他表情平靜，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好像，是吧……”

劉德是個藏不住事的人，很快崔小宇就知道了他和王貴成的計(jì)劃——劫船。王貴成問崔小宇加不加入，崔小宇答應(yīng)了。王貴成和劉德又各自拉了幾個老鄉(xiāng)入伙，人差不多夠了，但這幫人沒什么文化也不懂船，他們急需技術(shù)力量支持。

王貴成不放心那些和船長相熟的老船員，就去找了船上唯一的大學(xué)生沈林海，沈林海拒絕入伙，但他說，可以幫著計(jì)算油耗。

幾天后，船在海港加滿了油。

夜幕降臨時，王貴成、劉德、崔小宇、劉德的四個蒙省同鄉(xiāng)以及王貴成的兩個黑省同鄉(xiāng)，一行九人，提著魷魚刀和鐵棍，展開了行動。

周樹手里握著釣竿，卻沒心思搖它。他膽子小，不敢劫船，王貴成也沒說什么。這會，還有十來個船員在釣魚，不過大都在裝樣子。周樹豎著耳朵，留意著樓上的動靜，但是聽不清。

三樓船長室里，李建雄被五花大綁扔在了地上。

“到底返不返航？”

“啊！我返、返航……”

“嘿，還算識趣。”

舷梯口，余勇被兩個年輕的守衛(wèi)攔住了。他舉起手里的菜刀，破口大罵：“幾個小鱉犢子敢劫船！”

一番混戰(zhàn)后，余勇沖破關(guān)隘，上到了三樓。但他沒想到的是，船長室門口守著四個肌肉結(jié)實(shí)的大漢。

“把他扔進(jìn)來！”

船長室里傳出王貴成的聲音。四人聞言，一齊上陣，前后夾擊左右合圍，余勇體力不支敗下陣來，被繳了刀踹進(jìn)了屋子。

“喲，這不是威風(fēng)凜凜的伙食長嗎？咋成這幅熊樣了？”劉德走上前，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余勇。

“王八蛋！你有種就殺了我！”

“你別以為老子不敢！”劉德呸了一口，拿刀指著余勇，“媽的，船長殺不得，你這鱉孫還殺不得嗎？”

“你、你敢！”

王貴成瞥了他們一眼：“把他捆起……”

“噗嗤！”

王貴成話未說完，劉德的刀已經(jīng)刺進(jìn)了余勇的肚子，他抹了把臉，道：“王哥，這叫殺人立威?！?/p>

……

沒過一會，樓上下來了幾個人，影影綽綽的。撲通一聲，有什么東西被扔進(jìn)了海里。周樹收起釣竿，著急忙慌地朝宿舍走去，他爬上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心神。

耳邊，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周樹關(guān)掉手機(jī)，閉上眼睛。

門被人踢開了。

“過癮！真過癮！”

“劉哥是真猛！還有王哥，二話不說就往李建雄腿上扎了一刀，厲害啊?！?/p>

“好說，好說！”

“余勇的事，還得有個說法?！蓖踬F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

“就說他自己掉海里了，誰敢不信，老子拳頭伺候！”

“理是這個理，但，這話不能我們說?！?/p>

“王哥的意思是……我懂了！這事包在小弟身上。”

門又開了，腳步聲由近及遠(yuǎn)，逐漸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4

伙食長余勇墜海，船長、大副被綁，輪機(jī)長彭偉投誠，以王貴成、劉德為首的九人團(tuán)伙，順理成章上位漁船的新領(lǐng)導(dǎo)層。他們關(guān)閉了通信系統(tǒng)，沒收了所有刀具，并安排輪崗、監(jiān)視他人。與此同時，周樹被調(diào)往廚房，負(fù)責(zé)做飯。

不安的氣氛蔓延開來。

“余勇失足掉海，這在海上很常見。”彭偉面對眾人，說得云淡風(fēng)輕。

余勇仗著是船長親信，在船上作威作福慣了，得罪過不少人。因此，對于彭偉的說法，大家并無異議。

“回國后，咱跟新發(fā)集團(tuán)打官司，把該得的錢要回來?！蓖踬F成吸了口煙，“還有，船長和大副病了，就不要找他們了?！?/p>

“大家管好自己，保準(zhǔn)什么事都沒有?！眲⒌?lián)P起拳頭，露出一個威脅的表情。

“王哥和劉哥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們，咱得聽他們的！”

“聽王哥和劉哥的！”

崔小宇帶頭吹捧，群員呼應(yīng)。

船上共33人，其中，18個新船員，11個老船員，另有船長、大副、輪機(jī)長、伙食長4個核心管理者。如今這個局面，沒有人會傻到替船長主持公道。更何況，回國，是大部分船員都希望的。

時間一長，不安的氣氛漸漸消散了。王貴成忍不住給女朋友打了衛(wèi)星電話，不久，北京海事衛(wèi)星地面站與漁船取得聯(lián)系。李建雄回復(fù)：船沒事，只是通信系統(tǒng)出了問題，正向國內(nèi)返航。隨即，282號漁船再次切斷通信，孤獨(dú)地行駛在茫茫大海中。

宿舍里，王貴成低著頭，嘴里咕噥著“油耗”之類的，眉頭越皺越緊。周樹不懂王貴成又在琢磨啥，心中卻隱隱升起一股不安，他總覺得，王貴成有些不一樣了。

崔小宇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了進(jìn)來：“彭偉和幾個老船員湊在一起，鬼鬼祟祟的?！?br>

王貴成陰了臉，吩咐崔小宇去把劉德找來。周樹覺得事情不簡單，不敢久留，忙說要去廚房做飯。王貴成并不在意他，隨意擺了擺手。

周樹走了，劉德和崔小宇回來了。

“這兩天，油耗增加得很快，輔機(jī)也少了幾個，彭偉是輪機(jī)長，故意搞破壞的嫌疑很大。我讓小崔去查了，還真有問題?！?/p>

“這王八犢子，敢暗中使壞！”

“你看，咱該怎么辦？”

“能咋辦？人都要造反了，只能殺了?！眲⒌陆又f，“我去聯(lián)系老鄉(xiāng)，今晚動手，免得夜長夢多?！?/p>

“成吧。”王貴成沉默了一下，“晚上我去把音樂開到最大，小崔去找彭偉，騙他說舵角儀壞了，你事先埋伏好把他了結(jié)了。”

“彭偉的同伙咋整？”

王貴成從筆記本上撕下了一頁紙，說：“這五個，是跟彭偉密謀的，不能留活口。這三個，平日跟彭偉走得近，咱看著情況。”

劉德接過名單，眼里閃過一抹兇光。

5

周樹做完晚飯，出了廚房，漫無目的地走著，偶爾有輪崗的人經(jīng)過，他們瞥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么。突然，音樂聲響了起來，震耳欲聾。周樹嚇了一跳，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qiáng)烈。他沒敢回宿舍，轉(zhuǎn)身去了甲板上。

夕陽沉入海底，消逝了最后一縷光輝。海風(fēng)拂過面頰，帶來一絲咸腥的味道。此刻，歡快的樂曲聲響徹云霄，而282號漁船上，正進(jìn)行著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樂聲持續(xù)了幾個小時，周樹閉上眼睛，依稀看見一片殷紅。夜晚的風(fēng)越來越大，裹挾著腥味撲面而來，他分不清那是海的味道，還是鮮血的味道……而他的耳朵里，充斥著樂聲，高昂歡快的樂聲。

夜色寒涼，但周樹不敢回船艙。他抱住膝蓋蹲坐在角落里，默默祈禱著。突然，重物落水的聲音在耳旁炸響，他一驚，瑟縮著抱緊了自己。樂聲變得微弱，落水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撲通！”

“撲通！”

“撲通！”

……

一共九聲。

“小周？你咋在這？”

周樹渾身一顫，僵硬地抬起頭。一個高瘦的身影立在陰影里，面容有些模糊。

“我，我看海，對，看?！?/p>

王貴成說：“天快亮了?！?/p>

周樹望了望，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回吧?！蓖踬F成似乎嘆了一口氣。

周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在王貴成后面，回到宿舍，爬上床。他直挺挺地躺著，背后冷汗直流，他分明聞到，宿舍里彌漫著血腥味。

天蒙蒙亮的時候，周樹又聽到一聲“撲通”，嚇得他差點(diǎn)從床上摔了下來。他喘著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

“干了一晚上還真餓了?！眲⒌锣洁炝艘宦?，“周樹，有吃的沒？”

“有，有，我這就去做飯?！?/p>

食堂里。周樹端來粥桶，又端上一盆包子，然后找了把椅子坐著。陸續(xù)有船員過來吃飯，周樹緊繃著神經(jīng)，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每一個人，仿佛他們都是兇手。

“哎我去，白粥放什么鹽??！”

“有的吃就不錯了?！?/p>

“你們咋還吃呢？王哥讓我們趕緊找人！”

“找誰??？”

“那個大學(xué)生！”

周樹目送著船員們離開，忽然想起了清晨的那聲“撲通”。

大家找了一上午也沒發(fā)現(xiàn)沈林海的蹤跡，王貴成有些遺憾，喃喃道：“他咋跳海了呢？我沒打算殺他?！?/p>

6

船上還剩22個人。

王貴成提議，改道去日本。在誅殺彭偉的行動中，劫船團(tuán)伙又吸納了新成員。也就是說，除了少數(shù)幾個持中立態(tài)度的，其他人手上都沾了血。回國，已然無望。

王貴成讓所有人都往一張卡上打5000元，作為逃亡經(jīng)費(fèi)。這筆錢，對于大多數(shù)出海謀生的人來說，都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最終，王貴成只收到1萬塊。劉德不滿王貴成的獨(dú)斷，也不信他只收到區(qū)區(qū)1萬塊，他脾氣上來，同王貴成大吵一架，搬出了宿舍。

當(dāng)晚，劉德讓人去找崔小宇。

“劉哥，你找我？”

劉德轉(zhuǎn)過身，熱情地拉過來人：“我有事跟你說?！?/p>

“小弟洗耳恭聽?！?/p>

劉德瞧了瞧左右，壓低聲音：“王貴成打算只帶他的幾個同鄉(xiāng)去日本，其他人，他都會殺掉?！?/p>

崔小宇并不意外：“早知道他無情無義?！?/p>

“沒錯！兄弟你只有跟著我，才有活路?！眲⒌屡牧伺男馗?，“咱倆是老鄉(xiāng)，都是講義氣的人，跟那個姓王的不一樣。”

“我加入你們。”

崔小宇回到宿舍，轉(zhuǎn)頭就對王貴成說：“王哥，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事告訴你?！?/p>

“是不是劉德要?dú)⑽?？?/p>

崔小宇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貴成擰起眉頭，說：“劉德那幫子人不好對付，咱得先下手為強(qiáng)?！?/p>

“我聽王哥的?！?/p>

“那個張永強(qiáng)，不是一直想加入嗎，把他叫上……”

王貴成和崔小宇兵分兩路，即刻行動起來。

王貴成去了船長室。

“……劫船是劉德的主意，我只想回國，扎你那刀也是迫于無奈。你也看到了，劉德殺了余勇，還想殺你，是我制止了他?！?/p>

“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加入我們?！?/p>

李建雄嗤笑了一聲：“我為什么要幫你？”

“你的老部下彭偉死了，是劉德殺的?！蓖踬F成盯著李建雄的眼睛，“如果你幫我除掉劉德，我會撤掉監(jiān)視你的人?！?/p>

李建雄同意了。

清晨，甲板部的船員張永強(qiáng)正在進(jìn)行壓載水檢測。

李建雄和劉德一起走上甲板。

“張永強(qiáng)是你入伙的投名狀?！眲⒌轮钢硨χ麄兊膹堄缽?qiáng)，低聲說道。

李建雄握緊刀，點(diǎn)點(diǎn)頭。

兩人走近張永強(qiáng)，張永強(qiáng)恍若未覺。劉德?lián)P起唇角，尚未展開笑容，忽覺背部一痛，他又驚又怒，正欲反殺李建雄，不料張永強(qiáng)突然轉(zhuǎn)身，將手里的刀狠狠刺入劉德的腹部。

鮮血噴濺而出，張永強(qiáng)抹了把臉，興奮地喊道：“我沾血了！”劉德被前后夾擊，撐不住跌坐在了地上。這時，崔小宇跳出來，往劉德身上補(bǔ)了兩刀。

“為、為什么？”

“王哥對我很照顧，我不會背叛他的?！贝扌∮钅坏馈ｋS后他同李建雄、張永強(qiáng)一起，返回船艙，加入了屠殺劉德親信的隊(duì)伍。

“??！”

周樹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宿舍里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鞍?！”又是一聲慘叫，那聲音，就在隔壁！周樹顫抖著手，拉高被子蓋住了頭。黑暗里，他依稀看見，刀尖滴著血，肚子爛了個洞，海水越來越紅……

7

船上還剩16人。

凌晨四點(diǎn)半，高音喇叭響起，震耳欲聾。

“大家醒醒！機(jī)艙進(jìn)水了！”

王貴成第一個跳下床，沖向船長室 。

“怎么回事？”

“我上廁所時，發(fā)覺不對勁。一檢查，海底總閥被打開了?！崩罱ㄐ蹛琅灰眩皯?yīng)該是大管輪干的，他知道總閥在哪?！?/p>

“他想同歸于盡?！蓖踬F成啐了口吐沫，對著喇叭喊道，“所有人，立即去機(jī)艙底部，把水抽出去！吃的搬上來！能漂的東西都綁起來做筏子！快！”

李建雄憂心忡忡：“這種情況，即便船不沉，也動不了了。”

王貴成陰著臉，好一會才道：“求救吧?！?/p>

大管輪失蹤了。大家抽完水，放了傘錨，又忙著拆床板做木筏以及收拾救生筏，倒也沒空去找他。

甲板上，周樹低頭忙活著。大副叫了他幾聲：“你上來?！?/p>

“等下，還沒弄完呢。”

崔小宇往那邊瞅了一眼，說：“木筏怎么漂走了？”

周樹這才抬起頭，發(fā)現(xiàn)纜繩斷了，木筏已經(jīng)漂到了十幾米外。周樹急忙拿繩子扔到木筏上，大副卻把繩子丟進(jìn)了海里。

王貴成見了，破口大罵：“他媽的給我回來！”

“救生筏上藏了刀，你還準(zhǔn)備殺人！”大副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不回去！”

木筏遠(yuǎn)去，王貴成頹然癱坐在地上。

“快看！”李建雄叫道。

木筏又回來了！準(zhǔn)確的說，是因?yàn)橹胺帕藗沐^，海水沖擊力變大，漁船追上了木筏。大副和筏上的另外三個船員拼命割著傘錨的繩子，但是割不斷。

王貴成聞聲站起來，瞇了瞇眼睛：“去拿釣魷魚的鐵墜，越多越好?！?/p>

“砰！”木筏撞上了船頭。周樹端著一盒鐵墜走過來，放到地上，默默退后了兩步。

“砸！使勁砸！”

大副的叛逃，讓李建雄尤為氣憤。他用力扔出鐵墜，恨不得將大副活活砸死。

木筏上的人被砸得頭破血流，無論是叫罵還是求饒，都阻擋不了鐵墜如雨般降臨。大副和兩個船員受不住了，棄筏跳海，剩下一個叫宋曉峰的船員，抱著頭苦苦哀求。

“行了?！蓖踬F成發(fā)話讓人把宋曉峰拉了上來。

“救援快來了，周樹手上還沒沾血?！崩罱ㄐ蹨惤踬F成，“這恐怕不行?！?/p>

王貴成轉(zhuǎn)過身，對周樹說：“你看著辦吧。”

周樹接過崔小宇給他的魚刀，手止不住地發(fā)抖，“砰！”刀落到地上，周樹聳拉著腦袋，差點(diǎn)哭出來。

李建雄目露不屑，說：“要么殺人，要么死，你自己選?！?/p>

周樹哆哆嗦嗦地拾起刀，朝宋曉峰走去。

“算了。”王貴成大發(fā)慈悲，“別捅了，把他丟海里就成。”

周樹閉上眼，猛地推了宋曉峰一把。

8

船上還剩11人。

日本海以東，一架飛機(jī)盤旋在漁船上空。此時，282號漁船不再下沉，但也無法繼續(xù)航行。

幾天后，中國漁政船抵達(dá)。

李建雄塞了張紙條給漁政船的領(lǐng)導(dǎo)，上面寫著：劉德一伙劫船殺人后坐木筏逃逸，現(xiàn)有幸存者11人。

漁政船拖帶282號漁船，于十日后返回石島碼頭。滂沱大雨中，數(shù)十名持槍以待的警察登上漁船，將人帶上了一輛大巴車。幾分鐘后，大巴車停了下來。

王貴成心里一咯噔。前方突然冒出來上百個武警，以及一輛接一輛的警車。

“全部下車！”

船員們依次下了大巴車，隨即被武警反綁著雙手，分別押上了警車。一人一車的待遇，顯然不是單純的“幸存者”該有的。王貴成坐在警車上，面沉如水，背卻挺得筆直。

警察對11人進(jìn)行了初步審訊，所有人一口咬定——劉德殺人逃逸。這與漁船的搜查結(jié)果并不吻合，那幾個月里，茫茫大海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只有他們自己清楚。警察急需一個突破口。

第一個坦白的是崔小宇。

審訊室。

“崔小宇已經(jīng)招了，你還不說實(shí)話嗎？”

王貴成一驚，但很快，他又恢復(fù)了平靜，他認(rèn)定，警察在誆他。

“第一個死的人是余勇，沒錯吧？”

王貴成手指微微發(fā)顫。

“余勇死后，你伙同劉德殺了彭偉九人，趕緊交代清楚！”

“崔小宇，他為什么？”

“他才十九歲，想減刑?！?/p>

王貴成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我也不想殺人，可我不殺人，別人就會殺我。我跟劉德不一樣！他嗜殺成性，我是沒辦法，彭偉那次，我原本想把人綁起來，但劉德不同意……”

“你就沒想過這么做的后果？”

王貴成苦笑：“還能咋地？最多就是死。家里窮，我又沒啥文化，好不容易找到這么個工作，本想干上兩年攢點(diǎn)錢，回家娶媳婦，結(jié)果那幫王八蛋耍我們！就他們說的那點(diǎn)工資，連煙錢都不夠?。　?/p>

“你可以通過法律途徑……”

“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王貴成說著，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就是對不起俺媽……”

不久，警方發(fā)布消息，認(rèn)定漁船282號發(fā)生重大刑事案件，幸存的11人，均有作案嫌疑。

四年后，某海濱城市。

記者看著對面那個不到三十歲卻皺紋橫生的男人，問：“老夏到底怎么回事？”

“他之前待過的船好像出過事，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p>

“他算是逃過一劫。不過你和其他人比，也夠幸運(yùn)了?！?/p>

男人點(diǎn)點(diǎn)頭：“我知足了。王貴成、劉德，還有崔小宇都死了，其他人也還在牢里熬著。說實(shí)話，我都沒想到自己只判了四年?！?/p>

“你現(xiàn)在出來了，準(zhǔn)備做些什么？”

“找找看吧，哪要我我就去哪?！?/p>

周樹拿起手機(jī)，隨意打開一個招聘網(wǎng)站，上面有條置頂?shù)男畔ⅰ咝秸衅?，保底五萬，上不封頂！周樹點(diǎn)進(jìn)去，發(fā)現(xiàn)招聘單位那欄寫著：新發(fā)漁業(yè)。

風(fēng)吹了過來，帶著一絲海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