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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謹(jǐn)獻(xiàn)給那些年陪我走過的段小姐
在那條通往不同的小路上，風(fēng)穿過樹葉傳出的摩擦聲，風(fēng)卷起落葉滿天飛舞的景象，風(fēng)吹過臉頰時的清涼，帶來了《段氏樓》的故事。這個故事原本應(yīng)該再長些，再細(xì)些，而后來我翻來覆去歷經(jīng)思考，還是寫成了一篇中長篇的文。段小姐歷來閱讀困難，她坦言，我相信。這篇文本就是送給她的，為她而生。
? ? 這篇文就像街尾的那棟樓，從架構(gòu)到壘建到描畫每一步都耗時彌久。2012年，那條林蔭小道給了我?guī)讉€模糊的人物，一條古樸的巷道；2014年，那些人漸漸飽滿起來，開始行動開始說話。那條老街兩旁的店鋪開始經(jīng)營開始走動；2016年，在那么多的故事人物里終于撲到了那棟樓，那些人，那個故事；今年一月我開始動筆，到了二月才寫了一半，三月時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在四月完成，不能再拖了，我欠段小姐太多。然后三月初，段小姐和我說她要結(jié)婚了，在四月中旬。多么美妙的巧合。
? ? 只是我突然開始有些慌張，我還沒有準(zhǔn)備好，我小時候?qū)Χ涡〗阏f，等到她結(jié)婚時，我大抵也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優(yōu)雅和端莊，大抵身前也有了個儒雅的公子。我大抵可以圓滑世俗起來和她擁抱向她祝賀?？上н@些都沒有，連同段小姐和我說她要結(jié)婚了的時候，我的數(shù)百萬個腦細(xì)胞還在打架。我甚至沒有辦法靜坐下來好好聽段小姐說說她的感受。段小姐，就這樣，出嫁了，在我離她兩千公里遠(yuǎn)的地方。
? ? 在修修改改段氏樓的時候我讀完了三島由紀(jì)夫的《金閣寺》，金閣是溝口心里的魔和鎖。段氏樓，卻是舊城人們心中的神和光。這座屹立了百年的塔樓，攜帶著舊城人的膜拜和祈求，可最后還是一場大火將它化成廢墟，神邸不在了，可那把火卻點燃了舊城失去多年的愛的火苗。我到現(xiàn)在還是被馬爾克斯那句:“愛”真的存在，并且，可以永恒。深深的感動。段氏樓倒塌，惡魔也隨之覆滅?？闪粝碌木褪菒鄣幕匾簟?/p>
? ?我很難說清楚，段小姐究竟在那些漸漸模糊的我的童年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芍辽佻F(xiàn)在的我還能聞到那個時候雨天我們兩個吃著雪糕的味道。還能看得清楚，段小姐騎著自行車帶我走過大街小巷，讓我那么清楚明白的看見，這世界不只有光明和未來，還有黑暗和過去。讓我在這一路走來都不敢忘記，我是從何而來。
? ?段小姐是個仁慈寬厚的人，她把這些都留給我了。
? 《段氏樓》里有較多的隱喻和有些晦澀的感情。我不祈求每個讀者都能理解和讀懂，但我相信定有人能看到這幾千字下的立體圖形。
? ?這篇文，送給段小姐，也送給你。
1:
公元1360年。
佛音老街坐落在壩子的北邊，坐北朝南，好風(fēng)水，人家說老街出來的人個定個都是大人物。然而佛音老街，不過是條老街，坐落在翠山的支脈通向舊城壩子，街尾有一棟樓，街頭有一塊照壁。樓和照壁間，是那條上坡的老街。
照壁很老了，在段氏王朝興起前它就在這，等到段氏王朝結(jié)束它仍然在這。它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它甚至見過他們百年前的先祖，而來來往往的人卻看不見它。舊城曾來過內(nèi)地的官員，那人為了重回京城打算在舊城有一番好作為。他要推了照壁，修路搭橋。眾人雖平日里不大搭理照壁，任由青苔鋪滿墻角，可聽了這項決議，卻大為不滿，與官員爭得死去活來。最后，照壁還在，那個官員離帝都越來越遠(yuǎn)，而人們照樣不看照壁。
照壁上有一行字叫“彩云南現(xiàn)”。細(xì)心的人會發(fā)現(xiàn)，在這四個字底下有淡淡的印記，那里寫過“京兆世第”，這四個字，代表的是段姓。在段家王國還沒有沒落的時候，它傲然霸占了這塊千百年的照壁。
街尾是一棟塔樓，那棟樓修筑于段氏神圣文武皇帝在位期間?；始艺f，金昭公主出生時，有百鳥來賀，百花齊放，花香溢滿了舊城，她是上天派來的圣女，她將賜福舊城。金昭是第一個被送上塔樓的段家血脈。無論人們是否真的看到百鳥或聞到百花。他們都無比的相信金昭是圣女，她將賜福于他們。因為金昭上塔樓后，段氏多年不停地邊境戰(zhàn)火安靜了，西南部突降大雨緩減了旱情。
多年后，人們?nèi)ゴ渖桨輳R的空擋會順便在塔樓底下燒香拜拜。雖然那個二十多歲的姑娘還活生生的坐在樓里。數(shù)十年以后，舊城的人在重大節(jié)日必定相聚塔樓，他們叩拜圣女，他們祈求平安。佛和神太遠(yuǎn)了，形象太縹緲了。而塔樓里的姑娘，卻能讓馬幫順利歸來，讓大地息怒，舊城的人無比相信，只要心誠，讓金昭公主聽見，愿望就一定會實現(xiàn)。
金昭蒙著面紗很是不安，她知道自己是個凡人，與塔樓下那一群人一樣渴望尋求神靈的守護(hù)?？伤F(xiàn)在卻要不停地告訴自己，她是這一方的神。她也日日夜夜都在祈禱，都在懇求，希望上蒼能聽到百姓的聲音，免去這世間的災(zāi)難。又或者開始的時候，她只是害怕，倘若謊言揭穿，大家的懇求沒有實現(xiàn)。大家捉不到佛和神，卻可以把她從塔樓里拉出來示眾，甚至死后將她的尸體掛在城墻上以示效尤。她的恐懼叫她忘記了自己獨自身處舊城最高的樓，她與外面的世界斬斷了聯(lián)系，唯有那一扇窗，可以讓她再看看藍(lán)天再看看，這舊城的人。
上蒼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安然無恙的度過了她的余生。終于在她雞皮鶴發(fā)的時候，她也聽到了上蒼的回音，她俯視蕓蕓眾生的時候，眼里竟然也流露出了類似菩薩悲憫的感情。那種眼神如同琥珀被千百年的保存下來，復(fù)制在接下來的每一任段氏圣女的眼中。
街的兩旁，東邊有著百年豆腐店，有著世代做著扎染的繡莊，有著趙記茶館，有著?？蛠盹埱f。西邊有著茂源客棧，梁氏酒家，楊記米莊，董家典坊，靠近街尾的那幾家店鋪，多被外鄉(xiāng)人租借，那里開過面館，糖水鋪子，戲坊，茶樓……可大抵是思鄉(xiāng)心切，開得多半不長久?？拷治驳牡胤剑嘤懈鱾€村鎮(zhèn)來的小商販坐道，擺著瓜果和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兒。
清晨有幾個人擺擺餌塊攤，搭個棚子賣賣豆粉豆?jié){油條。等到每月初五趕集的日子，又多半從四面八方來了賣面條賣糖人酸梅的人兒，五顏六色很是熱鬧。
而西邊的中間有著這方圓五十里內(nèi)最大的宅院。那是段府，段老爺是當(dāng)?shù)氐奶?。如今段老爺老了，也不怎么管事，不過每日清晨起來到街上溜達(dá)一圈，喝碗豆粉，再回到家里修剪修剪庭院里的花草。午后叫上老仆人來福泡壺茶坐在搖椅上翻翻書，曬曬太陽。朝中發(fā)的公文來到時也多半成了過時的，而鄉(xiāng)親間的矛盾多的都是張家長李家短，多半鄰里族里留給評斷完了，也上不了公堂。于是乎，段老爺?shù)娜兆哟蟮诌^得悠哉游哉。
灣水鎮(zhèn)眼紅了，說是佛音老街搶了他們的風(fēng)水，往年不過是收成比不了，后頭人物比不了?？扇缃襁B帶著把灣水鎮(zhèn)楊家的主母都給克病了，這灣水的人可是忍不了。
楊家是灣水地界的望族，他家的男人包攬了鎮(zhèn)上的職務(wù)。在灣水地界生活的人多半也聽楊家的指揮，楊家說幾日幾時，便是幾日幾時，誰要說錯了，那好，請走出灣水。
楊家的主母一病，族長東邊請了名醫(yī)，北邊請了超度生，南邊集結(jié)了族里的年輕壯年扛著鋤頭，在鎮(zhèn)口的龍王廟聚合，準(zhǔn)備去挖了那佛音老街傳說集福的照壁。要說照壁，楊家也有一塊靈光閃閃的照壁，上書“清白傳家”，然而家花終是沒有野花香。因而一行人浩浩蕩蕩，載歌載舞正向佛音老街走去。
2：
念慈那時梳著小辮子，嘴里含著奶媽昨日去楊家做客帶回來蜜餞，吃的小手粘糊糊的。她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小辮子也跟著搖晃。她跑到繡莊門口，里頭段復(fù)正在裁剪著布料，見著小丫頭歪頭靠在木門上的樣子很是可愛，卻強(qiáng)忍著笑意，假裝沒看見她，繼續(xù)和王嬸說話。
小姑娘覺著自己被冷落了，又見段復(fù)在做生意不好調(diào)皮，癟著嘴，繼續(xù)趴在門框上。阿碧端了水從里屋出來，看到念慈蹙眉哀怨的模樣，覺得很是可愛，知道是段復(fù)又逗她了，便走到門前抱起念慈，用手帕擦擦她粘糊糊的小手，掛掛她的鼻子道：“你阿公現(xiàn)在去茶館喝茶呢，今兒沒到這里來?！?/p>
念慈伸伸小手，發(fā)現(xiàn)不再有刺啦刺啦的聲音，很是高興，笑開了，又見到段復(fù)扭頭哼了一聲不看他。段復(fù)見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念慈的聲音糯糯的很是好聽，她雙手環(huán)住阿碧的脖子嘟喃道：“今早有人給阿爺送來了蜜餞，我想著阿公喜歡吃便拿了些來給他。誰想到……誰想到……”
“誰想到半道上忍不住吃了是吧？”段復(fù)包好布料遞給王嬸，然后笑看念慈。
念慈哼了一聲把頭埋在阿碧的脖頸上，嘟著嘴說：“我又不是故意的?！?/p>
3：
等到念慈搖搖晃晃走到茶樓的時候，她阿公正坐在門檻的小竹凳上吸著水桶煙。咕嚕咕嚕，那聲音很是好聽。念慈拿著冬瓜蜜餞遞到他面前，聲音可人：“阿公，這是你最喜歡的桂西蜜餞哦?！?/p>
她阿公慈笑著，微瞇了雙眼，白而長的胡須上粘著水煙留下來的蒸汽，有些發(fā)軟，念慈伸出了手，摸摸他的胡須。老叟張開了雙手，將小人兒套在懷里，嬉笑咂動著嘴巴，吃了蜜餞。吃著吃著，又睜開了眼睛：“這，這味道不是桂西的蜜餞呀。”
小人兒低著頭絞著手指：“這不是桂西的……是……是阿碧做的……桂西的……”說著說著不好意思的笑了，將雙肉乎乎的手捂住嘴巴，笑瞇瞇地看向別處。
“哎喲喂，是段小姐呀，今兒又來找你阿公啦？”茶樓的老板娘沈四卿扇著團(tuán)扇下樓來，說著又轉(zhuǎn)身走向柜臺，向正在打著算盤的賬房慶喜要賬本，翻了幾頁后罵到，“誰又給他段天佑記賬了！我說了幾回了，他段天佑在舊城如何我不管。就不得進(jìn)我沈四卿的茶樓！你把老娘的話當(dāng)屁放?。 ?/p>
慶喜畏畏縮縮猶豫了半天才低聲道：“是……是……沈叔記的……前幾天馬幫的吳老頭送了一些好茶來。沈叔就請段老爺來吃茶，段老爺覺得味道不錯第二日又來了……才記的帳?！?/p>
“當(dāng)家的？他請段天佑喝什么茶……”沈四卿合了賬本，也不再罵他。她想著想著看到了阿慈，才恍然大悟。笑瞇瞇的上前抱住了阿慈，目光和藹道：“阿慈啊，你當(dāng)叫我一聲姥姥的?！?/p>
聞言，段公那雙快要閉上的眼忽的睜開來，目光如炬。
沈四卿是阿碧的娘親。沈四卿還有一個養(yǎng)女是她姐姐的孩子叫花蘇，花蘇七歲的時候， 她家的房子起了火。那日碰巧她正在沈四卿家照看一歲多的阿碧，幸免于難。而她的父母卻雙雙死于大火。就這樣四卿收養(yǎng)了花蘇。
花蘇十八歲的時候，就出落得亭亭玉立，那是舊城有名的大美人兒。也就在這年，段平，段天佑段老爺?shù)恼块L子迎娶了她。
這是一樁美事。美人配了才子，何況段家在舊城的地位那是一等一的貴族。若在往上數(shù)幾倍，若沒有當(dāng)年太宗的西政，元祖的南下，他段氏一族還是大昭國的皇帝，他身體里還帶有神圣文武皇帝的血脈。
可不好之處在于，段平年長了花蘇十六歲，花蘇進(jìn)段家門的時候，段平已經(jīng)有了亡妻留下的一個女兒，十四歲，叫段念卿，也是舊城的美人兒。沈四卿開始極力推阻這門婚事。沈叔卻很喜歡段平，說段平又讀過書，相貌堂堂，背景又好，年長了幾歲也好多半可以照顧花蘇。于是在二人成親前，沈叔老是將段平叫到家中來吃飯喝酒二人聊得也很是開心，有難得的岳婿間的默契。而花蘇也很是傾慕段平的才華，段平的才華一度傳到京城，皇帝多次召見他，希望將他留在京城，可他仍舊多次推辭，回到了舊城。
這本是一副花好月圓的模樣。誰又想到，他段平花蘇二人新婚一年，花蘇有了身孕，而皇帝第七次召見段平。一年以后，就在花蘇生下念慈那日，段平的馬車墜下了懸崖，尸骨全無。就這么一瞬間，念慈從出生就成了孤兒。
花蘇的死令沈段兩家鬧得很不愉快。沈四卿一口咬定是段天佑良心被這狼吃了，生產(chǎn)的時候不顧花蘇只一個勁的保小孩。誰知道，生出來的還是個女娃。段平是段家的獨子，他去世了，又沒有個后，段天佑更是生氣，覺得是花蘇克了他段家。
兩家忙著理論，全忽略了念慈，也全都不喜歡她。好在段天佑之父雖然年邁卻頭腦清醒，將這個小孩豢養(yǎng)在身側(cè)。那個時候段復(fù)娶了阿碧，為著這樁子婚事，沈四卿大鬧了段府，整個佛音老街全當(dāng)看戲。此后沈段兩家的關(guān)系很是僵硬。
然而誰想到，四年之后阿碧仍舊未有身孕。段天佑急了，請了郎中來給阿碧把脈，這一看卻看出了阿碧的體質(zhì)不易懷孕，這段家老爺就忍不下去了，逼著段復(fù)納妾，段復(fù)嚴(yán)辭拒絕。兩父子鬧起來卻苦了阿碧。舊城的人都傳言說段家要絕后了，不知事的人還說道，八成是那個阿碧沒有婦德，自己為段家傳不了宗接不了代便罷了還不肯段家少爺納妾。這說來說去傳到了沈四卿的耳朵里，她可就不干了，罵道：“哎喲喲，說得像是她有多大本事似的，想多子娶母豬去呀，一生就一窩咧。說得她像圣女似的，我呸，正兒八經(jīng)的圣女段家小姐好好坐在結(jié)尾的樓里呢！她就是個??！”
阿碧那段日子里，身體突然變得很差，隔三岔五要請郎中。段復(fù)后來才知道那是段老爺在后頭差人偷偷給阿碧吃藥，這一來，段復(fù)一個的火了，直接去和他老子理論，兩父子就此分道揚鑣，段復(fù)帶著阿碧搬出了段府。也是這個時候，段天佑才想清楚，他段家只有一個后人了，不論他是否喜愛。于是便把念慈接回家中當(dāng)著寶貝似的養(yǎng)著。
4:
灣水鎮(zhèn)一行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趕往佛音老街的時候，驛站的驛使也在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趕往灣水。
今年的新科狀元是灣水楊家的正房嫡孫楊子凡，這個消息傳來，灣水鎮(zhèn)里里外外放了數(shù)匝響炮，連忙派人通知前往佛音老街的一眾青年。今兒日子多好莫要壞了興致。然而后來的人都趕不上先走的人。好戲就要來了。
灣水的一行人趕到時，正值佛音老街往年慣例放水的日子。佛音老街的路是用青石板鋪的，加上佛音老街本就傾斜的嵌在山坡上，在街頭一放水，緩緩流下映著青石板上的深綠也是一番美景。每年舊城四面八方的人都會趕來看一下這盛況，沾沾這福水。于是本只是佛音老街自家的風(fēng)俗，漸漸的卻成了這一片的節(jié)日。灣水人只顧著憤怒，忘了這件盛世。等趕到佛音，看到人山人海才猛然醒悟，這么多人，怎么砸？砸哪呢？眾人只好重新商量計謀，在街尾處賣涼粉的小攤販跟前的桌椅旁休息休息。
等到正午十分，有人大喊了一聲：“放水啦！”街頭街尾的人都應(yīng)了聲哎，回音嘹亮，真好呀。行人們都自覺的退到了兩旁。站在街頭的老和尚先用半個葫蘆舀了半勺水嘴里念著經(jīng)文，然后將水灑向四方。
圣女在塔樓開了窗，她蒙著面紗，低頭俯望眾人，眼神憂郁而悲憫。她被她爺爺，被她父親送進(jìn)了樓，不，是這個牢籠。他們對她說，這棟樓段家修了三百年，在段家從皇帝變成了太守后，還是一心一意愛著他的百姓，愛著他的子民。這棟樓是佛音老街，不，是整個舊城的人信仰的所在。是段氏一族身份的象征，所以他們把她送了進(jìn)來。上一任的圣女是念卿的姑姑，她就死在了念卿正在休息的這張床上。念卿想，她也可能會死在這張床上又或者死在窗前門后，可有一點是確定的，她會死在這塔里。
上塔樓的前，念卿帶著念慈趕會過防水節(jié)。路過塔樓時，念卿抬頭望著那扇小小的窗，她的姑母正探頭出來俯望眾人，她看到了她們，又好像沒有看到。她的眼里帶著默然和悲憫。念卿有那么一瞬間傾盡全力的祈求，倘若真有上蒼，那樣的話就讓她的姑母長命百歲吧。就在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時候，念卿突然熱淚盈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知道了為什么沒一代圣女眼中都涵蓋悲憫。人都是自私的，她的姑母還有前面每一代的段氏，想必都曾經(jīng)來塔樓下，做過無比虔誠的祈禱吧。念慈不懂念卿突如其來的滿眼淚水，她眨著水靈靈的眼睛問她:“阿姐，那樓上能看到什么？”念卿搖搖頭。
每年放水的時候，圣女才能開窗露面。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可以回答念慈當(dāng)初問的問題了，可她的聲帶已經(jīng)毀了再發(fā)不出聲，她用意想的聲音說:“阿慈，都是人?！?/p>
水開始“嘩”的一聲從街頭流向街尾，念慈掙脫了阿碧的懷抱，拎著褲腳在青石板路上行走，蹦蹦跳跳讓薄薄的水穿過她的小腳丫。她蹦跳到了塔樓底下，抬頭看到了念卿：“阿姐?！蹦畲鹊穆曇襞磁吹?，很多事情入不了她的小腦子，可她仰著頭，看著開了一扇窗的那座樓，那個姑娘探頭出來悲憫的模樣卻印在了她的心上，她或許還不理解何為悲憫，可她一定知道塔里的姑娘不開心。阿碧也看到念卿了。她比念慈要更看得清那個姑娘的情緒，熙熙攘攘的人世，她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與其說那憂郁的眼神是為了她自己不如說，是為了塔下這些忙忙碌碌的凡人，每個人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罩著，人們美其名曰為命，逃不脫去不掉的命。人群越來越擁擠，阿碧抱緊了念慈。
吃完涼粉的王大膽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再看到眼前的樓，一怕腦袋笑道：“哎喲喲，這個好這個好?！比缓笏透┦自谝蝗喝硕呧珟拙?，眾人拍手稱好，潛入了人群。
午夜，當(dāng)佛音老街的一眾人收拾好店鋪關(guān)門熄燈后，卻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音，一條街的都醒了披著衣服出來一看。哎喲喂！段家的樓，塌了。
5:
段老爺氣得牙齒癢癢，摔了多少東西，段家上下膽戰(zhàn)心驚。后來不知哪個多嘴的丫頭冷不丁的說了句指不定是灣水的人家干的。段老爺一聽，火冒三丈。今年狀元竟然落到了灣水簡直是奇恥大辱奇恥大辱！隨后便差一眾小廝和衙門里的一眾衙役騎著馬匹抬著大轎子去“請”楊家的人。
楊家的人聽說王大膽把段家的樓給推了心里便也知自己理虧，在家中也責(zé)備了他做得過火了?？扇缃癫槐赝Ｋ乙彩浅隽诵驴茽钤娜思?，你段天再在橫也不是舊城的皇帝了。于是楊家人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其裝待發(fā)。誰想到這段老爺早有一手提前上書說當(dāng)今狀元仗勢欺人，回鄉(xiāng)第一件事竟是砸了段家的塔樓?；实郾揪蛥拹汗賳T仗勢欺人，聽此言后便下令卓楊子凡在家反省三年，三年后再上京報道。楊家人一聽更生氣了，全部大鬧段府。
段老爺那時正差人修補(bǔ)塔樓，正在完工之際，山上尼姑庵的丘尼卻急忙忙的跑了下來，她說：“圣女不見了?！鼻靶┬匏堑臅r候，眾人商議將圣女暫且移往尼姑庵里頭，誰想到出了這檔子事情來。
正在楊家人嘲笑段家時，自家也來了一則消息，陪在楊子凡身邊的書童說：“少爺不見了?！?/p>
6:
圣女不見了，狀元跑了，一時間弄得整個舊城沸沸揚揚。沈四卿搖著扇子在門前冷笑：“段楊兩家的孽障何須要小的去還。砸得好！跑得好！”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念慈的阿公去世了。他享年一百零九歲走得很安祥，她阿公是舊城，不論是佛音老街還是灣水的人都十分敬重的人。他去世后的幾天舊城里里外外縱使再討厭段天佑也前來吊唁，那幾日烏云密布，不時還灑下幾點雨來。念慈哭得最傷心，她還不知道，那個罩著她頭上的看不見的紗網(wǎng)這次要把她套進(jìn)深淵了。
在百家祠堂里，大家要求段老爺把念慈送到塔樓上去?！岸喂俏春?，你們怎說得出這樣的話來！”阿碧聽了怒火中燒罵道。鄉(xiāng)民們的代表只好畏畏縮縮道：“塔樓保佑了舊城千百年，你看自塔樓被砸了，出了多少事來。我們可不敢冒風(fēng)險的。再說了段家世世代代都坐著太守的位置，若不是因為段家的姑娘都成了圣女上了塔樓，誰愿意阿！”阿碧正要上前呵斥，段復(fù)卻把她攔了下來對張三道：“段家世世代代的太守是皇帝定的，你若是不服氣告道皇帝那里去。如今念慈沒有父母，我是她叔叔，她的事情我來操辦，我不送誰他媽也別想把她送上去！”
張三笑了：“哎喲喂，虧得你還想起來你是她叔呢，段家早把你趕出門去了，你以為你是誰阿！我張三還就把話撂這了。要么送圣女上樓，要么段家別再做太守。鄉(xiāng)親們，你們?nèi)羰峭馕覐埲脑捘蔷秃臀覐埲粔K走，留段老爺好好想想。”眾人陸陸續(xù)續(xù)走完，阿碧“撲通”一聲跪在了段天佑前頭：“阿爹，不論你認(rèn)不認(rèn)我。念慈總歸是你的親孫女，她才五歲，你把她送去塔樓不是讓她去死么！你怎么，怎么舍得，你怎么對得起她死去的爹娘阿！”
段天佑看著祠堂里擺在的牌位，段氏一族，是如何的輝煌。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招招手對來福說：“你請人看個日子，送圣女入樓。”
阿碧聞言當(dāng)場昏了過去，等到醒來又是泣不成聲，她哭喊道：“我怎么對得起花蘇，怎么對得起她！我與她姐妹一場，如今卻要看著她的骨肉去送死…… 我怎么對得起她…… 我有什么顏面去見她！”
沈四卿聽說段天佑要送的念慈上樓，拿起扇子就闖了段府指著段天佑破口大罵：“你要斷子絕孫就算了，何苦當(dāng)上別人的骨肉！你就不怕報應(yīng)！這太守的位置對你有這么重要！實話說吧，你如今也一把老骨頭了，再做不了幾年也是要歸西的人了！你也不怕孽債太多，入不了陰間?！?/p>
這一次段天佑沒有和她對罵，他出奇的冷靜， 甚至有些孤獨和落寞，他對她說：“我段某，愿孤魂野鬼但不愿做敗家之人?！鄙蛩那溷蹲×耍舸舻猛?，許久道：“段天佑，你走火入魔了！”
7:
眾人后來才想起，圣女如樓的那一天，段復(fù)關(guān)了店鋪的門。段氏一族的人拒絕參加那一次典禮。再后來，有人想起，那天凌晨看到段復(fù)抱著個小孩走出了佛音老街，可這些都來不及想了。因為就在那一天晚上，一場熊熊大火燒了整棟樓，火勢太大蔓延到了整條街，大家哭著喊著跑著，折騰了三天三夜火終于滅了…… 而佛音老街卻沒有了…… 不，還有的，在原來的街尾處掉了一塊牌匾，上面寫著——段氏樓。
